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5章 火灾当夜 ...
-
晚上九点四十二分,307传来一声尖叫。岑照刚换下湿衣服,扣子只系到一半便往外跑。
裴知衍比他更快,经过门口时顺手抓起外套,兜头裹住他。
“穿好。”裴知衍把外套往他肩上按紧。
“来不及。”岑照还在往307走。
“那就裹着。”
“你管得真多。”
裴知衍没反驳,直接把人拉到身后。
307房门大开。刘原躺在临时床上,腿没有出事。尖叫的人是唐臻。他靠着墙,左手捂住右臂,血从指缝里不断往外涌。地上扔着一把拆信刀。
于禾正在替他止血:“伤口不深。谁划的?”唐臻脸色惨白,摇头。
“自己?”他还是摇头。
岑照注意到墙角的摄像机。指示灯是亮的。
“现在在直播?”
“没有信号。”何南说,“屏幕已经黑了。”
“摄像机还在拍。”唐臻听见这句话,抖得更厉害。
岑照走近:“你怕镜头?”
“没有。”
“那你看着我。”
唐臻抬头。
这个二十岁的偶像平时妆发精致,永远知道镜头在哪。现在头发乱了,眼泪憋在眼眶里,终于有了点符合年纪的狼狈。岑照蹲下来:“伤是道具?”唐臻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
“刀刃很钝,伤口长度却刚好能被长袖遮住。你练过?”
“我没有!”
“谁让你划的?”唐臻忽然把他推开。
岑照没防备,后背撞上床沿。疼不算重,眼睛却条件反射地红了。
裴知衍一把攥住唐臻的领口,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动作太快,谁都没拦住。
“道歉。”裴知衍扣着唐臻的衣领,声音很轻。
唐臻被勒得喘不过气:“我不是故意的……”
“我让你道歉。”裴知衍的声音很轻。越轻,越让人害怕。
唐臻看着他,脸从白转红。
岑照抓住裴知衍的手臂:“放开。”
“他推你。”
“我没断。”
“等你断了再算?”
“裴知衍。”岑照真的生气了。
裴知衍看见他的表情,手上力气终于松开。
唐臻跌回地面,大口喘气。
“对不起。”他哭着说。不知道在向谁道歉。
房内电视突然自行开机。没有信号的屏幕先是雪花,随后出现一段偷拍视频。画面拍摄于两个月前的东序传媒练习室。唐臻坐在镜子前,经纪人把一只装有血浆和刀具的盒子交给他。
视频里的经纪人说:“录制第一晚,找机会和乔栖单独进病房。你先激怒他,再把伤口露给镜头。不用指认,让粉丝自己猜。”
镜头中的唐臻问:“他要是不生气呢?”
“那就提他妈。”
“会不会太过了?”
“你心疼他?”唐臻沉默。
经纪人笑了一声:“别忘了是谁把你的出道位抢走。公司养你五年,不是让你在关键时候讲良心。”视频结束。房间里没人说话。唐臻一点点蜷起身体,把受伤的手臂藏进怀里。
“偷拍视频不是完整的。”唐臻仍低着头。
岑照问:“哪里不完整?”
“后面还有。”
“说。”
“我问过,如果乔栖真的动手怎么办。”唐臻声音发哑,“经纪人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镇定剂。只要他在镜头前失控,公司会把他送去治疗。治疗期间不允许接触外界。”
“治疗多久?”
“不知道。”
“在哪里治疗?”唐臻看向窗外。
雨夜里,钟楼的黑影压在玻璃上。
“雾港。”岑照后背发凉。
这不是一次临时栽赃。东序传媒从一开始就计划把乔栖送进这里。安全绳如果没断,他会在第一天成为疯子;第三夜再从钟楼坠落,一切顺理成章。一个精神失常、试图伤害同事的过气艺人,最后死于意外。公众甚至会替凶手补好逻辑。
“你答应了?”岑照问。
唐臻哭得更厉害:“我不想答应。”
“这不是答案。”
“……答应了。”
岑照心里有火。
他可以理解害怕,理解被公司捏住前途,甚至理解人在某个瞬间选择自保。可唐臻的计划里,代价从来由乔栖承担。
“你为什么认为是乔栖抢了你的出道位?”
“公司说的。”
“我十六岁退圈,你十五岁才进公司。怎么抢?”唐臻愣住。
“他们说,原本给我的培养资源被拿去处理你的负面新闻……”
“然后你恨了他五年?”
“我需要恨一个人。”
唐臻忽然抬头,“不然我恨谁?恨公司吗?恨把我从小地方带出来、给我舞台的人?我每天练到凌晨,他们告诉我再坚持一点,再听话一点就能出头。我要是承认他们在骗我,那我这五年算什么?”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喊。
这个答案疯狂,又可怜。唐臻需要乔栖有罪,才能证明自己没有把人生交给一个错误的地方。
岑照的怒气没有消失,只是忽然没法痛快地恨他。
“算你活过的五年。”岑照说,“被骗也不是白活。”
唐臻怔怔看着他。
岑照站起来:“但你欠乔栖的,不能因为你也可怜就算了。”
“我会道歉。”
“道歉不够。”
“那你要我做什么?”
“作证。”岑照给出答案。
唐臻立刻害怕了:“公司会封杀我。”
“他们也要杀我。”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话出口,唐臻自己先后悔。
岑照脸上没有血色。他裹在裴知衍宽大的外套里,袖口还没来得及整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也更单薄。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唐臻说的是事实。
乔栖没有事业,没有家人,欠了一身债。正因为一无所有,他死起来似乎也比别人方便。
岑照慢慢把外套领口拢紧。
“所以我就该死?”
“不是。”唐臻慌乱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你们都是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一点委屈。
唐臻却像挨了一记耳光。
裴知衍走到岑照身边。
“他会作证。”
唐臻猛地看向他。
“我——”
“你也可以不做。”裴知衍平静道,“等出去后,我把练习室的完整视频、转账记录和你今晚的供述一起公开。公司封不封杀你,你自己猜。”这是威胁。
毫不掩饰。唐臻嘴唇发抖:“你不能这样。”
“可以。”
“裴老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你没有推他。”裴知衍说。
岑照抬头:“这事跟推我没关系。”
“我认为有。”
“你又替我决定?”两个人对视。
裴知衍眼底的情绪阴沉得厉害。他知道岑照不喜欢,也知道自己应该收敛。可一想到唐臻刚才那句“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就想把这个房间里所有伤害过乔栖的人都按进泥里。让他们也尝尝一无所有。
“好。”裴知衍最终松了口,“你来决定。”
岑照没想到他会退,愣了一下。
“唐臻。”他转向那个年轻人,“我不拿视频逼你。今晚结束以前,你自己选。”
“为什么?”
“我不知道。”岑照有些烦躁,“可能我又心软了。你最好别让我后悔。”
唐臻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的恐惧一点点变化,混进某种更黏稠的依赖。人在快溺死的时候,很容易把唯一没有踩住自己头顶的人当成救命的浮木。
岑照没有察觉。
零七察觉了。
“提醒:唐臻对你的情感依赖正在异常上升。”
“他不是挺怕我?”
“恐惧和依赖并不冲突。”
“人类真麻烦。”
“你也是。”十点整,窗外所有灯光同时熄灭。
暴雨切断了疗养院与外界的最后一条网络。电视屏幕黑下去前,出现一行血红的字:
【直播已转为内部放映。】
【二十年前火灾特别场,现在开始。】
十点以后,不能在走廊奔跑。这条规则忽然变得很难遵守。307门外响起密集的拍门声。有人用拳头砸门,一边砸,一边喊里面人的名字。
“唐臻!”
“于禾!”
“乔栖!”声音全是他们熟悉的人。
唐臻听见经纪人在外面骂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
岑照一把抓住他:“别开。”
“是陈哥。”
“他不在雾港。”
“万一他来救我了?”
“他刚才还在视频里教你怎么害人。”
唐臻脸上的期待僵住。
门外的经纪人像听见了,声音一下软下来。
“小臻,开门。公司不怪你。只要你出来,我们当什么都没发生。”
唐臻眼睛又红了。
明知道是假的,他还是想相信。
岑照忽然明白唐臻为什么能被一家公司骗五年。不是他蠢,是他太需要有人告诉他,这些年听话有用,他没有被抛弃。门把手缓缓向下转。锁从外面开了。
裴知衍挡在岑照面前,于禾抄起床边的输液架。
何南关灯,所有人退到墙侧。门开了一条缝。没有人进来。焦糊味先涌进房间。门外不是他们来时的走廊。
墙纸变成发黄的浅绿,天花板矮了一截,日光灯只剩一根在闪。护士推车横倒在地,玻璃药瓶碎得到处都是。远处有火光,浓烟贴着天花板缓慢翻滚。
“是布景?”唐臻问。
顾铭蹲下摸了摸墙:“不是。三楼原来的装修在十六年前就拆了。”
刘原拿出手机。时间变成2006年7月17日,22:03——二十年前的火灾当夜。
众人的衣服也变了。于禾穿着护士服,何南是维修工,顾铭变成医生;唐臻身上是病号服,手腕绑着姓名带。只有刘原没有变化。
岑照低头,发现自己穿着一身没有绣完的红色戏服。针脚停在胸口,大片红绸垂下来,像凝固的血。
裴知衍则变成了保安,胸牌上的姓名被刮得干干净净。
他躺在床上,脸和身体正一点点变透明。
“病历。”岑照提醒。
刘原慌忙抱紧牛皮纸袋,透明化才停下。
广播发出电流声。
“特别场角色分配完成。”
“请各位在火灾结束前完成自己的剧情。拒绝表演者,将从本场记忆中删除。”七个人面前同时浮出一页剧本。
岑照那页只有三句话:
【纸新娘发现疗养院的秘密。】
【纸新娘关闭摄像机。】
【纸新娘从钟楼坠落。】
死亡倒计时从视野右上方弹出来。剩余时间:29:14:02。还没到第三夜。这场火灾只是预演。
“我的任务是维修电路。”何南说。
于禾:“去三楼药房取镇静剂。”
唐臻低声道:“向医生举报纸新娘精神失常。”
顾铭没有念自己的。
裴知衍直接把剧本折起来,塞进口袋。
岑照伸手:“给我看。”
“没必要。”
“我不喜欢别人瞒我。”
“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这是最没用的一句话。”岑照去抢,“一般说完,后面一定有坏事。”
裴知衍抬高手。
岑照够不到,气得踹了他一脚。鞋尖撞在小腿上,不算疼,裴知衍连眉头都没动。
“你幼不幼稚?”
“谁先举高的?”顾铭忽然说:“别闹了。烟过来了。”
浓烟已经涌到门口。不能跑。七个人只能快走。他们沿着旧走廊向安全出口移动,墙上挂着2006年的病区照片。照片里的患者全被刮去脸,医生护士则保留完整五官。岑照经过第三张时停下来。照片角落站着乔鹭。她没有穿戏服,而是白大褂,胸牌上写着“心理干预项目顾问”。
“我妈不是编剧吗?”乔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段经历。
顾铭站在他身后:“她先在这里工作,后来才写《纸新娘》。”
“什么项目?”
“镜像治疗。”
“治什么?”顾铭喉结滚动:“让病人接受被安排好的身份。”
“说清楚。”
“雾港最早不是疗养院,是东序投资的封闭拍摄基地。公司从福利机构挑选没有稳定社会关系的人,让他们长期扮演设定角色,再记录观众会对什么样的故事产生最强反应。”
“真人实验?”
“一开始只是表演训练。”
“一开始?”顾铭避开他的视线。
“后来有人发现,只要持续切断一个人的旧关系,不断告诉他新的身份,人的记忆真的会改变。裴东明想把这套方法用在演员身上。”岑照胃里翻了一下。
存续署给执行员灌输身份的方式,与所谓镜像治疗太像了。
“乔鹭为什么参与?”
“她以为自己在帮助创伤患者。”
“后来呢?”
“她发现受试者不是自愿的。”走廊尽头传来孩子的哭声。
浓烟里,一个穿病号服的小女孩蹲在墙边,怀里抱着没有五官的纸娃娃。于禾要去抱她,顾铭厉声制止:“别碰!”
“为什么?”
“她不是人。”小女孩听见这句话,慢慢抬头。
她没有眼睛。脸上只有一张嘴。
“医生说得对。”她笑起来,“我不是人。”四周病房门同时打开。
几十个没有脸的患者走了出来。他们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安静看向岑照。或者说,看向他身上的红色戏服。
“纸新娘。”
“你回来接我们了吗?”最前面的患者向他伸手。
岑照害怕得想退,脚却像被钉在地上。这些人身上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沉了太久、几乎腐烂的期待。他们等了二十年。等一个同样被拿走名字的人回来。
裴知衍抓住岑照的肩,把他往后带。患者们立刻躁动。
“他要带走新娘。”
“又要带走。”
“不能让他走。”无数只手从烟里伸来。
裴知衍掏出刚才藏起的剧本,递给岑照。他的角色任务只有一句:
【保安把纸新娘送回裴东明的房间。】
岑照看完,胸口发冷。
“你打算怎么做?”
“不做。”
“刚才为什么不给我看?”
“怕你用这种眼神看我。”
“哪种?”
“觉得我也会把你送回去。”
岑照愣住。
裴知衍的手扣在他肩上,太紧,像控制,也像恐惧。
“我不会。”他说。
“如果不送回去,你会被删除。”
“那就删。”说得太轻易了。
岑照不喜欢。他一把揪住裴知衍的衣领:“不许。”
“什么?”
“不许拿自己证明。你们为什么都喜欢这样?死了很了不起吗?”他的声音发颤,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我要是不信你,你死给我看也没用。”
裴知衍望着他。
那股一直压着的疯狂忽然安静了一瞬。不是消失。是找到了更深的地方扎根。他原本只想确保岑照活着。现在却第一次生出另一种欲望——想让岑照也需要他活着,最好需要得无法忍受失去。广播在这时响起。先是一段旧磁带转动的沙沙声。随后,一个女人焦急地叫出乔栖的名字。
“小栖,别来找我。”
岑照猛地抬头。
那是乔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