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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请勿剪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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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原的名字回来以后,唐臻第一个想起他。
“你是道具组那个小刘!”这声惊喜很快变成尴尬。三分钟前,他还问过人家是谁。
刘原抱着失而复得的病历,哭得停不下来。
何南替他固定腿时,他一直抓着纸袋,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一松手,自己又会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掉出去。
岑照能理解。名字这种东西,平时只是被人随口叫一声。真没了才知道,它连着多少细枝末节。谁借过你钱,谁讨厌你,谁答应下班请你吃饭。人不是因为一张证件活着,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还肯记得他。
“你的病历写了什么?”于禾问。
刘原打开纸袋。
里面只有一张诊断书。
【姓名依赖症。】
【患者坚信自己拥有姓名,并试图强迫他人记忆。建议治疗:剥离。】
刘原看完,眼泪掉得更凶。
“这医院有病吧?”
“好消息。”岑照把诊断书还给他,“你目前比医院正常。”
刘原哭着笑了一下。
裴知衍从走廊回来,肩上的衣服被划开,血已经浸出一小片。
岑照看见那片血,立刻站起来。
“你受伤了。”
“擦伤。”
“给我看。”
“不用。”岑照刚才被救出来时还很感动,现在听见这两个字,感动迅速变质:“你流的血还是我流的血?”
裴知衍没答。
“你要是不让我看,下次别冲进来。”
“还有下次?”
“这地方看起来不像会放过我。”
岑照没有让步。
裴知衍盯了他两秒,终于坐下,把破损的外套脱了。
伤口不深,却很长,从肩头斜着划到上臂。医疗箱就在护士站下方,岑照用碘伏替他消毒,棉签刚碰上去,裴知衍肩膀便绷紧。
“疼?”
“不疼。”
“哦。”岑照故意重了一点。
裴知衍看向他。
“现在呢?”
“……疼。”岑照满意了,手上反而轻下来。
岑照低着头,沾湿的额发垂在脸侧,眼睛还因为刚才那一撞红着。这个距离太近,裴知衍能看见他鼻梁上一点没卸干净的粉,也能闻见他身上潮湿的雨水味。
裴知衍方才那些失控念头没有消失,反而因为岑照替他处理伤口,变得更具体。他想让这个人一直坐在自己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最好不再参加节目,不再对着镜头笑,也不要替任何陌生人挡在剪刀前面。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所以只说:“今晚别离开我的视线。”
岑照抬头:“这是请求?”
“建议。”
“听起来像命令。”
“当成命令也行。”
岑照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垃圾桶:“那我拒绝。”
裴知衍脸色沉下来。
“但我可以答应尽量和你一起行动。”岑照继续说,“因为你看起来很能打。”
裴知衍那点阴沉卡在半路。
岑照替他贴好敷料,拍拍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合作愉快。”他说完便走向护士站。
裴知衍仍在看方才被他碰过的地方。如果岑照直接服从,他或许很快会厌恶自己的控制欲;可岑照偏偏拒绝得干脆,又给了一点主动的亲近。像一根绷紧的线,不肯被人攥住,却允许他暂时牵着。这比顺从更让人上瘾。
护士站上的屏幕突然亮起,直播恢复,评论从右侧飞快滚过。
【终于有画面了。】
【刚才黑了二十多分钟,节目组搞什么?】
【乔栖在给裴知衍包扎?】
【呵呵,又开始贴。】
【裴知衍不是最烦他吗?】
【小刘是谁,新增NPC?演技不错。】
刘原看见最后一条,猛地抓住摄像机:“我不是NPC!我是节目组道具师刘原,工号A1076。有人冒充工作人员,节目已经失控了,报警!”评论停顿片刻。
【入戏太深。】
【节目组这次NPC找得不错。】
【腿是特效吧?】
“不是特效!”刘原急得声音都劈了。节目广播适时响起:
“恭喜各位触发隐藏任务——消失的场务。”
“刘原由特约演员扮演,其言论均为剧情需要,请观众切勿当真。”刘原怔住。
电子屏切出一份演职人员合同,上面有他的姓名、身份证号和签字,白纸黑字写着“特约演员”。
“我没签过!”评论已经开始夸节目组沉浸式宣传。
岑照走到镜头前:“直播有延迟吗?”屏幕左下角显示延迟三十秒。
“本地画面是谁在切?”零七扫描片刻:“检测到两个推流源。当前面向观众的信号经过外部控制台,现场屏幕播放的是回传版本。”
也就是说,他们看到的评论是真实的,观众看到的画面却未必。岑照盯着屏幕。正好有一条热评飘过:
【乔栖刚才为什么一个人对着树又哭又笑?精神状态真的没问题吗?】
下面附了一段短视频。画面里,石路上没有第二个乔栖,没有裴知衍挡在他身前,也没有刘原的求救。只有乔栖对着空树说话,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流泪,最后还伸手去抓并不存在的人。剪辑把他彻底变成了疯子。
“不是普通剪辑。”
于禾看完说,“机位没动,其他人却都被抹掉了。”
顾铭脸色不好:“虚拟拍摄可以做到。”
“实时直播也可以?”
“东序有这个技术。”
岑照抬头。
大厅里一共有八台固定摄像机。红色指示灯像一圈眼睛,安静看着他们。镜头后的东西不只是要杀乔栖。它还要规定别人怎样看见他。
岑照忽然笑了。
裴知衍问:“你笑什么?”
“他们花这么多钱给我发疯做特效。”他走近其中一台摄像机,抬手遮住镜头,“我不配合一下,显得不尊重劳动成果。”广播警告:“请嘉宾不要遮挡直播设备。”
岑照用力一掰。摄像机转向墙壁。
“友情提醒。”零七说,“破坏设备需要赔偿。”
“记账。”
“你目前负债九百四十七万。”
“整数不好看,凑一千万。”他转向第二台。
何南终于反应过来,直接扯下自己的外套盖住第三台。
于禾搬来椅子,把第四台转向天花板。
唐臻犹豫几秒,也拿病号服蒙住第五台。直播画面一块接一块黑下去。评论区从嘲笑变成疑惑。只剩最后一台时,顾铭挡在前面。
“你们疯了?合同写明不能中断拍摄。”
“这里谁还不疯?”岑照反问。
顾铭一时没答上来。
岑照从他身边绕过去。
顾铭忽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
“不能关。”
“为什么?”
“关了直播,我们才真的没人看见。”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下。
顾铭盯着岑照,额头全是冷汗。
“乔鹭当年也关过摄像机。”
“然后呢?”
“然后她从钟楼上跳了下去。”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1:17。
疗养院深处传来第一声钟响。规则第二条:听见钟声后,立即回到自己的病房。护士站下方弹出六把钥匙。还是只有六把。
刘原没有房间。
六把钥匙,七个人。钟声响过以后,护士站周围的灯一盏盏熄灭。黑暗从大厅边缘向中间收拢,只剩钥匙下面一圈惨白的光。岑照拿起自己的。307。
裴知衍是308,两间房挨在一起。其他人分别住在二楼和三楼,刘原没有钥匙。
“他跟我住。”岑照说。
裴知衍想也没想:“不行。”
“那跟你住?”
“也不行。”
裴知衍仍然拒绝。
刘原看看他们,小声提醒:“其实我还在。”
“不是针对你。”
裴知衍盯着那六把钥匙,“规则只说回到自己的病房。你没有病房,进谁的房间都可能被判定为冒名。”
“留在大厅更危险。”于禾说。第二声钟响了。
走廊深处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声音。嗒。嗒。不快,却每一下都比前一下近。唐臻想起规则,脸白了:“红鞋?”
“先闭眼。”顾铭说。
“没看见怎么知道是不是红鞋?”
“你可以睁眼确认。”何南道,“确认完通知我们。”
“凭什么是我?”几个人吵起来的速度很快,闭眼的速度更快。
岑照最后看了一眼。走廊拐角露出一只鞋尖,颜色鲜红,鞋面湿漉漉的,像刚从血里踩出来。他立刻闭眼。黑暗会放大声音。高跟鞋经过水磨石地面,停在护士站外。岑照听见有人在身边呼吸,很轻,离得近。紧接着,一只手摸到他的手腕。他差点甩开。
“是我。”裴知衍低声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记得。”只有两个字。
手掌沿着手腕往下,握住岑照的手。
裴知衍没有用力,却把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来,像怕黑暗里有人把他换走。
岑照本该拒绝。红鞋就在附近,他又实在有点怕。于是决定等脚步声消失再讲原则。高跟鞋走到他们面前。女人身上有很浓的消毒水味。
“七位住客。”她柔声说,“为什么只有六个名字?”无人回答。
“没有名字的人,不能留在疗养院。”
刘原呼吸一窒。
剪刀开合的声音响了两次。
“请告诉我,多出来的是哪一位?”岑照感觉裴知衍的手收紧。他怕对方直接动手,抢先开口:“没有多出来的人。”
脚步转向他。
“睁开眼睛看着我。”
“须知让我闭眼。”
“我是护士。”
“护士穿白鞋。”女人笑了:“你没有看,怎么知道我穿什么颜色?”
岑照答不上来。剪刀尖贴上他的下巴,顺着皮肤慢慢抬起。金属很凉,他不敢后退,喉结却控制不住地动了一下。
“睁眼。”
裴知衍忽然把他往怀里一拽。
剪刀擦过下颌,留下一点针扎似的疼。岑照眼泪立刻冒出来,不是委屈,纯粹是这具身体怕疼。
裴知衍摸到那点湿意,呼吸变了。
“拿开。”他说。护士笑意更深:“你也看不见我。”
“不需要。”
“那你能做什么?”裴知衍没有回答。
他抬手握住剪刀。刀刃瞬间割破掌心。岑照听见血滴落地,急得想睁眼,被裴知衍另一只手按进胸前。
“别动。”他的语气已经不是请求。
“松手。”岑照隔着衣服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你跟一把剪刀较什么劲?”
“她碰你了。”
“所以你要把手切下来?”
“闭嘴。”
“这是我的台词。”两个人压着声音争执,红鞋护士却忽然不笑了。
她闻到了血。高跟鞋向后退了一步。
“原来是你。”这句话不是对岑照说的。
裴知衍的身体骤然僵住。
“你还敢回来。”走廊另一端传来推车滚动声。新的脚步慢慢靠近,鞋底很软,不是高跟鞋。
红鞋护士转身离开。直到脚步彻底消失,众人才陆续睁眼。
裴知衍掌心全是血,剪刀却不见了。
岑照捧住他的手,气得眼睛更红:“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血很多?”
“小伤。”
“你肩上也这么说。”
“确实不重。”
“下一次你再这样,我——”
“你怎么样?”岑照想了半天。他打不过,也管不住,最后只憋出一句:“我不跟你合作了。”
这威胁幼稚得很。
裴知衍却沉下脸:“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答应过。”
“我答应尽量一起行动,没答应看你表演自残。”
“那不是自残。”
“你抓的是刀刃。”
“她要碰你的脸。”
“脸坏了也能活。”
“我不允许。”这句话出来,两个人都停住。
裴知衍自己也意识到越界,却没有收回。他看着岑照下颌那一点细小伤口,眼神冷得吓人。
“至少在这里,不允许。”岑照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心动。更接近警惕。裴知衍的保护欲长得太快,底下已经露出控制的根。他不讨厌有人关心自己,却不喜欢被当成一件需要完好保存的物品。
“我的脸是我的。”他说,“你可以帮我,不能替我决定它能不能受伤。”
裴知衍没有说话。
岑照把纱布塞进他手里:“自己按。”这一次,裴知衍听了。白鞋护士推着车从走廊出现。她面容普通,胸前挂着姓名牌,停在众人面前时,先看了一眼刘原。
“临时床位在307。”
岑照松了口气。
护士又道:“307住客今晚转入308观察。”众人一起看向岑照和裴知衍。
裴知衍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
岑照却觉得这医院很会拱火。十分钟后,七个人各自上楼。
刘原被何南和于禾送进307,岑照拿着自己的病历去了隔壁。308只有一张床。
“你睡床。”裴知衍说。
“你呢?”
“椅子。”
岑照看了看那把硬木椅。
裴知衍肩上有伤,手也刚包好,让他坐一夜,明天大概能直接入住骨科。
“床很宽。”岑照说完,又补了一句,“各睡各的。”
裴知衍抬眼看他。
那一眼停得有点久。
“可以。”答应得倒快。
岑照不自在地打开自己的病历。姓名栏被利器反复刮过,只剩起毛的纸面。
【诊断:替身妄想。】
【患者坚称自己并非乔栖,并试图夺取他人关注。】
裴知衍的病历同样没有姓名。
【诊断:死者识别障碍。】
【患者会在不同死者身上辨认出同一对象,并拒绝接受其死亡。】
两人看完,房间里安静下来。岑照把病历翻到背面。纸张夹层里掉出一张更旧的住院名单。至少有几十个姓名栏,全被人刮得干干净净。名单底部写着一行很小的字。不要相信病历。它先拿走名字,再让你相信自己从来不配拥有。字迹来自乔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