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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6章 不要叫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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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里的声音并没有停。“小栖,别来找我。要是你已经到了雾港,就去一号放映室,把没有编号的母带带走。不要交给警察,不要交给东序,也不要相信任何替你安排好结局的人。”乔鹭说得很急,背景里不断有人撞门。最后一声巨响过后,她的呼吸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却忽然平静下来:“还有,别让他们把你变成我。”
磁带转到了尽头,广播只剩空洞的沙沙声。岑照仰头看着走廊上方的喇叭,胸口像被那句话压住了。乔鹭留下这段录音时,乔栖只有四岁。她明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听不懂,仍然把最重要的警告留给了他,仿佛早就预料到很多年以后,他会沿着她的死走进同一个地方。
“一号放映室在旧楼东侧。”顾铭说。
岑照转头:“你去过?”
“二十年前去过一次。”顾铭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但当时它不叫放映室,叫观察室。”
围在四周的患者听见乔鹭的声音后变得躁动。那个没有眼睛的小女孩抱紧纸娃娃,嘴角仍向上弯着,声音却带了哭腔:“她说会回来接我们。她又要逃。”
“她没有逃。”
岑照下意识替乔鹭辩解。
“她跳下去了。”另一个患者说,“她把自己带走了,没有带我们。”
几十张没有五官的脸同时朝向岑照。那种沉默的注视比扑上来更让人喘不过气。他身上穿着乔鹭没能完成的红戏服,于是他们理所当然地把她欠下的承诺也缝在了他身上。
裴知衍挡住最前面伸来的手,手背却在碰到火光时闪了一下。皮肤下面短暂露出一片黑色的空洞,像画面缺了几帧。拒绝表演的惩罚已经开始,他正在被这段记忆删除。
岑照握住他的手腕:“还能感觉到吗?”
“能。”
“疼不疼?”
“不疼。”
裴知衍看着他,顿了一下,“你别用这种表情。”
“哪种表情?”
“像我已经死了。”裴知衍说。
岑照立刻松手:“那你自己留神,真少一块也别指望我替你找。”
他说得很凶,手指却在收回去以前不放心地按了按裴知衍的脉搏。跳得很稳。
裴知衍没有揭穿,只把那一小片被他碰过的皮肤攥进掌心,仿佛这样就能留得久一点。广播重新响起,这次是没有感情的提示音:“保安偏离既定路线。请立即将纸新娘送回裴东明房间。”
“你那个便宜爹的房间在哪儿?”岑照问。
“不知道。”
“剧本既然要你送,总得给路。”
岑照抬起他的任务纸,对着火光翻到背面。纸张被烧热后,原本空白的地方慢慢浮出一张平面图。
裴东明房间和一号放映室都在东侧,中间只隔着一道墙。
这套剧本喜欢把命令写得精确,又自负地认为所有人只会按它理解的方式表演。岑照把任务纸塞回裴知衍手里:“走吧。你负责送,我负责不进去。”
“你确定?”
“不确定。”岑照坦然道,“先骗过它再说。”
裴知衍低头看着那张图,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岑照不满:“你笑什么?”
“你说得像在邀请我。”
“邀请你一起违规,去不去?”
“去。”答得太快,倒像一直在等这句话。
其他人的剧本也开始催促。于禾手里的护士服口袋不断渗出镇静剂的苦味,何南脚边则出现一只装着电工工具的铁箱。
唐臻腕带上的名字逐渐发黑,他的任务纸贴在胸前,撕下来又会重新长出来。
【向医生举报纸新娘精神失常。】
唐臻盯着那句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铭站在不远处,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自己的任务。
岑照没催他,只对于禾和何南说:“你们先去药房和配电室。任务可以做,做成什么样是另一回事。”
何南听懂了:“恢复东侧电路?”
“最好把广播也接过去。”
岑照又看向于禾,“镇静剂拿回来,但不要给剧本指定的人用。”
于禾把一截输液架递给他:“拿着。你看起来比我更需要防身。”
“我看起来很好欺负?”
“你看起来一棍子抡不动。”于禾说完便和何南一起往西侧走。她做事一向利落,没给岑照反驳的机会。
岑照握着那截比自己手臂还长的金属杆,觉得受到了轻视。
零七客观评价:“她的判断依据充分。”
“你今天话很多。”
“因为你今天违规很多。”刘原不能离开病历太远,只能抱着牛皮纸袋跟上。患者们堵住东侧走廊,没有攻击,也没有让路。小女孩抬起没有眼睛的脸:“纸新娘要留下。”
“我不是纸新娘。”
“你穿着她的衣服。”
“穿一件衣服就得变成那个人?”岑照指向她怀里的纸娃娃,“那它没有脸,你也没有脸,你们就是同一个人吗?”
小女孩愣住了。其他患者开始交头接耳,他们发出的却不是人声,而是磁带被反复擦录后的噪音。岑照头疼得厉害,眼前有一瞬发白。那些声音里藏着太多被删掉的名字,挤在一起,像无数人同时隔着水面喊他。
裴知衍扶住他的腰,把他带离患者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别听。”
“我没事。”
“你每次说没事,脸都比刚才更白。”
“那是这具身体本来就白。”
“手在抖也是本来就抖?”岑照低头,果然看见手里的金属杆微微打颤。他恼羞成怒地把杆子塞给裴知衍:“太重了,你拿。”
裴知衍接过去,没有继续追问。他另一只手仍然扶在岑照腰侧,掌心隔着红绸贴得很紧。
岑照往前走了一步,那只手也跟着移动,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
“可以放开了。”
“患者太多。”
“他们又没扑过来。”
“等扑过来就晚了。”
岑照转头看他。
裴知衍神色平静,仿佛这只是最合理的安全措施。可他的手臂牢牢横在身后,任何人想碰岑照,都必须先从他怀里抢。保护欲一旦找到正当理由,便很容易长成别的东西。
岑照不喜欢被这样圈着,却也知道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只能先警告:“出去以后说清楚。”
“好。”
“你答应得这么痛快,最好是真的。”
“我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裴知衍没有回答。他抬眼看向患者:“我们去找你们的名字。”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有用。走廊里骤然安静,随后,患者从中间慢慢分开。小女孩抱着纸娃娃退到墙边:“名字在放映室。医生说,看完就会记得自己是谁。”
“有人看完吗?”
“看完的人都烧掉了。”
东侧的火势比刚才更大。岑照一行人不能跑,只能沿着墙快走。身后的患者安静跟着,赤脚踩过满地碎玻璃,却没有血流出来。经过二楼转角时,一名穿白大褂的人从浓烟里冲出,手中针筒直刺岑照颈侧。
裴知衍抡起输液架,金属杆砸中那人的手腕。针筒飞出去,顾铭俯身捡起,看清药品标签后脸色骤变:“高浓度氯丙嗪。”
白大褂没有脸,胸牌上却印着东序传媒的旧标志。他被裴知衍按在墙上,嘴里不断重复:“受试者乔鹭出现脱离角色倾向,立即控制。受试者乔鹭出现脱离角色倾向,立即控制。”
“乔鹭是顾问,不是受试者。”岑照说。
顾铭握着针筒,低声道:“发现实验以后,她就被改成了受试者。”
“谁改的?”
“裴东明。”
“你当时在做什么?”顾铭沉默太久,答案已经很明显。
岑照盯着他:“把你的剧本拿出来。”
顾铭没有动。
裴知衍松开白大褂,径直走过去,从他外套内袋抽出那页一直藏着的纸。
顾铭试图阻拦,手抬到一半又落下。
【医生确认纸新娘患有替身妄想。】
【医生销毁观察室母带。】
剧本底部还有一行顾铭自己的字:完成后,你会成为《纸新娘》唯一署名编剧。
岑照看完,没有立刻质问。他只是把纸递回去:“二十年前,你也拿到过这一页?”
“没有这么邪门。”顾铭苦笑,“但做的是一样的事。”
那年他二十一岁,是东序传媒签下的新人编剧。乔鹭把《纸新娘》的初稿给他看,请他帮忙整理雾港实验的资料。火灾后,裴东明让他签了一份证词,证明乔鹭长期存在被害妄想,纵火是为了毁掉自己的失败作品。作为交换,公司替他出版第一个剧本,让他从此有了姓名。
“后来《喜宴》立项,我看见他们用了《纸新娘》的东西。”顾铭说,“我没阻止。我告诉自己,只要署名里没有我,就和我无关。”
“可你还是做了《喜宴》的署名编剧。”
“因为我发现,装了二十年好人也没有用。”
顾铭抬眼,眼白里爬满血丝,“我已经替他们撒过最重要的那个谎,再清高又能清高给谁看?”
“给你自己看。”岑照说,“不然你为什么来雾港?”
顾铭像被刺了一下。他对乔栖的态度一直很奇怪,既厌烦他反复追问,又在节目组真要动手时留下提示。不是因为良心没有坏,只是坏掉的地方疼了太久,他不敢碰。广播再次催促:“医生偏离剧情,请立即销毁母带。”
顾铭看着剧本,忽然把它凑近走廊里的火。纸页迅速卷曲,火舌舔上他的手指,他也没有松开。直到最后一个字变成灰,广播里响起尖锐的警报。
“你们不是想要医生吗?”顾铭把烧伤的手按在衣摆上,疼得脸色发青,“现在没有了。”他的身体从脚下开始透明。
刘原吓得抱紧病历:“你也要被删了。”
“欠了二十年,总得还一点。”
“别说得像遗言。”岑照从纸灰里捡起那枚没有烧化的回形针,塞进顾铭手里,“你要真想还,出去以后当着镜头说。死在这里除了让自己舒服,没有别的用。”顾铭怔住,慢慢攥紧那枚发烫的回形针。
一号放映室到了。门牌已经被烟熏黑,旁边那扇门写着“院长办公室”,姓名栏里却填着裴东明。
裴知衍的任务纸骤然发热,房门随即自行打开。里面没有办公桌,只有一把固定在地上的椅子。皮质束缚带扣在扶手和脚架上,正对一面单向玻璃。墙边立着十几只录像机,所有镜头都朝着椅子。最里面挂着一件尺寸很小的保安制服,胸牌被刮得只剩一个“裴”字。
裴知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呼吸却慢了下来。那件制服属于十二岁的孩子,和他现在身上的一模一样。
“你来过这里。”岑照说。
“不记得。”
“身体记得。”
顾铭看见那件衣服,终于把最后一点隐瞒也吐了出来,“火灾以前,裴东明把一个福利院的孩子带到雾港,让他扮演自己的儿子。那是镜像治疗第一个成功案例。”
“成功?”裴知衍问。
“他忘了原来的名字,接受了裴知衍这个身份。”
空气像忽然凝固。岑照想起红鞋护士说的“原来是你”,也想起裴知衍病历上的诊断——死者识别障碍。
裴知衍不是碰巧闯进这段故事的人。他和那些没有脸的患者一样,也曾被雾港拿走名字。
裴知衍跨进房间。广播立刻恢复平静:“保安已返回裴东明房间。请将纸新娘送入。”
他回身向岑照伸出手:“过来。”
岑照没有动:“你想干什么?”
“完成一半。”
“另一半呢?”
“你自己决定。”
岑照看了他几秒,把手放上去。
裴知衍握紧,将他拉到门槛前,却没有让红绸越过那条线。广播反复发出“请将纸新娘送入”的指令,机械女声越来越快,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被钻了漏洞。
“我送到了。”裴知衍说,“他不进去。”门框剧烈震动,裴知衍手背上的黑洞停止扩散。
岑照刚松一口气,裴知衍却猛地收紧手指,把他往自己身前拽了一下。
“你——”
“有人。”
单向玻璃后站着一个男人。身形与裴知衍相似,脸隐藏在黑暗里,只有手腕上的旧表反着光。
岑照在开机仪式的资料片里见过那只表,裴东明已经戴了二十多年。
男人隔着玻璃抬手,做出按下开关的动作。束缚椅上的皮带骤然弹开,像活物一样缠向门口。
裴知衍抱住岑照往旁边滚,两人一同撞上录像机架。金属架轰然倒下,岑照手肘磕到地面,疼得眼前发黑。
裴知衍撑起身,先去看他:“伤哪儿了?”
“手,先别碰。”岑照疼得声音都变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他知道只是撞了一下,裴知衍的脸色却比看见血还难看。
“让我看。”
“说了别碰!”
裴知衍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他盯着岑照泛红的眼睛,眼底那点勉强压住的暴戾几乎要挣出来,最后却只是转身,一脚踩住追来的束缚带。金属卡扣被他生生扯断,玻璃后的人影也在同一刻消失。
岑照缓过那阵疼,发现裴知衍还半跪在自己身前,肩背绷得像一堵墙。他小声补了一句:“现在可以看了。”
裴知衍回头,小心托起他的手臂。袖子卷上去,肘侧已经青了一片,没有骨折。确认过以后,他的指腹仍停在淤痕旁边,迟迟没有移开。
“真没断。”岑照说。
“嗯。”
“那你别像要杀人。”
“没想杀人。”
“你先把手里的卡扣放下再说。”
裴知衍低头,才发现断裂的金属卡扣被他握得变了形。边缘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红色戏服上。他像感觉不到,直到岑照掰开他的手,把卡扣扔远。
“你是不是只会看别人受没受伤?”
“我的不重要。”
“又来了。”岑照撕下半截戏服内衬,没好气地缠住他的掌心,“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管你了。”这句威胁显然比死亡有效。
裴知衍安静下来,任他包扎。
岑照系结时故意勒得紧了一点,他也没躲,反而在岑照准备松手时扣住了他的指尖。
“你说过出去以后说清楚。”
“还没出去。”
“那就先欠着。”
隔壁忽然亮起灯。一号放映室的电路被接通了,说明何南已经到达配电室。紧接着,整栋楼的广播里传来于禾的声音:“药房找到二十三份强制用药记录,没有镇静剂,只有生理盐水。真的药我砸了。”系统提示音停顿片刻:“护士已完成取药任务。”
岑照立刻明白了。剧本只检查动作,不检查他们是否服从动作背后的意图。他拉着裴知衍进入一号放映室。里面堆满磁带,每盘都贴着患者编号,姓名栏被黑色油墨覆盖。中央操作台上单独放着一盘没有编号的母带。
母带已经装进录音机,轮轴却没有转动。岑照按下播放键,乔鹭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名字不是医生给的,也不是观众给的。只要还有一个人用原来的名字叫你,你就没有完全变成他们写的东西。”
她开始念一串名字。每念出一个,走廊里便有一名患者重新长出五官。有人嚎啕大哭,有人茫然摸着自己的脸,还有人转身去看身边已经忘记了二十年的亲人。唐臻和刘原赶到放映室时,磁带刚好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跟在他们身后的患者不再沉默,整条走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人声。
唐臻胸前的剧本还在:“我没有举报你。”
“所以你快被删了。”
岑照看见他的手指已经透明。
“我想过了。”唐臻喘得厉害,大概一路都在忍着不跑,“公司会不会封杀我,出去以后再怕。现在我先把欠的还了。”
他走到顾铭面前,抬起手腕上的姓名带,像面对一台看不见的摄像机:“我要举报。
裴东明长期非法控制旗下艺人,伪造精神疾病记录,指使工作人员制造安全事故。
乔栖没有精神失常,是东序传媒想让所有人相信他疯了。”剧本上的字停住,随后一笔一画地改写。
【举报完成。】
唐臻透明的手指重新出现。他看见以后,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去看岑照,像一个终于做对了事、急着等人确认的孩子。
岑照朝他点了一下头,他眼里的惶恐才真正落下去。
顾铭也走到操作台前:“我证明他说的是真的。二十年前,我替裴东明伪造了乔鹭的诊断证明,也隐瞒了雾港的非自愿实验。”
每多一句证词,放映室里就多亮一盏灯。那些废弃多年的摄像机逐一转向他们,把原本用于制造故事的镜头变成了保存证据的眼睛。没有编号的母带忽然转动起来。起初录进去的是唐臻和顾铭的证词,随后所有声音都远了。
裴知衍站在录音机旁,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他看见的已经不是放映室,而是一扇没有门把手的白门。
门后有人坐在审讯椅上,手腕被银灰色光带固定。那个人的脸被强光抹得模糊,只剩眼尾一片疼出来的红。机械声音反复播报:“身份不存在。姓名无效。准备注销。”裴知衍听见自己在门外砸了很久。他的手上全是血,却怎么都打不开那扇门。最后,门里的人似乎听见了,抬起左手,食指很轻地敲了两下。
“岑照。”裴知衍在现实里叫出了这个名字。
录音机的指示灯骤然变红。岑照僵在原地,脑海里的零七第一次发出近乎刺耳的警报。
【检测到执行员真实姓名。】
【检测到非授权姓名持有者。】
【当前世界坐标暴露:百分之三。】
零七的语速快得失去停顿:“立即销毁录音载体,清除目击者相关记忆。友情提醒,这不是建议。”
岑照没有回应。他看着裴知衍,连手肘的疼都忘了:“你从哪里听见的?”
裴知衍从那段记忆里挣脱出来,眼底仍残留着白门后的冷光。他重复了一遍:“岑照。”
“别叫。”岑照的声音发紧。
裴知衍停住。他没有像岑照预想的那样追问,只是看了他很久:“这是你的名字。”
不是疑问。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岑照伸手去取母带,裴知衍却先一步按住录音机。他的手掌还缠着那截红色布料,血慢慢洇出来,覆盖了岑照刚才打的结。
“你要毁掉它?”他问。
零七冷声道:“回答是肯定的。”
岑照却说:“不知道。”这盘母带里有乔鹭留下的患者名单,有唐臻和顾铭的证词,也是乔栖找了八年的东西。可它现在录下了岑照的名字。毁掉它,也许能暂时藏住世界坐标;留下它,就等于在门上插了一把谁都可能拿到的钥匙。
裴知衍看出了他的迟疑:“它对你很危险。”
“对乔栖很重要。”
“你不是乔栖。”
这句话落下,放映室里所有声音仿佛都退远了。岑照知道早晚会被发现,却没想到真正听见时,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一点无法解释的委屈。好像他辛辛苦苦把一个陌生人的人生背到这里,忽然有人掀开外壳,看见了下面那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知道。”裴知衍说,“我只是一直觉得,乔栖不该只有一种活法。”
岑照眼睛又有些发热。他立刻低头去拆录音机,语气很差:“你们演员说话都这么绕吗?”
“我只对你这样。”
“那更糟。”
“嗯。”
裴知衍没有否认。他按住母带盒,第一次没有替岑照作决定,“留还是毁,你选。”
火焰已经烧到观察室外。恢复姓名的患者们没有逃,他们站在门口,一个接一个接过磁带,把属于自己的那盘抱进怀里。小女孩最后走进来,她已经有了眼睛,眼珠很黑,像终于落在纸上的两点墨。
“纸新娘要走吗?”她问。
“要。”
“还回来吗?”岑照想说自己不是她等的人,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如果你们把路留着,也许会有人回来。”
小女孩点头。她把无脸纸娃娃放进岑照手里,然后转身走进火里。其他患者跟在她身后,身影没有被烧焦,而是化成一段段亮起来的胶片。
胶片沿走廊飞向放映室,在机器里自行接成长卷。屏幕随之亮起,播放的不再是东序传媒剪好的火灾记录。
镜头中,乔鹭打开所有病房,年轻的顾铭出现在走廊尽头,裴东明则带人抢走母带。火不是乔鹭放的。她关闭摄像机,是为了让患者从长期直播中逃走。
最后一段画面里,她站在钟楼边,没有跳下去。有人从镜头外伸手,推了她。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顾铭闭上眼。
岑照把没有编号的母带取出来,放进戏服内侧:“不毁。”
零七沉默了两秒:“记录执行员拒绝安全建议一次。”
“你可以多记几次,凑整。”
“已经很整了。”
放映结束,整栋旧楼开始坍塌。何南和于禾从另一侧赶回来,于禾怀里还抱着药房记录。七个人冲向楼梯,规则却仍悬在墙上:晚上十点后,请勿在走廊奔跑。
“现在怎么办?”刘原问。
岑照看着身后压过来的火:“走廊不能跑。”
“所以?”
“从病房穿过去。”他抡起输液架砸开最近的门,“这不算走廊。”
一群人撞进病房,从相连的观察窗翻到隔壁。玻璃碎了一路,唐臻跟在岑照身后,几次想拉他,又都被裴知衍不动声色地隔开。最后一道窗户外就是安全楼梯,岑照落地时右脚旧伤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裴知衍从后面把他抱住,手臂收得过紧。
岑照疼得吸气:“松一点。”他立刻松开,却仍没有放手。
“能走吗?”
“能。”
“我背你。”
“不用。”
“那我抱。”
岑照难以置信地看他:“这是选择题?”
“嗯。”火从破碎的观察窗里扑出来。岑照咬牙:“背。”
裴知衍在他身前蹲下。
岑照伏上去时,察觉到对方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吃力,是因为那个终于叫出口的名字。
裴知衍托住他的腿,像托住一件失而复得、又不敢确认是否真的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许再叫。”岑照在他耳边低声说。
“好。”
“也不许告诉别人。”
“好。”
“你答应得这么快,我不太信。”裴知衍背着他走进安全楼梯。身后的火光吞没整条走廊,他的声音却很稳:“那你看着我。”
下一秒,火灾特别场彻底崩塌。众人重新跌回2026年的307病房。电视还亮着,屏幕上的时间是22:19,现实只过去了十九分钟。岑照从裴知衍背上下来,第一件事就是摸戏服内侧。红绸已经消失,母带却留在他怀里,黑色塑料外壳上没有编号,只有一小片尚未干透的血。电视右下角的直播信号闪了一下。短短三秒里,外部评论疯狂涌入。
【刚才是谁在作证?】
【乔鹭不是自杀?】
【裴知衍叫的什么名字?】
信号再次中断。零七的界面在岑照眼前缓慢展开,银灰色文字比平时暗了一层。
【姓名锚雏形已生成。】
【当前持有者:岑照、裴知衍。】
【警告:你的名字不再只属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