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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第七位住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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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要抢我的名字?”
第二个乔栖站在雨里,问得很轻。
岑照一时竟分不清,那句话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这具身体里另一个已经不能开口的人。他心虚了一瞬,只有一瞬。
“不是我想抢。”
岑照看着对方,“你要是不满意,可以去投诉存续署。记得替我也投一份,他们服务态度很差。”
第二个乔栖没有被逗笑。那张脸从委屈变得空白,像演员忽然忘记下一句台词,只能留在原地等人提示。
裴知衍顺着岑照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一棵系着黄色布条的树:“你在和谁说话?”
“你看不见?”
“看见什么?”
其他人也没有停下。唐臻还在前面催乔栖快走,距离入院时限只剩九分钟。
歪脖树下却明明站着另一个乔栖。雨落不到他身上,而是顺着某个看不见的轮廓向两侧滑开。
那个人迈进石路,径直朝岑照走来。
岑照下意识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
裴知衍反手扣紧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冒犯。
“先松开。”岑照挣了两下。
“是你先抓的我。”
“我现在后悔了。你手劲大。”
裴知衍低头,才发现那截腕骨附近已经红了一圈。他立刻松手:“抱歉。”
那点红很碍眼,像某种写在皮肤上的指控。明明半个小时就会消退,裴知衍却想把那只手拉回来仔细看看,又不想让其他人发现乔栖这么容易留下痕迹。
他最终没有再碰。现在伸手,只会多添一道印子。
第二个乔栖已经逼近。
岑照向后退时,鞋底在湿石上滑了一下。
裴知衍及时扶住他的腰。这次力气很轻,像怕碰坏什么:“那里有人?”
“有。”
“往哪边走?”
“朝我。”
裴知衍向前一步,把岑照挡在身后。
他看不见来者,只能根据岑照的目光调整位置。一个看不见敌人的人挡在唯一能看见的人面前,等于主动把后背交了出去。这个动作不算聪明,甚至有些荒谬。
岑照愣了一下,心口却软了一小块:“左边。”
裴知衍随即向左挪了一步。
第二个乔栖也停下来,隔着裴知衍的肩看向岑照:“你让他保护你。”
“嗯。”
“他以前没有保护我。”
那张与乔栖相同的脸浮起一丝恨意。
岑照心里的柔软还没来得及收好,便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继承了乔栖的记忆,却没有继承完整的感情。有些东西平时沉在身体里不出声,被人准确碰到时才突然疼起来。
八年前的医院,十六岁的乔栖等了裴知衍一整夜。最后来处理后事的是裴家的律师。少年守在太平间外发烧,烧得认不出人,仍抓着每个经过的黑衣男人叫裴知衍。
“这是什么?”岑照在意识里问零七。
零七扫描后回答:“它拥有乔栖截至昨晚九点的记忆,没有独立生命信号,更接近从身体中剥离的叙事残留。”
“能送回身体吗?”
“不能。如果得不到姓名,它会在入院时限结束后消散。”
只剩九分钟。
疗养院准备了六张病历和六个姓名。乔栖的残留想拿回自己的名字,就必须让现在的岑照留在门外。
“你想进去?”岑照问他。
“那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的人生。”第二个乔栖向他伸手,“还给我。”
岑照喉咙发紧。
他做过很多次替身。大多数任务里,原主的意识在他抵达前便已经消失,只剩一份经过删减的记忆。任务书只要求他使用空下来的身体完成规定死亡,从不询问那个人原本想要什么。第一次有人站在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你穿的是我的衣服,用的是我的脸,连别人看向你的目光,本来也该属于我。
岑照没有资格反驳,可他也不想死。
雨水落进眼里,他生气似的用手背抹了一下:“我不能还。”
“凭什么?”
“凭我也想活。”岑照的声音有些发颤,仍然把话说完了,“我可以替你找回母带,查清乔鹭的死,把他们欠你的东西拿回来。命不行。我的命不能还给你。”
周围的雨声忽然轻了。
第二个乔栖离他只剩一步。
裴知衍虽然看不见,却像感觉到了什么,再次把岑照拽到身后。
“别过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雨幕说。
乔栖的残留歪了歪头:“他现在保护你了。”
岑照没有否认。
“真不公平。”
乔栖眼里含着泪,嘴角却慢慢弯了起来,“那你替我好好看着他。看他什么时候也不来。”
他说完,把手掌按在裴知衍胸口。
裴知衍猛地弯下腰。医院惨白的灯、少年烧红的脸、摔在地上的骨灰盒,一齐闯进脑海。画面之外还有更陌生的地方:雪原、火海、星舰,他一次次迟到,只能接住一具已经冷下去的身体。
乔栖的残留从他身体里穿过,走向岑照。
岑照没有躲。冰冷的手指碰了碰他的眼角。
“别把我演得太可怜。”
那具身体随即化成一片湿透的纸灰。灰烬被雨冲走以前,岑照抓住一小片,上面只剩半个手写的“乔”字。
零七同时更新了任务记录。
【检测到原身自主意愿:活着完成《纸新娘》。】
【该意愿与标准死亡冲突,不计入任务指标。】
岑照攥着纸片,半天没有说话。
裴知衍缓过那阵剧痛后,径直走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肩:“你刚才答应了谁?”
“乔栖。”
“你不是乔栖?”
两人的声音都很轻,其他人站得稍远,只能看见裴知衍抓着乔栖不放,后者眼睛发红,脸上还残留着来不及掩饰的难过。
远处的直播镜头却在此时重新亮起。主楼广播随之报时:“二十点五十七分,请第七位住客尽快办理入院。”
何南迅速数了一遍人数:“不是只有六个人吗?”
路旁的灌木后传来微弱的求救声:“还有我。”
一个戴着节目组工作证的年轻人爬出来。他浑身是泥,左腿以不自然的角度拖在身后,正是开机仪式时站在平台上催乔栖起跳的场务。
年轻人抬起沾血的脸,抓住岑照的袖口:“别进去。里面的人不是节目组。”
他的工作证上写着刘原。
于禾和何南就地替他固定伤腿。
刘原疼得浑身发抖,仍死死抓着岑照:“他们要杀你。”
“谁?”岑照蹲在他面前。
“我不知道。他们穿着节目组的衣服,知道所有流程,可我一个都不认识。”刘原喘了很久才说清经过,“下午布置时一切正常。七点清场,我发现少了一台跟拍机,就回三楼去拿。”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向顾铭:“我在走廊尽头看见顾老师。他问我,为什么拿了他的剧本。然后灯灭了,我醒来就在树林里,腿也断了。”
顾铭的脸沉下来:“七点我在酒店。”
主楼的灯一层层熄灭,只剩正门上方一盏。广播再次催促第七位住客入院。
铁门已经锁死,石路会让人回到原地,刘原也无法长距离移动。他们看似有选择,其实只剩那栋楼。
七个人赶在二十一点前进入主楼。大厅中央是圆形护士站,墙上的电子屏滚动着七个姓名:裴知衍、乔栖、唐臻、于禾、何南、顾铭、刘原。
岑照盯着最后一行:“节目组早就知道他会出现。”
顾铭提出另一种可能:“名字也可能是刚加上的。”
话音刚落,屏幕忽然刷新。“刘原”从名单上消失,只剩六行。
唐臻站得离刘原最近,困惑地问:“这是谁?”
刘原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我是道具组的小刘。我们见过,你还让我帮你修过箱子。”
唐臻的表情却越来越陌生。
“姓名剥离已经开始。”零七向岑照发出警告,“世界正在删除所有与刘原有关的社会关系。找到他的病历,或许可以阻止。”
护士站后方整齐摆着六只牛皮纸袋,没有刘原的那一份。
大厅铁门轰然关闭,灯光由白转红,广播女声仍旧温柔:“入院人数有误,请清除多余住客。”
护士站下面弹出一把红色剪刀,电子屏开始三分钟倒计时。
刘原抓住岑照,像抓住最后一件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东西:“乔老师,你记得我。今天在平台,是我给你扣的安全绳。你记得,对不对?”
岑照当然记得,也正因为记得,才知道刘原可能参与过谋杀。
“我记得。”岑照挡在剪刀前面,“所以现在轮到你解释,为什么明知绳子有问题,还催我往下跳。”
刘原的哭声卡住了:“我不知道会断。有人给我钱,说最多让你当众出丑。他们让我不要检查,也不要多问。”
“谁给的钱?”
“虚拟账户,我没见过人。”
“匿名短信也是你发的?”
刘原拼命摇头。
顾铭看了一眼不断减少的数字:“剪掉他的手环,也许就算退出。”
“也许?”于禾没有去碰剪刀,“他的腿断了,扔出去会死。”
“留下他,所有人都可能有危险。”
“还有三分钟。”岑照打断争执,“先找病历。”
护士站只有六份,第七份必然在别处。他环视大厅,注意到通往住院区的走廊被金属闸门封住,门上画着一个双手交叠、遮住面孔的红衣纸人。
乔鹭失踪的戏本叫《纸新娘》。乔栖十岁时,母亲曾教他走过一段“入门”:新娘被送入鬼宅,不能回头,不能踩门槛,也不能让活人看见脸。
岑照脱下病号服外套:“借条围巾。”
裴知衍解下自己的黑色围巾递给他:“我跟你进去。”
“闸门一次只过一个人。”岑照用围巾蒙住眼睛,“三步以后扶我,我要转身,怕撞墙。”
“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妈教过。”
倒计时还剩两分二十秒。岑照来不及解释,凭身体记忆迈出第一步,脚尖向内,膝盖微屈;第二步横移,第三步回身。金属闸门随舞步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缓缓升起。
围巾遮住了视线,岑照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他继续向前,腰背柔软地折下去,手臂却很稳,像一张被风吹弯、始终没有撕破的纸。
裴知衍站在闸门外,看见苍白的手从黑色围巾下探出来,忽然明白《纸新娘》为什么会让裴东明惦记八年。
有些人看过这样的乔栖,就很难容忍他属于别的舞台。喜欢会变成保护,保护久了,又会生出更难看的欲望——想把人藏起来,只给自己看。
裴知衍知道这种念头不正常,却没有移开眼。
走廊两侧骤然伸出无数只纸手。
“乔栖,右边!”裴知衍出声示警。
几乎同一刻,零七在岑照意识里喊:“岑照,停下!”
两个名字撞在一起,岑照的脚步乱了。一只纸手立刻缠住脚踝,更多手从黑暗里涌出,抓住他的衣摆和手腕。
“裴知衍!”他是真的慌了,声音都变了调。
裴知衍撞开尚未完全升起的闸门,肩膀被金属边缘划开。他抓住岑照的腰,把人从纸手中硬拽出来。两人一起摔进走廊深处,纸张撕裂声在身后连成一片。
岑照后背撞在裴知衍胸口,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他顾不上擦,先摸了摸自己的脚踝:“还在吗?”
裴知衍喘着气:“什么?”
“脚。”
“……在。”
岑照松了口气:“那就好。”
裴知衍几乎被气笑。
岑照眼睫上还挂着泪,被纸手抓过的脚踝已经泛青。
裴知衍盯着那片伤,心里那点保护欲迅速变得尖锐。他想找到设计这一切的人,让对方也这样疼一次。不,要疼得更久,久到每次闭眼都记得自己不该碰谁。
“别看了。”岑照被他盯得发毛,“先找病历。”
走廊尽头亮着一只玻璃柜。第七份牛皮纸袋就放在里面,姓名栏一片空白。
岑照把那片写着半个“乔”字的纸灰贴上去。纸袋表面缓缓浮出两个字:刘原。
大厅里的倒计时停在最后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