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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1章 春风不到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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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正该照眼,南城却在一夜之间钉死了坊门。封条从朱雀长街一路贴过去,像有人拿一道黄纸,把长安的春夏从中间裁开。岑照坐在马车里听鼓。每响一轮,便有一座坊门落锁。他右手仍扣着铁链,另一端握在谢临川手里。
“你准备牵我到什么时候?”
“世子不再往火里扑的时候。”
“我今天只扑过一次。”
“臣不想等第二次。”
“谢御史这么谨慎,难怪没朋友。”
谢临川连眼皮都没抬:“世子很关心臣的私交?”
“主要是路上无聊。”
马车没有直接去谢府,而是先转往镇北王别院。陈管家是沈晦昨夜最后接触的人,若他真因母亲病重告假,此刻理应在城西陈家;可巡城司回报,陈家三日前已经举家离京,根本没有病人。别院大门虚掩。沈晦的侍卫在门口叫了几声,无人应答。
谢临川没有让岑照下车,自己带人进去查看。
岑照等了不到半刻钟,车厢外突然传来刀刃撞击声。
“有人打架。”他立刻起身。零七说:“谢临川要求你留在车内。”
“我只是看看。”
“你每次这样说,下一步通常是参与。”
岑照掀开车帘。院墙后掠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名御史台差役撞破侧门,肩头插着短箭。黑衣人翻墙要走,谢临川从廊下追出,抬手掷出刀鞘。刀鞘击中对方膝弯,那人落地时滚了一圈,反手便把什么东西塞进口中。
“拦住他!”谢临川喝道。
岑照离得最近。他没有刀,也不会轻功,只能将手里的铁链甩出去。链子在黑衣人腕上绕了一圈,另一端还扣着岑照。对方用力一扯,他整个人便被拖下马车,膝盖重重磕在石阶上。
“我就知道。”零七说。
“你先别幸灾乐祸。”黑衣人也没想到链后还连着一个人,动作慢了一瞬。谢临川赶到,卸掉他的下颌,从齿间抠出半颗蜡封毒丸。
“留活口。”岑照忍着膝盖疼说。
谢临川抬眼看他,神情很难称得上温和:“臣让世子留在车内。”
“我留了。”
“多久?”
“你们开始打以前。”谢临川把黑衣人交给差役,蹲下来检查岑照的膝盖。锦袍没有破,里面已经迅速肿起一块。他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岑照疼得往后缩:“别碰。”
“骨头无碍。”
“你按以前也无碍。”
谢临川没有争辩,解开岑照腕上的铁链,改扣到自己手上:“能走吗?”
“能。”
“那起来。”岑照伸出手。
谢临川看了两秒,还是握住,把他从石阶上拉起来。
岑照借力时故意把大半重量压过去,对方手臂只沉了一下,站得仍然很稳。
“报复?”谢临川问。
“体虚。”
“世子方才甩铁链时不像。”
“回光返照。”
谢临川松开手:“还有力气胡说,看来确实无碍。”
别院里没有陈管家。黑衣人翻找过书房,地上散着烧到一半的信纸,几只柜门全部敞开。奇怪的是,值钱的玉器和银锭都在,只有沈晦近三个月的药方、膳单与往来名册不见了。岑照进入原身卧房。桌案上还放着昨夜用过的药碗,碗底残留一圈淡青色结晶。
零七完成扫描:“与青鳞病患血液中的矿物成分相近,但无法确认完整毒理。”
“能保存吗?”
“可以提取数据,不能替代现实物证。”
岑照叫来谢临川:“药碗别碰,碗底有东西。”
谢临川命人连桌面浮尘一起封存,又问沈晦侍卫:“药由谁煎?”
“小厨房。陈管家亲自盯着,从不许旁人插手。”
“水和药材呢?”
“井水,药材每月由仁济堂送来。”
谢临川立即派两路人分别查井与药铺。黑衣人被捆在院中,毒丸没咬破,嘴却很严。差役从他身上搜出东市赌坊的铜筹、一小袋碎银和半截红黍秆,没有任何能直接指向主人的东西。
岑照蹲在他面前:“你来找什么?”黑衣人闭眼不答。
“药方?”眼皮没动。
“军粮密信?”呼吸仍然平稳。
“陈管家的尸体?”黑衣人右侧鼻翼极轻地缩了一下。普通人很难察觉,岑照经历过太多审讯,第一世界的声音残响又把那一瞬吸气放得格外清楚。
“尸体在院里。”他说。
谢临川立刻让人搜井、柴房和地窖。半炷香后,差役从废弃的冰窖里抬出陈管家。尸体已经僵硬,死亡至少六个时辰,嘴里塞满没有煮过的红黍,右手两根手指被人砍掉。侍卫认出那两根手指平日戴着别院库房和沈晦私印的戒指。有人杀陈管家,不只为了灭口,还拿走了能够调动世子府财物和盖印的凭证。
“他昨夜给我送药时还是活的。”岑照说。
“你喝完多久失去记忆?”
“一刻钟左右。”
“再醒是什么时候?”
“今日粥棚。”
谢临川看他:“中间四个时辰,世子去了哪里?”
“不知道。”
“黑纸药包如何进入袖中?”
“不知道。”
“你身上的青鳞从何而来?”
“还是不知道。”岑照说完,自己都有些心虚,“我提供的信息是不是不太有用?”
“至少很统一。”谢临川的语气仍然平直,岑照却听出一点不明显的讽刺。他觉得这位御史适应得很快。
陈管家的尸体也有青鳞,集中在舌下和两侧手臂。张太医随后赶到,验出他生前连续服用过三日同类毒物,致命伤则是后脑重击。
“他不是今夜才被灭口。”张太医说,“有人早就给他下毒,只等青鳞发作,再把罪名推到世子身上。”
“为什么还要杀?”岑照问。
谢临川看向那两根缺失的手指:“因为他临时不愿意死,或者手里还有别人需要的东西。”
冰窖角落找到一页被血粘住的账纸。上面只剩三行:四月初九,红黍三百石;四月十二,仁济堂;四月十五,东宫膳房。每行末尾都画着同一个小小的圆记,像太阳,也像一枚被简化的储君印。账纸无法证明东宫主使,却说明陈管家、药铺、赈粮和东宫膳房之间存在一条共同的货路。谢临川将纸交给记录官:“抄录三份,原件由我保管。”
“还分送三处?”岑照问。
“不送。”谢临川把原件折进贴身衣袋,“吃过一次亏便够了。”
两人离开别院时,太阳已经落下。五月的长安仍有余光,坊墙上的石榴花红得很热闹,南城方向却没有灯。封门以后,百姓被勒令不得生火聚集,整片城区像从长安夜色里被挖去了一块。谢府在宣平坊,是一座两进小院。
门上没有御赐匾额,也没有门房列队,只有一个白发老仆举着灯等在阶前。老仆看见谢临川手上连着铁链,链后还站着一名衣袍湿过、膝盖带伤的年轻人,沉默片刻:“大人终于抢人回府了?”
谢临川说:“嫌犯。”
“哦。”老仆把灯提高一点,端详岑照,“长得不像会偷东西。”
“涉嫌投毒。”老仆的手抖了一下,灯差点掉下来。
岑照礼貌道:“目前还没定罪。”
“那就好。”老仆稳住灯,“老奴姓贺,府里人少,世子若想下毒,劳烦先告诉一声,免得浪费饭菜。”
“你家下人都这么镇定?”谢临川淡淡道:“贺伯以前是刑部仵作。”
“难怪看人先判断死法。”
谢府西厢被临时收拾成隔离住处。窗外有一株老槐,枝影落在纸窗上,风一动便像墨色水纹。屋里却简单得近乎寒酸,一床、一桌、一只空柜,再没有别的陈设。岑照转了一圈:“你家进贼以后,可能会先给你留点钱。”
“世子住不惯可以去御史台。”
“忽然又能住惯了。”谢临川把铁链另一端扣在床柱上。链长足够岑照在屋中活动,离门还差两步。
“这是什么?”
“看管。”
“你白日说的是住你府上。”
“住与看管并不冲突。”
岑照拽了拽铁链:“君子动口不动锁。”
“臣是御史,不是君子。”
“对自己评价很准确。”
谢临川没理他,把封城后第一批病例名册放到桌上:“世子若无聊,可以做些有用的事。”
名册共五十七人,记录姓名、年龄、住址和发病时辰,却没有写吃过什么。岑照翻完:“我要他们近五日领粮、饮水、用药和同住家人的情况。”
“查这些做什么?”
“看病是怎么传的。”
“太医院认为接触病患便可能染病。”
“证据呢?”
“没有,所以才需要隔离。”
“也可能恰好相反。”岑照指向永安仓的二十三人,“他们来自九户,其中七户有同住家人未发病。若真是一碰就传,抱孩子的母亲、照顾丈夫的妻子应该最先病。”
谢临川没有因他反驳太医院而不悦,直接叫人去补名册。
岑照又要了几叠空纸、不同颜色的墨和算盘。
“你会算账?”谢临川问。
“会一点。”沈晦熟悉军粮账,岑照则擅长从规则里找重复。两种能力叠在一起,足够先做一张最简单的病例粮册。
等待资料时,贺伯送来晚饭。两碗粟米粥、一碟腌菜、四块蒸饼,朴素得与御史清名十分相称。岑照看着粥:“粮从哪来?”贺伯道:“去年秋收后,老奴从乡下亲戚家买的。”
“谁能证明?”
“后院还有三麻袋,世子可以亲自问。”
“麻袋不会说话。”
“若会说,府里就热闹了。”谢临川先吃了半碗。
岑照阻止不及,只能看着他:“你又试毒?”
“臣本来也要吃。”
“你可以等太医验。”
“等验完,粥凉了。”岑照一时分不清这是实用还是固执。
谢临川将另一碗推给他:“没有红黍,气味也正常。”
“你怎么知道气味正常?”
“今日闻了一天。”两个人隔着铁链吃饭,像一场礼数不太完整的家宴。岑照饿得快,吃完两块蒸饼才发现谢临川只动了一块。
“你不饿?”
“吃饭不必太饱。”
“为什么?”
“夜里还要办案。”
“吃饱会影响办案?”
“会困。”
岑照把第三块蒸饼拿走:“那我替你保持清醒。”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止。一更前,补充名册送到。
岑照把每名病患写成一条横栏,红墨标记领粮仓,青墨标记饮水井,黑墨记录发病时辰。没有算盘珠响成一片的夸张场面,他只是逐项核对,将相同处圈出来。
五十七人来自四坊,用过十二口井,只有一件事完全相同:近五日都领过官府平粜粮。反而负责照料他们的六十八名家人中,只有九人发病,而这九人也都吃过同一批粮。
“接触不是必要条件。”岑照把纸推给谢临川,“吃粮才是。”
谢临川逐行检查,没有立刻接受结论:“也可能接触后尚未发病。”
“所以还要看最早病例。”岑照指向时辰栏,“永安仓今日发作的人,至少吃了三日。陈管家也连续服毒三日。若潜伏期在三到五日,今日接触者不会今晚就出现青鳞。”
“需要多久验证?”
“再等两日最稳。”
“南城等不起。”
这正是问题。按接触传播处理,城中会把病患家人全部抓走,空出大量房屋,再由官府集中看管;若判断错了,没病的人会被送进真正有毒的粮食供应里。可若现在放松隔离,病真能接触传播,后果同样无法挽回。谢临川问:“你的建议?”
“病患单独安置,但同住者不与病患混关。先停四仓粮,按吃粮批次分人,不按碰没碰过分人。”
“粮停了,南城六万人吃什么?”
“从北城调。”
“封城令禁止物资逆向流动。”
“粮又不会染病。”
“有人会在运粮车里藏人。”
“那就车到门口卸粮,不让车进。南城另派人搬。”
谢临川继续问了七八个问题:谁验粮、谁记名、如何防止重复领取、老人病弱如何运送。
岑照一一答,有两处答不上来,便直接在纸上标出“待定”,没有硬编。
谢临川看完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办法:“世子以前做过赈济?”
“北境军中缺粮时,沈家用过类似办法。”这是原身记忆。
岑照没有把功劳全揽到自己身上,“我只是换了分法。”
“明日拿去封城议事。”
“我也去?”
“你留在府中。”
“办法是我写的。”
“你是染病嫌犯。”
“那你讲错了怎么办?”
“臣记得住。”
“谢御史。”岑照认真道,“你这不是过河拆桥,是桥还没搭完就准备拆。”
谢临川指了指床柱上的铁链:“桥目前走不了。”
岑照被堵得没话说,决定先记仇。二更后,张太医带着两名医官来到谢府。太医院已经拟定处置:所有青鳞病患及同住者送往城南净坊,衣物焚毁,居所撒石灰,接触过病人的官差不得离开南城。
岑照把病例粮册递过去。
张太医看了很久,神色从不信变成惊疑:“若真因粮而起,今日抱过病童的人便不必全送净坊。”另一名医官反对:“只是纸上推算。万一错了,谁担责任?”
“我。”谢临川说。屋里安静下来。
谢临川拿起自己的封城使印,在临时办法上盖下去:“病患与同住者分开安置,暂停四座涉事粮仓,北城调粮至坊门外交接。两日内若出现无粮食接触的新病例,再按太医院原法执行。”医官急道:“谢大人,陛下给你的权是封城,不是改太医院章程。”
“封城是为了少死人,不是为了把没病的人关到一起。”谢临川语气仍平,“此令由我下,错了由我担。”
岑照看着那枚红印,第一次真正看清谢临川如何在律令与人命之间作选择。这个人没有抛弃程序,只是在证据尚未闭合时,用自己的官位替一套可能救人的办法争取两日。
张太医最终带走病例粮册。他离开前看向岑照:“世子手腕青纹可有加深?”
“没有。”
谢临川忽然道:“拆开看看。”
岑照不动:“你很喜欢拆我袖子?”
“臣喜欢确认事实。”
张太医已经拿出剪刀。
岑照护住袖口:“今天第三次了。再剪,衣服真不能穿。”
贺伯从门外递进一把小刀:“用这个,口子齐。”
“你们府上对客人是不是太热情了?”
谢临川解开包扎。蓝黑细纹已经越过腕骨,比傍晚向上延伸一寸。
张太医按了几处,又查看岑照眼白和舌下:“尚未伤及心脉,但发展比今日病患快。世子昨夜服下的剂量恐怕不小。”
“会死吗?”岑照问。
“若找不到病因,难说。”
“七日内呢?”
“世子为何问七日?”
“随便挑的吉数。”
谢临川看了他一眼。
岑照知道这句没有骗过去,好在对方没有当着太医追问。
送走医官后,谢临川没有重新锁床柱。他将铁链从柱上取下,扣在自己左腕:“去书房。”
“我可以留在这里。”
“青纹在加深,需要随时观察。”
“所以你准备把我牵着办公?”
“世子若不乱跑,可以不牵。”
“怎么证明?”谢临川把钥匙放进袖中:“两日后再议。”
链子只有六尺。两人走过回廊时,不得不保持同样速度。月光越过坊墙,落在槐树叶上,碎得像一地薄霜。长安今夜也是一片月,只是照得见宫城飞檐,照不进南城封死的门。岑照走到一半,膝盖伤处忽然发软。
谢临川及时托住他的手臂:“疼?”
“不疼。”
“世子撒谎前会抿嘴。”
岑照抬头:“你观察嫌犯都这么仔细?”
谢临川没有立刻回答。他确实在看得过分仔细。沈晦怕烫、怕疼,疼了眼睛会红;嘴上惜命,真出事却总是先往前。理智告诉他,这些可能都是让人放松戒备的手段,身体却总在岑照摔倒以前先伸手。
“职责所在。”他说。
“那你最好也观察别人,不然容易被误会。”
“误会什么?”
“暂时没想好。”岑照借着他的手站稳,“等想好再告诉你。”谢临川扶人的手收回得很快,链子却悄悄放松了一尺。
书房灯亮到三更。岑照与谢临川核对陈管家留下的三行账纸,发现四月十五送入东宫膳房的不是红黍,而是一批名为“北珍”的药材。采买价格是普通药材的十倍,数量却用粮食的“石”来计算。
“有人把粮写成药。”岑照说。
“或者把药款用来填粮账。”谢临川提笔圈出仁济堂,“明日先查药铺。”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瓦响。谢临川按灭案头灯,右手握住桌下短剑。
岑照也屏住呼吸。
来人没有闯窗,而是在院墙外敲了三下。两长一短,是东宫内侍通行时惯用的暗号。贺伯隔门问:“谁?”
“求见沈世子。”外面是个女人,声音虚弱,“我有青鳞病的证据。”
谢临川没有开门,先命差役登墙查看。墙外只有一名宫装女官,身上没有兵器,袖口却全是血。确认无埋伏后,人被带进前院。
女官跪下时几乎站不稳。她从怀里取出一枚东宫腰牌和一只蜡封小袋:“奴婢苏禾,掌东宫膳房采买。世子若能救殿下,奴婢愿将账册全部交出。”
谢临川问:“太子殿下怎么了?”苏禾抬起手。她手臂上的青鳞已经连成大片,指尖黑得没有血色。
“殿下五日前便开始咳血,太医说绝不能让陛下知道。”她把蜡封袋放到地上,里面正是永安仓失去的红黍粮样,“周大人命我们把东宫吃剩的粮送去赈济,又从北境粮车里换一批新的。他说,只要城里先出现妖病,殿下便只是被北境毒害的受害者。”五日前,永安仓还没有开仓,南城也没有一个人发病。
太子不是今日才知道青鳞病。
他比满城百姓早病了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