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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梦魇 她记不起这 ...

  •   她记不起这个梦,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梦到的。

      可事实上,就是那一刻,李载勋正沿着鹤岬坡往下走。

      他看起来有点醉,穿着失踪那晚的衣服。

      一路离开雾津旅馆,走到半坡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向远处还能望见的厨房灯光。

      “你应该回去跟她道歉。”他在想。

      “你明明知道她经历过什么,还敢逼她。”

      “你就是个白痴,该死的白痴。”

      韩智恩能看见他的想法,也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像某种迷幻体验。

      这只是幻想?还是那天晚上真的就这么发生过?

      在白岬岛这种地方,声音会钻进梦里,梦也会反过来缠进现实。

      到了现在,谁都不敢保证什么是真的。

      李载勋带着一点兴奋,也带着一点恐惧。

      不过后一种感觉被过量Talisker带来的自信狠狠压住了。

      他继续朝南津港走,他还有件事必须做。

      不管怎么说,不能有人随便冲上来推他、扇他两下,再像今天早上韩松冷库前那样狠狠干羞辱他,然后什么代价都不用付。

      李载勋很少露出性格里的这一面。

      可这个工程师也有自尊,跟任何男人一样。

      而今晚,他准备把这点自尊捡回来,哪怕需要稍微拿自己的命冒点险。

      当然,韩智恩之前那种冷冰冰的拒绝,也起了不少作用。

      有时候男人就是这样,想把尊严找回来,什么蠢事都干得出来。

      而李载勋现在正准备干一件。

      社交俱乐部没有开灯,门也锁着。

      不过李载勋在岛上待到现在,已经学会了一些小技巧。

      从后面绕过去,有一段楼梯能通向市政储物间。

      奇泰勋把临时路牌、护栏,还有镇上举办少数户外活动时用的一百来把木椅子都放在那里。

      从储物间进奇泰勋办公室,只隔着一扇并不难开的门。

      尤其是当钥匙就藏在配电箱里的时候。

      “他们先毁约。”李载勋想,“那我也可以。”

      办公室里一片黑,不过李载勋根本不需要开灯,那天下午他才来过,更不用说以前为了各种会议,已经跟奇泰勋和卢光洙在这里坐过不知道多少次。

      他坐进奇泰勋那把舒服的皮椅,身体轻轻转了一圈,椅轴在寂静里发出一声特别刺耳的吱呀。

      李载勋摸索着找到无线电耳机,戴上,然后按下机器侧面一个黑色开关。

      几盏灯亮起来,包括频道显示盘,频道6。

      “江陵港?”他压低声音说道,“海上救援中心吗?”

      这一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打破房间寂静,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干一件多疯狂的事。

      今天早上汤明奎和那群人那副疯样,还没看够吗?

      “有人听见吗?”他又问了一次。

      这是下午奇泰勋用过的同一台无线电。

      可李载勋松开发话键以后,耳机里只剩下雪花一样的杂音。

      “我叫李载勋,现在人在白岬岛。”

      “有人能听见吗?”

      “我需要联系海事机关或者警察。”

      “喂?”

      他再次松开按键,无线电只吐出一种不断起伏的嗡鸣,像有个小恶魔正躲在那只黑盒子里面,吹一支永远走调的笛子。

      黑盒子、黑箱、那只眼睛,那种非常强烈的感觉——有人看见了他。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响,李载勋整个人一惊,有什么东西在储物间里倒了。

      大概又是哪把该死的木椅,声音很大。

      之后,李载勋一动不动坐着,等着再听见什么。

      妈的,他之前根本没想过,也许奇泰勋或者别的什么人今晚会在外面守着。

      他站起来,打开门看,望向等候区,没人。

      他还不放心,又穿过那里,往楼梯下面看,还是没人。

      一个鬼影都没有。

      于是李载勋重新回到小办公室,坐到无线电前。

      机器还开着,不停发出一层又一层雪花噪音。

      他伸手去拿耳机,没摸到,于是手掌又在桌面上扫了几下。

      “耳机呢?”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李载勋几乎没来得及反应,有什么从背后套住了他的脖子。

      一条胳膊或者两条,也许三条。

      事实上,他永远不会知道。

      前方那团移动的东西终于从黑暗里走出来。

      一个人,穿着渔民的长雨衣。

      “救命!”

      李载勋最后一次按下无线电发话键,狠狠喊了出来。

      然后有人抓住他的手,死死按住。

      无线电发射器的电线绕上他脖子,有人在后面用极其可怕的力量往两边拉,空气瞬间进不了喉咙。

      李载勋用尽全力挣扎,可就像整个人被埋进混凝土。

      不到半分钟,肺已经像着火一样灼烧。

      那根电线勒进喉咙的疼痛,成了他这一生最后感觉到的东西。

      梦里的韩智恩尖叫了一声,可她没有醒。

      不过,李载勋终于不再在那团手臂里挣扎以后,噩梦也跟着结束了。

      一个声音把我从那套循环口诀里拉了出来。

      我刚才睡着了?有东西或者有人在附近。

      我停止呼吸,像这样能让我更确定,自己刚才到底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动静。

      然后非常轻地站起来。

      不管是谁,这家伙已经绕过我布下的所有小把戏,还一路上到二楼。

      而且压根没打算隐藏自己的存在,呼吸很重。

      我把猎枪枪口顶在前面,探出房门。

      看见了,走廊尽头站着一道影子。

      太明显了。

      除非他是个该死的自杀狂,或者陷阱。

      我枪口沿着周围慢慢扫,眼睛贴着准星。

      走廊另一边像一张黑色大嘴。

      不过灯塔扫过来的光偶尔会照到西侧。

      没人。

      我又看向那道人影。

      很壮。

      恩加?汤明奎?

      “道允……”

      我把枪口放低了一点,准确地说,只是稍微移开。

      “这是最后一次叫你了,儿子。”

      跟以前一样,我看不清他的脸,所有东西都藏在一层阴影里面。

      可我拿命赌,那就是他——老头。

      味道也一样,贫穷,脏乱,廉价酒和失败人生混在一起的味道。

      还有声音,就是他的声音。

      “道允……你自己都承认了。”

      “你是个胆小鬼。”

      “你把自己的命放在所有事情前面。”

      “为什么不干脆承认,然后继续活下去?”

      “为什么非得演一个根本不适合你的英雄?”

      “智恩和洛根……”

      “你觉得他们有多少机会?”

      “你正在把他们带去死。”

      “别烦我,老头。”

      “别叫他老头。”

      “你知道那不是他。”

      “听我说,儿子。”

      “我们聊一会儿,不好吗?”

      “别再惩罚我了。”

      “难道我一个人死在一张破床上,还不够吗?”

      “不是他。”

      “那你呢?”

      “你就那么确定,没有一张床也在等着你?”

      “你觉得真能活着离开这里,后面等你的是什么?”

      “至少一个军事法庭。”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像你,也像我。”

      “我们身体里都有那颗种子,失败者的种子。”

      “你再怎么挣扎,它最后还是会长出来。”

      “这就是命。”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不是吗?”

      “可我不一样。”

      “别人嘴里的那些缺点,我至少能给你换点东西回来。”

      “毕竟我是你爸。”

      我差一点叫他闭嘴,差一点直接说:你不是我爸。

      可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到了我面前,“看这个,道允。”

      他的眼睛开始转,只要看进去,视线就再也挪不开。

      “其实你是个有特权的人,道允。”

      “这一切都是你开始的。”

      “所以,让你看看事情到底是什么,也算公平。”

      那双眼睛打开,好吧,我承认,我看了一会儿。

      那感觉复杂得要命,也特别难抵抗,一方面,它有一种近乎□□的吸引力,像电火花一样的快感从头顶一路窜到底。

      另一方面,是一种强烈得过头的好奇,想看看“另一边”到底有什么。

      虽然我知道,自己随时都能把注意力拔出来,可我还是感觉它在拽着我。

      就像小时候跟妈妈说:我不会离岸边太远。

      结果回过神,海水已经淹到腰。

      以前有一段时间……

      “我们也是一家人,对吧,道允?”

      “在你把一切都毁掉以前。”

      “是生活把人毁掉,道允。”

      “可能是那份该死的工作。”

      “也可能是基因。”

      “你知道一个人彻底撑不下去是什么感觉吗?”

      “知道真的再也不能往前走一步是什么感觉吗?”

      “我受不了轮胎厂那股味道了。”

      “也受不了每天跟那些只想毁掉我生活的狗屁上司斗。”

      “一个真正的男人应该扛住,爸。”

      “你有家庭,你可以换份工作,什么都行。“

      “可你选择放弃。”

      “我病了,道允。”

      “你只是个酒鬼,一个胆小鬼。”

      “对,胆小鬼。”

      “那你呢?”

      “你不也是吗?”

      “为什么这么内疚?”

      “你本来应该对黑箱做什么?”

      “安科民当时让你做什么?”

      安科民那张快被水淹没的脸突然出现在我脑子里。

      他已经没救了。

      我还在死死守住自己的东西。

      密码、红色键盘真正的功能。

      可那东西还是像钻头一样往我脑袋里钻。

      “是不是已经有太多人因为你死了,道允?”

      “来吧……”

      “来,道允。”

      “跟我说话。”

      “跟你爸说。”

      我感觉两条胳膊抱住了我。

      我十二岁,我们在那片海滩,就是我答应不会离岸太远的地方。

      天空很蓝,我妈应该就在附近,因为空气里有她防晒霜的味道。

      那时候,我爸还他妈是个很棒的人。

      我爸,他拿着毛巾来找我。因为我刚游完泳,冻得要命,然后他用毛巾把我整个裹住,把所有温度都给我。

      而我……好吧。

      我让他抱着。

      谁他妈不需要偶尔让自己老爸抱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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