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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沉睡 冰雹越来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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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雹越来越猛,风越来越大,温度越来越低,外面现在连窗前十米远的东西都看不见了。
本来应该标出街道轮廓的那些路灯,这天早晨甚至一盏都没亮。
港口里的船被风浪甩来甩去,像走钢丝的杂技演员。而就在外面的世界仿佛正在走向末日时,主街6号那栋小房子里,都仁秀已经睡了将近三十六个小时。
脸上还带着微笑,他在做梦。梦里,都仁秀和自己的两个哥哥在一起——都仁哲和都仁浩。
他坐在两个人中间,看着哥哥们互相拍后脑勺,一边打闹,一边拿金罗雅开玩笑。那个一头金发的漂亮姑娘就坐在前面几排,把这两个年轻人迷得神魂颠倒。
那是一幅极其“古老”的画面,古老得几乎不可能还被记忆重新拼得如此完整。
格拉斯哥的格林剧院、红色座椅、冬日下午浑浊而温热的空气……
那天下午放的是埃罗尔·弗林主演的《罗宾汉》,但根本没几个人认真看。
那一整个星期都在重复放同一部电影,岩石路那帮孩子——只要下雨,不管影院演什么都会钻进来躲雨——早已经把整部片子背得滚瓜烂熟。
于是爆米花到处飞,有人把口香糖粘到别人头发上,散场以后八成还会酝酿出一两场架。
反正只要能让身体暖和起来,干什么都行。
1938年那个冬天,金罗雅的胸脯就是他们最重要的话题。
十七岁的都仁哲和十八岁的都仁浩没完没了地讨论它,或者更准确地说——讨论“它们”。
而只有十一岁的小仁秀,也明白这显然是一件“规模相当可观”的大事。
要不然,哥哥们怎么会花那么多时间研究这门“胸学”?
“绝对不可能那么大,里面肯定塞东西了。”
“我看形状完美得要命,哥们儿,就像两只大香槟杯。”
“完美的胸就该稍微垂一点。”
“你觉得她塞了垫子?”
“屁!你没看见她跑着追公交车的时候?”
他已经做这个梦多久了?
人群的体温、熏得眼睛发疼的烟草味、糖果的甜味,而最重要的,是坐在两个哥哥之间,被他们保护着、被他们爱着。
看着都仁哲把双手放在自己胸前,隔着几排座位一本正经地估算金罗雅胸部的尺寸,然后笑得快要从座位上掉下去。
那天下午,在《罗宾汉》之前,影院还放过一段新闻纪录片。
画面来自德国,阴沉、令人不舒服,鼓声、队伍,还有那个留着“小胡子”的歇斯底里领导人在台上疯狂咆哮。
下面成千上万的人像着了魔一样,对他说的每句话都回以一声:“是!”
有那么一会儿,影院里真的安静了。
几秒钟里,连吃爆米花的人都停了下来,直到某个爱耍宝的家伙开始模仿那个吼叫的男人,学他挥手,学他喊话。所有人顿时笑成一片。
于是那一切又变成了一件“很快就会过去”的事。
一个“看着厉害,其实什么也干不了”的人。
至少都仁哲就是这么安慰仁秀的。
因为那个晚上,鼓声让小仁秀做了噩梦。
“没人想再打一场战争。”哥哥告诉他。
可能所有人都这么想。
那间影院里至少有一半十七八岁的男孩,根本不可能想象几年以后,自己会被扔进怎样的地狱。
他们也不会知道,金罗雅和她全家会在一次轰炸中,被成吨倒塌的废墟活活压死。
不会知道,都仁哲会在一片泥泞中,被一架喷火式战斗机扫射,当场被子弹撕碎。
也不会知道,都仁浩会在海岸外,被背上的行军包拖进水里,一点一点淹死。
战争结束的那一年,都仁秀刚满十八岁。
他最终没能完成自己许诺过无数次的复仇,没能去杀掉那些夺走两个哥哥的人。
两个哥哥曾经就是他的一切。
他们死后,把他一个人留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泪谷里。
他没有真正恢复过来。
他的父母也没有。
在都仁秀后来那漫长得惊人的一生里,几乎每一个夜晚,他都会梦见仁浩和仁哲。
梦里的他们永远年轻,永远完美。
总是在做什么,修摩托车、在岩石路上传橄榄球、摆餐桌,或者陪母亲随着安妮特·米尔斯的《Boomps-a-Daisy》跳舞。
然后,啪的一下,他们会消失,变成透明的,像是直接溶进空气。
母亲还在原地继续跟一个幽灵跳舞。
橄榄球掉到地上。
摩托车在车库里慢慢生锈……
而仁秀会大喊,绝望地喊。
他从来不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最爱的两个哥哥必须一次又一次变成看不见的东西,而且永远不会回来。
六十多年里,他几乎每一个夜晚都会在哥哥们消失的时候尖叫。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个梦不会结束。
埃罗尔·弗林的电影永远演不完。
罗宾汉总有新的事可以做。
纸筒底下的爆米花也像会自己长出来一样,永远吃不完。
而都仁秀开心得不得了。
他一会儿坐到都仁哲腿上,一会儿扯都仁浩的耳朵,一边拿不知道什么事取笑他们。
开心到他开始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死了。
因为在他一直以来的想象里,天堂就是这个样子。
一个黄金般的时刻,永远不结束。
外面的现实已经过去三十六个小时。
主街6号里,都仁秀的妻子马英淑也睡着了,就躺在丈夫身边。
她先守了他一整个夜晚,为丈夫这场长得离谱的睡眠担心得不得了。
然后,她自己也坠进了同一种魔法似的沉睡。
而街上其他房子里,还有更多人也是这样。
韩智恩他们想过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门铃会响,响了一次,停了一会儿,然后又响。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别开门。”吴美兰说,“先去106号房看看。”
“门开着吗?”韩智恩问。
“开着,所有房间都没锁。”
韩智恩完全照做,她走进走廊,先朝两边看了看,然后走到106号房。
进门后,她很慢地靠近窗户,玻璃上铺满水珠,被风压得不停颤动。
下面,旅馆门口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从头到脚裹在那种出海用的防水外套里,不过韩智恩还是认出来了——奇泰勋。
另一个是卢光洙。
看见他们居然老老实实站在雾津旅馆门口按门铃,韩智恩心里冒出一种很矛盾的感觉。
一方面,就像这场噩梦里终于有某样东西重新回到了正常世界。
“他们是来告诉我们,我们才是对的。”
但另一方面,奇泰勋身上那件湿透的防水外套怎么看都不像好兆头。
“卢光洙和奇泰勋。”韩智恩回到大家聚着的房间里说。
“只有他们两个?”白洛根问。
韩智恩点头。
“确定?”金道允又问。
那个士兵正躺在床上,光着身子,盖着两条厚毯子。
文多熙坐在旁边,整个下午,她都在替他处理全身各种伤口。
不过最严重的那一处——他那只“怪物一样”的右脚——显然不是用消毒液泡过的棉花就能解决的。
“视线能看到的地方,好像就他们两个。”韩智恩回答,“看起来不像来打架。”
门铃又在这一刻响起来。
“我一个字都不信。”白洛根说着,拿起猎枪。
“我也是。”金道允道。
说完,他突然咳了起来,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炸出来的空洞咳嗽,最后总要接上一口哮喘似的吸气。
他抬起手,意思是:“等我缓过去。”
过了几秒,他终于又能说话,“最好别让他们看出我们早就在等。”
“洛根,躲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但要保证必要的时候能开枪。”
“智恩,你去开门。”
“多熙,你陪她。准备好,万一他们想闯,就帮她关门。”
金道允这些快速而准确的安排,多少压住了众人心里的恐惧。
韩智恩立刻往外走,脚步僵硬得像机器人,她的手掌和手腕还在疼,那是她用斧头狠狠干向卢钟赫时留下的反震。
可真正让她难受的,是自己杀了一个人这件事。
“杀人犯。”她走向楼梯,就在要下第一段台阶的时候,突然感到一阵眩晕,楼梯仿佛变成滑梯,在脚底下扭来扭去。她抓住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就像脑子已经不想再继续,可身体偏偏不肯听它的。
“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
“说一千遍吧,看看你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觉得自己是个杀人犯。”
白洛根跟在她后面。
下楼以后,他绕到前台那边,背贴着墙,把猎枪架在柜台上。
文多熙站到门另一侧,正好避开门开启的方向。
门铃又响了一次,韩智恩看了两个人一眼,他们跟她一样害怕得要死。
然后她咽了口唾沫,拉开门闩。
奇泰勋和卢光洙站在门外,一声不吭。
奇泰勋穿着黄色防水外套,帽兜拉在头上。
卢光洙似乎还没追随这股“出海雨衣”的潮流,身上是一件卡其色派克大衣,韩智恩以前见他穿过很多次。
她只把门打开一道缝,用左脚脚尖顶住门底,完全没有请他们进来的意思。
“有事?”她问,声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做旅馆生意的人。
奇泰勋抬起头,试着越过她肩膀往里面看。
韩智恩注意到,他两只手似乎在防水外套下面握着什么。
枪?
“你好,智恩……”卢光洙先开口,“这个……你们怎么样?能让我们进去吗?”
他非常紧张,声音在抖。
“让我们进去。”奇泰勋这时说道,语气镇定得多。
韩智恩几乎能想象出白洛根听见这句话时,是怎么把猎枪枪托握紧的,但她直接装作没听见最后那句要求。
奇泰勋说话时嘴唇总不怎么动,她平时就很难完全听清这个人。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她问。
“旅馆里有多少人?”奇泰勋抢在卢光洙开口前问。
“美兰、洛根、多熙,还有我,怎么了?”
奇泰勋还是死盯着入口走廊深处,也就是楼梯开始的地方,像想从那里看出什么。
“你们有李载勋的消息吗?”韩智恩反问。
在她这场“表演”里,这显然是个很合逻辑的问题。
这次轮到卢光洙装没听见,他继续说自己的。
“智恩,今天凌晨发生了一件事。”他停了一下,“很严重的事。”
“卢钟赫被杀了。”奇泰勋补充。
韩智恩反而松了口气。
至少从这两个人说话的样子看,他们现在还没直接来指控谁。
至少暂时没有。
“钟赫?罗娜的哥哥?”她努力装出吃惊的样子。
卢光洙点头,“有人在他自己家里用刀杀了他。我们认为凶手是个男人,一个外来人,后来逃了。”
“外来人?”
“我们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来的岛上,可能藏在最后一班客轮上混进来的。”卢光洙继续说。
“我们怀疑他是个逃犯之类的人。罗娜说,他们发现他在牲口棚里偷东西,所以先把他扣在那里。可他后来不知道怎么挣脱了,杀死了钟赫。”
说这些话的时候,卢光洙一直盯着韩智恩的眼睛。
韩智恩强迫自己整张脸保持不动,连眨眼都不想眨。
她能感觉到,卢光洙正在审视自己的每一个微表情。
“罗娜说有人帮了他。”奇泰勋忽然用更直接、更像指控的口气说道,“那里有车轮印。”
“对。”卢光洙接过话,“就是这个……”
“什么意思?”
“智恩,罗娜和扎克在他们地里发现了一道车辙,很新,今天早晨刚压过草地的样子。而且他们说,不是自己那辆车留下的。”
卢光洙继续道:“岛上现在真正还能动的车只有三辆。先不算李日焕那台拖拉机——那种轮胎有多粗,一眼就认得出来。”
“那三辆就是卢家那辆皮卡,我的车——已经打不着火了——还有你们那辆。”
“我们的也打不着。”韩智恩立刻说。
“可罗娜说,你们昨天去过她家。”奇泰勋道。
“昨天还能发动,今天……”
“今天有人开过吗?”奇泰勋追问,“洛根?还是多熙?”
韩智恩意识到自己把自己绕进死胡同了,她从卢光洙和奇泰勋脸上也看得出来。
两个人都知道她在撒谎,她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垮了下来。
“杀人犯。”
“顺便说一句。”她立刻转开话题,“你们两个最好知道,金玛丽已经死了。除非已经有人告诉过你们。”
这句话至少让卢光洙真的有了反应。
“什么?”
“昨天我们去岛北找李载勋。他到现在还没回来,我非常担心。我们经过金玛丽的小屋,发现她死在床上。”
韩智恩说:“看起来是自杀。”
“天啊。”卢光洙说,“太可怕了。”
“我们继续说车。”奇泰勋完全不肯放过,“你确定今天早晨没人开过?洛根或多熙?”
“确定。没人。”韩智恩瞪着他,“可你们就不关心别的事吗?金玛丽,载勋……我说了,他已经失踪两天了!”
“我也在告诉你,岛上现在有个杀人犯。”奇泰勋回道,“这些事可能全有关系。”
“什么?”
“在卢家人抓住那个家伙以前,谁也不知道他在岛上干过什么。”
“也许他之前去过金玛丽家。”
“也许碰上过李载勋……”
韩智恩肚子里仿佛有个声音想直接喊出来:
“不可能!”
“他是个士兵!”
“卢家人从他上岛开始就把他绑在那里!”
可她知道,只要说出任何一句,就等于自己招供。
而他们现在的计划,就是撒谎,然后躲在旅馆里,一直等到暴风雨过去。
“智恩。”卢光洙插进来,“能不能先让我们进去,跟其他人一起谈?这事很严重,你明白吧?”
韩智恩下意识看向文多熙那边。
“里面还有人?”
“没有。旅馆关门了,抱歉,卢光洙,我帮不了你们。”
她开始关门,就在这时,奇泰勋向前一步,把一只脚插进门缝。
“听我说,小妞,你现在这种态度可不好。”
“小妞。”这个词让空气一下子变得紧张了。
韩智恩继续推门,直到门板顶住他的脚。
文多熙已经准备过来帮忙。
真有必要,她们就把那只脚直接夹碎。
“咱们最好别开始谈‘态度’。”韩智恩说,“你们甚至都没问金玛丽是怎么自杀的。”
“这才叫态度。”
“你们这么做不会有好结果。我提前警告你。”
“你到底在警告我什么,泰勋?”
“镇上的人已经有自己的说法了,懂吗?”奇泰勋说,“岛上一共就那么几辆该死的车。”
“而且我觉得你刚才在撒谎。”他盯着她,“你是不是把那个男人藏在这里?”
“我说了,没有。”
“抱歉,我们很难相信。”
“让我们搜旅馆。”
就在这时,韩智恩感觉背后有人动了——白洛根。他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出现在卢光洙和奇泰勋面前,猎枪正对着他们。
“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这里没有别人。”
“哟,洛根……”卢光洙说,“你这是干什么?”
奇泰勋突然往后退了一步,掀开防水外套,下面也是一把□□。
韩智恩忍不住低叫了一声。
“站在那里别动。”白洛根说。
“现在把枪放下。”奇泰勋也抬起自己的猎枪。
“你先放。”白洛根回答。
“够了!”卢光洙提高声音,“我们已经死够多人了!”
“你还关心死人,光洙?”白洛根冷冷道,“昨天有人把我脑袋打开一道两厘米的口子,在我自己家里打我、抢我的东西。”
“可你和这位威风凛凛的奇所长,连一根手指都没动过。”他看了一眼韩智恩,“就像智恩刚才说的。”
“所以在我看来,你们两个在这里没有任何权力。”
“好,好,洛根。”卢光洙道,“把枪放下,求你了。”
“等我看着你们两个一路走回镇上,我自然会放。”
“如果你们在保护那个男人,你们就跟他一样有罪。”奇泰勋说道,“会有人主持公道。”
他盯着他们。
“相信我,一定会有人主持公道。”
“智恩,把门关上。”白洛根说,“两位先生已经准备走了。”
韩智恩照做,门闭合以前,她最后看见的是奇泰勋那双毫无生气、几乎不像人的眼睛。
它们藏在漆黑的帽兜深处,一直盯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