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39、工棚 韩智恩已经

　　韩智恩已经很久没跑得这么快、这么久了。

　　六月的时候，她试过重新恢复晨跑的习惯。反正失眠总让她天不亮就醒，她索性利用清晨的时间一路跑到白岳峰，或者沿着悬崖边的小路跑上一圈。

　　后来她嫌无聊了，天气也没那么友好，于是就不练了。

　　而在这个寒冷的早晨，她非常后悔自己当初停了下来。

　　“该死的身体。”

　　她第一段是从公路一路跑到卢家地界边缘的一片岩石后面，大约五百米，到地方时已经喘得不行。

　　她弓着身子躲在湿漉漉的岩石之间，等白洛根开车到那栋房子前。

　　好，现在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那里有两栋建筑：一栋小屋，还有一栋牲口棚——或者谷仓，或者工棚，反正随便那是什么。

　　问题是：他们会把李载勋关在哪一栋里？

　　昨天她们看见罗娜就是从那间牲口棚里出来的……

　　韩智恩仔细观察，很快注意到建筑侧面伸出一根小小的铁皮烟囱，上面冒着一缕细烟。

　　她看见路虎慢慢沿着小路出现。

　　白洛根说过，他会一直用一挡慢慢开，好给她留足时间。

　　按计划，鸣笛就是信号，但韩智恩没有马上动。

　　她等着看会不会有人从牲口棚出来，出来的是卢钟赫。

　　她立刻冲向一道矮石墙，那道墙围着一片羊圈，里面大约有二十只羊。

　　到了那里，她再次停下，确认卢钟赫背对着自己，而白洛根正在随便找话题拖住他。

　　很好。

　　韩智恩半弯着腰继续往前跑，姿势像打仗时冲锋的士兵。

　　一边是石墙，一边是悬崖。

　　下面，黑色而狂暴的海水一次次撞向一片尖利得像燧石刀锋的礁石地狱，可她脚下这一段草地却绿得漂亮。

　　她跑到围墙尽头，又停下来往那边看。

　　亲爱的白洛根依然干得漂亮。

　　卢钟赫还是背对着她。

　　洛根到底在跟他胡扯什么？

　　从这里开始，两栋建筑离她已经不到一百米。

　　她能清楚看见它们的背面。

　　那间牲口棚非常老旧，两侧开着几个小窗，周围则是一片脏乱的垃圾场，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得到处都是。

　　可在那些东西中，有一个物件特别扎眼。

　　一艘圆滚滚的亮黄色小艇。

　　它最显眼的当然是颜色，但也因为看起来很新。

　　不知道为什么，韩智恩脑子深处忽然冒出一个猜测：那东西会不会也是从海里来的？和黑箱一样。

　　白洛根还在跟卢钟赫说话，可他还能拖多久？

　　必须行动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必须跑了。

　　而且只能赌一把，赌卢钟赫不会突然回头。

　　至少风声和海浪声能替她遮住脚步。

　　韩智恩数到三，然后像火箭一样冲了出去。

　　“一整套攀岩装备？”卢钟赫皱着眉说，“我要那玩意儿干什么？”

　　“这个嘛……”白洛根说，“你们可以拿它下岐南洞穴，比如说……”

　　就在这时，他用眼角余光看见远处冒出一个身影。

　　一个飞快跑在石墙和牲口棚后墙之间的身影。

　　“怎么才到那里？”

　　“不，别看她！”

　　白洛根立刻把视线重新移动到卢钟赫那双刻薄的小眼睛上。

　　“我当初就是为了那个买的，不过说实话，只用过一次。装备几乎还是新的，当时花了我十几万韩元……”

　　“那这把猎枪呢？”卢钟赫忽然问，“你不会也准备卖吧？”

　　“这个？”白洛根说。

　　就在这一刻，韩智恩终于摸到了牲口棚背面。

　　她至少还需要一分钟，才能完成自己跑到那里要做的事。

　　“嗯……我倒没想过，不过也许我们可以谈谈。让我想想……”

　　我盯着天花板，把注意力都集中在还能从那只没堵死的鼻孔里吸进去的那一点空气上。

　　吸气，呼气，就这么回事，道允。

　　别想别的。

　　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了？

　　那辆车的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我能隐约听见远处谈话的回声。

　　可那并不是争吵。

　　而我最想听见的，偏偏就是争吵。

　　最好狠狠干上一架，然后卢钟赫直接被放倒。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让我眨了眨眼。

　　我听见后面有人飞快跑来的脚步声。

　　不是钟赫。

　　也不是罗娜，更不可能是扎克。

　　这三个人走路什么动静，我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不是……

　　正在靠近的人体重更轻，动作也更灵活、更快。

　　谁？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管那个跑过来的人是谁，他一路冲到牲口棚背面，忽然刹住了脚。

　　也就是说，他是从某个地方全速冲过来的，然后躲到墙后，八成是不想被卢钟赫看见。

　　那个人贴着墙悄悄往前走。

　　不过还是踩到了地上几样乱七八糟的东西，发出了一点声音。

　　不算什么专业人士。

　　偷鸡贼？

　　反正这一下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

　　某件完全不在剧本里的事，很可能马上就要发生。

　　而我或许能利用它。

　　我把脖子往那边扭，朝火炉上方那个小窗看过去。

　　没多久，一张脸出现在玻璃外面——一个女人。

　　她把双手搭在眼睛上方当遮光棚，努力往里面看。

　　从外面看，这地方应该黑得够呛。

　　根本不用多聪明也能明白，她的出现肯定跟刚到的那辆车有关。

　　更不用当什么艾萨克·牛顿，也能看出她和卢家兄妹绝对不是一伙的。

　　不管她来这里干什么，只要她的目的跟卢家人的利益冲突，她就自动成了我的盟友。

　　我开始使劲动腿、动手，想让这张床发出点声音，或者至少让她在昏暗里看见我。

　　然后我看见那张挺漂亮的脸又往玻璃上贴近了一点。

　　对！

　　她看见我了，然后她说了一个词……

　　韩智恩看得不太清楚，但窗边那只铁炉里还有一点火光，足够让她看见一张简陋的小床上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载勋？”一个男人，似乎被绑在里面。

　　她猜对了！

　　可就算那个小窗开着，也窄得根本钻不进去。

　　不行，她必须找到这地方的门。

　　韩智恩继续往前，她从那只巨大的黄色救生筏旁边经过，这一次终于看清了上面印着的字：军方财产。

　　卢家到底从哪儿弄来这么一件“纪念品”，她决定以后再想。

　　她走到下一个墙角，小心探出头。

　　没有人，只有一个木墩，上面劈着一把斧头，周围散着一堆木柴。

　　她继续走到下一个墙角。

　　白洛根还在缠着卢钟赫吗？

　　她探头一看，还在。

　　而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有一扇半开的木门。

　　她只要走两步就能进去。

　　但问题也很明显，一旦进去，她就是自己钻进狼窝。

　　如果卢钟赫回来，她连逃的路都没有。

　　韩智恩咽了口唾沫，开始想。

　　“你可以原路回去，找到洛根，告诉他你觉得自己在牲口棚里看见了载勋。然后大家一起回来，让卢家把……”

　　把什么？

　　等你们下一次再回来，他也许已经死了。

　　或者罗娜、扎克，还有天知道多少其他人，会先把你们狠狠干一顿。

　　“不。”韩智恩低声说，又重新贴紧墙壁，“现在就得做。”

　　她握住那把斧头的红色木柄，把它从木墩里拔出来，斧刃干净又锋利。

　　她拿这东西到底准备干什么？

　　不知道，但握在手里确实让人安心了一点。

　　然后，她连停下来观察都没有，直接冲向木门，把门推开一点，钻了进去，再轻轻把门关好。

　　“载勋？”她压低声音，“你在里面吗，载勋？”

　　牲口棚里光线很暗。

　　她的眼睛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所以最先钻进意识的反而是气味。

　　脏污和粪便混在一起，又夹着某种像汗、又像药品的味道，让她想起病人的房间。

　　“我是智恩，载勋……”

　　她绊到了一样东西，木地板上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物件。

　　她看见一把枪——信号枪？——还有两块银色的长方形东西，像救护车上常见的保温毯，以及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

　　这些都是什么？

　　她立刻想到，这些东西应该都来自外面那只救生筏。

　　可它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同一时间，房间深处传来一个人的呻吟。

　　“载勋！”韩智恩冲过去。

　　这时候眼睛已经更适应黑暗。

　　那里有一只很大的铁炉，里面剩下的木头还在燃烧，火光照亮一张床。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手脚都被绑住，身上穿着一套破烂不堪的军装，那张脸到处是淤青和伤口，一只眼睛肿得厉害。

　　但韩智恩还是立刻发现——这不是李载勋。

　　“怎么回事……你是谁？”

　　男人瞪大眼睛看着她，却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另一根横压在嘴上，嘴里还能看见一点白色东西的边缘。

　　男人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在示意自己想说话。

　　“等等！”韩智恩走过去，把斧头放在床垫旁边。

　　有那么一两秒，她犹豫要不要替这个男人取下堵嘴的东西。

　　万一他突然大喊怎么办？

　　可看上去不会。

　　而且那套军装，那只救生筏……

　　几块拼图迅速在韩智恩脑子里扣到了一起。

　　她移开绳子，从男人嘴里掏出一大团纸。

　　那个士兵深深吸了两口气，还没等韩智恩开口，就立刻说道：

　　“先割断我脖子上的绳子。快。”

　　“你是谁？”

　　“没时间了，他们会带人回来，先割绳子。”

　　韩智恩没太明白“带人回来”是什么意思，但这个士兵显然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像已经等了几百年，终于等到有人来救他。

　　她拿起斧头，士兵立刻又飞快说道：“别用那个。沿你进来的路回去，地上有一堆东西，里面应该有一把小刀，装在黑色刀鞘里。快点！”

　　这个男人看上去像刚被压路机碾过，可他的声音依然直接而有命令感。

　　恰恰是这种语气，让韩智恩根本没空多问，身体已经先动了。

　　她快步回到那排物件旁，蹲下来找那把刀，很快就看见了一个黑色小刀鞘，里面果然有一把中等大小、刀刃很薄的刀。

　　她刚站起来往床边走，外面忽然响起两声喇叭，两声拖得很长的喇叭，听起来像是路虎传来的。

　　韩智恩停了一秒，从旁边的小窗往外看。

　　白洛根已经坐回路虎里，而卢钟赫正往牲口棚走回来。

　　洛根装作在道别——又按了第三声喇叭——还对卢钟赫说了什么，可卢钟赫只挥了挥手，继续往这里走。

　　韩智恩一下觉得喘不上气。

　　有一瞬间，她想直接从门口冲出去。

　　可那个士兵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

　　“把我放开，我来对付他。”

　　韩智恩立刻跑回床边，她的手抖得像刚灌了二十杯咖啡。

　　可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士兵的声音依然保持着某种镇定。

　　“先割脖子下面那根。”

　　韩智恩照做。

　　刚磨过的刀刃切开绳子，轻松得像切黄油。

　　“现在右手，快！”

　　她又照做，心脏已经开始狂跳。

　　“把刀给我，然后躲到那张桌子下面。”

　　士兵指着铁炉对面、靠墙摆着的一张堆满杂物的桌子。

　　“拿件东西挡住自己。夹克也行，什么都行。”

　　“好，要是他看见我呢？”

　　“我会吸引他的注意。你藏好，别动。”

　　他停了一下。

　　“连气都别喘。”

　　韩智恩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回给她的目光又硬又稳，让人莫名愿意相信。

　　她转身，卢钟赫已经快走到牲口棚门口。

　　韩智恩捡起斧头，钻到桌子底下。

　　那里有一个塑料材质的大袋子，装的是粪肥，袋子只剩一半，她把它拖了一点，挡在自己前面。

　　下一刻，她听见木门打开，又关上。

　　卢钟赫沉重的脚步开始踩在木地板上。

　　韩智恩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