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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丹尼尔 韩智恩猛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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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智恩猛地醒来,喘得厉害,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不!”
是噩梦。
可她用了好一会儿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
差不多整整一分钟,她坐在床上,急促地呼吸。
汤明奎那张可怕的脸还留在脑子里。
她和他单独在一个房间。
他笑着走近,而她一动都动不了。
可到底哪个更糟?噩梦,还是现实?
平安夜在雾津旅馆醒来,然后想起金玛丽已经吞药死了,李载勋可能也一样——死在某个地方。
卢光洙和奇泰勋疯了。
丁泰熙带着她那座教堂里的狂热信徒。
还有汤明奎那些威胁。
大概就是那些威胁才让她做了这种梦。
白天最后几个小时,他们一直在给观景窗和旅馆其他窗户钉木板。
没有人沿山路靠近,镇子下面也几乎看不见灯,像有个黑洞把所有人全吞了。
可白洛根仍然坚持他那套阴沉的理论,认定接下来可能出事。
他爬上阁楼,翻到几发很旧的□□。
然后还跑到外面,对着黑暗开了几枪,确认弹药没有受潮,真到“需要的时候”还能打响。
需要的时候?
到底需要对付什么?
洛根会不会也开始有点疯了?
韩智恩想起自己的姐妹们,还有那顿她当初那么高兴决定缺席的平安夜晚餐。
现在,那简直像全世界最好的计划。
大虾、火腿、肉酱,吃到撑。
姐夫或者妹夫对某条新闻发表一番高见。
然后是圣诞酥饼,唱得跑调的圣诞歌,再来一杯酒柜里放了一整年、一直舍不得开的古巴朗姆酒。
韩智恩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至少带来一个好处:现在她只想再回一次老家。
当然,去暹粒以前,在老家的公园走一圈,坐在太阳底下看书。
最好再碰上一个特别没礼貌的人,当街抢走她等了半天的出租车。
可现实是,她还在白岬岛。
外面是飓风。
这种时候外面到底有多少种声音?
根本说不清。
像一支巨大的合唱团。
底下是一声永远不停的“嗡——”,有时候又像有人狠狠干一把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
这层低鸣里还混着尖细的口哨声,像冰针一样绕着房子飞。
韩智恩脑子里忽然出现一群女巫。
一整支女巫军团,绿脸,黑色破布,骑着长得夸张的扫帚,围着旅馆飞,一边尖叫:“死!”
真是些好想法。
然后,在所有声音里面,她的注意力忽然被其中一种吸住。
起初,那声音非常弱,几乎挤不进震耳欲聋的风暴里。
像哭。
像一声又长又可怜的呜咽。
一个孩子的声音。
那呜——咽——声在说:
妈——妈。
妈妈。
“丹尼尔?”
如果突然有一团浓雾把你整个罩住,所有光都熄灭,世界里再也看不见任何熟悉的东西,只剩某个你熟悉的声音从远处叫你——
你会跟过去吗?
你一定会。
那个声音最可怕的力量就在这里。
韩智恩几乎立刻抛弃了其他所有想法。
隔了那么多年,再次听见那个声音,像渴得要死时只能舔一块冰,越舔越想要。
那声音突然也消失了。
有那么一瞬间,外面只剩风声。
“不!”
韩智恩猛地坐直,两只手攥紧床单。
她屏住呼吸,听着包围房子的风声。
快四年了,除了最初几个月里她反复看过几百万次的家庭录像,她再没听过丹尼尔的声音。
可她能清清楚楚在梦里重现。
即使是在一百万个孩子里,她也认得出自己的小宝贝。
然后那阵奇怪的和弦又从风里冒出来。
“妈——妈。”
“丹尼尔!”
韩智恩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已经开始往下掉。
她脑子里的一部分还死死抓着理性。
另一部分却被一股根本抗拒不了的力量往外拖。
那个细小的声音就在外面某处。
听见它以后,她从床上起来。
这是真实的。
真的发生了。
比一切都重要。
就像她又重新闻到了他的味道。
事实上……不是吗?
她闻见了丹尼尔刚洗过的头发。
他最讨厌洗头,因为洗发水总进眼睛。
她想起那双漂亮的眼睛,气呼呼地瞪着自己,只因为她冲泡沫冲得太慢。
或者水太凉。
或者因为……
胃里突然一阵剧痛,韩智恩整个人弯下去,像有人把她的肠子、肝、肾,还有心脏一起扯了出来。
可奇怪的是,她还活着。
活着,却又像死了一半。
自从机场那次以后,她再也没有经历过这种疼。
当时有个精神科医生说,那是躯体化反应。
她在机场专门留给家属的区域待了三天。
没换衣服、没洗澡,靠自动贩卖机里的垃圾零食活着。
“我们认为,你们最好先回酒店。搜救工作如果有任何进展,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但各位继续留在这里没有实际意义,我们也没有足够资源妥善照顾所有家属。”
韩智恩不是唯一一个拒绝离开的人。
有几个人直接闹起来,尤其是那些像她一样独自待在那里的人。
那时候她的姐妹并不在身边。
离开那间危机处理室,等于承认一件不能承认的事:
飞机也许并没有被劫持。
也没有只是朝错误方向飞。
也不是紧急降落在太平洋上某座小岛。
而是——也许根本不会再有什么“搜救进展”。
她死死抓住塑料椅子的边缘,说自己哪儿也不去。
她会一直待在那里,直到有人给她一个解释。
“一个我能听懂的解释。我不知道我说得够不够清楚。”
“你们现在说的是我的孩子。”
“六岁。”
“他叫丹尼尔。”
“他在你们的飞机上,在你们那架该死的飞机上。”
“我不接受一架飞机能这么凭空消失,听明白了吗?”
然后那场可怕的疼痛发作了。
就像现在,她摔到地上。
那个声音又从某处传来:“妈妈,我们在下面!”
韩智恩的哭声一下停了。
她刚才真的听见了吗?
可能吗?
“智恩!”
另一道声音响起来。
接着是一阵笑。
那么熟悉,那么好听的笑。
她走向窗户。
这不是梦。
不可能是梦。
脚下的地板冷得真实,周围却突然安静得奇怪。
空气里像有细碎的玻璃回音,蓝色的微光则像一场月光特别亮的夜。
她又往前靠近,声音就在下面。
韩智恩拉开厚重窗帘,把窗户向内推开。
雨停了,风也停了,海面在远处变成一条钻石一样的亮线。
刚才那些风暴声都去哪儿了?
窗外,两个影子站在旅馆灯笼淡淡的光里。
她的人。
她的两个男人。
韩智恩张着嘴,却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们真的站在那里。
“飞机……他们找到了。”她终于说,“他们找到了,没有坠毁。”
“当然没有。”
亚历克斯的声音传来。
“我们失踪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被找到了。”
“所有事情都有联系,智恩。这里面有很深的联系……”
“还记得那个名字特别难念的医生说过什么吗?”
“朴塔南医生说,有时候会存在一些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因素。”
“就像一个新的维度忽然穿过我们的道路,我们没有工具理解它、解码它、测量它。”
“可作为活着的生物,我们仍然会感觉到。”
“我们作为宇宙居民的直觉,会让我们感知它的存在、规模,还有重要性。”
朴塔南医生当然是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语境里说这番话的。
可韩智恩现在根本没想起来。
她只觉得这一切突然获得了一种奇怪、无法解释却惊人的逻辑。
像是手指终于碰到了宇宙深处,把量子物理和引力绑在一起的那些结。
所有事情都有关联。
黑箱。
丹尼尔。
亚历克斯。
白岬岛。
MH7010航班。
雾津旅馆。
一切都被精确设计,只为了走到这里。
这一刻。
“妈妈。”
韩智恩冲向门口,她完全忘了出门需要穿外套。
冬天睡觉时她一向穿厚连帽衫、羊毛袜和运动裤,可就算这会儿只穿背心,她大概也一样会跑出去。
她甚至没想到叫醒任何人。
吴美兰。
白洛根。
文多熙。
事实上,她宁愿谁都别知道。
这种魔法太脆弱,像一个谁都可能不小心弄坏的咒语。
而且,那是她的家人。
她已经不需要继续困在这座岛上的幽灵牢房里。
她可以回老家。
星期天下午在家做披萨,和他们一起逛老家的公园,重新做所有那些过去觉得无聊得要命、直到有一天被人突然夺走之后才发现原来是生命中心的事。
她飞奔下楼,像一个马上要拆开全世界最好圣诞礼物的小女孩。
推开门,他们就站在那里,离门大约十米。
连天空都放晴了,这是她这辈子都没看过的天空。
“亚历克斯!丹尼尔!”
韩智恩冲过去,直接跪到自己的小宝贝面前。
狂喜的泪水几乎让她看不见东西,幸福强烈得像心脏下一秒就会炸开。
她双手抱住丹尼尔小小的身体,死死搂进胸口。
过去这么多年,他几乎没长大。
还是那个六岁孩子柔软、让人忍不住想揉进怀里的小身体。
衣服也和她最后一次见他时一样。
为了坐飞机穿的舒服裤子、最喜欢的《Ben 10》T恤,还有蜘蛛侠连帽衫。
她抱了多久?亲了多少次?
她不知道。
孩子身上冷得厉害。
一会儿他们会解释,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怎么半夜来到岛上。
可第一件事当然是给丹尼尔洗一个热水澡。
之后她会做一顿特别好吃的晚饭。
天啊,智恩,别哭了。
求你,别再哭了,先说点什么。
“不用说。”亚历克斯道,“我们很清楚你是什么感觉。”
“太可怕了。”韩智恩终于从哭声里挤出一句话,“我有一次想过自杀,我只想跟你们在一起。我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不用担心。”
“现在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还会一起做披萨。”
“再也没人能把我们分开。”
“永远。”
所以那些人最后是对的。
那些怀疑MH7010航班失踪根本不是事故的人,全都对了。
“这是二十一世纪。一架载着193个人的飞机,不可能说没就没。”
他们说得对!
还有朴塔南医生……
韩智恩真想看看他现在的脸。
当初他总是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跟她说“处理哀伤”。
“已经一年了,智恩。你真的觉得,如果他们还活在某个地方,会一整年都没有任何办法联系你吗?”
“走吧。”亚历克斯说,“我们得回去了,港口下面有人在等我们。”
可韩智恩舍不得松开丹尼尔。
她抬头看自己的丈夫,就是那个高高的男人。
当初在老家某个露天咖啡馆,她第一次注意到他,就是因为“那件外套被他穿得特别好看”。
那张细致漂亮的脸也没变,可韩智恩看不见他的眼睛里面有什么,像里面根本是空的。
“先进旅馆。”她说,“换干衣服,得给丹尼尔洗澡……”
“听我说,亲爱的,听着。”
“现在得快一点。”
“有些人在帮我们,不能让他们等。”
“来。”
“抓住我的手。”
韩智恩用了很大力气才舍得放开丹尼尔一只手,去握亚历克斯递来的手,皮肤摸起来粗糙得陌生。
而且非常、非常冷。
怎么会这么冷?
她不在乎。
反正一切迟早都会解释。
飞机为什么能消失。
他们怎么可能四年都无法联系外界。
她以前无数次幻想他们活了下来。
也许两个人抓着一块木板,互相帮助,一直游到太平洋某座小岛,然后在那里继续生活。
打猎、捕鱼,像真正的小鲁滨逊。
“就是这样,妈妈。”丹尼尔说,“我们住在海边的小棚子里,那里很好玩。”
“但现在我们得走了,智恩。”
亚历克斯拉她的手。
丹尼尔也抓住另一只。
那只小手又冷又小。
“走吧,妈妈。有人在等我们,必须走了。”
韩智恩跟着他们往前走,可突然,她回头看了一眼旅馆。
就在那一刻,整幅画面上出现了一条很细的裂缝。
她看着雾津旅馆,又想起最近这段生活,忽然觉得这一切好像没有那么……
这合理吗?
“你已经不用继续躲在这家旅馆里。”亚历克斯说。
“不用再躲着这个世界,躲着生活。”
“我们回来了。”
“你也不用再跟那些人做朋友。”
“我们回家。”
韩智恩还是在走。
她低头看丹尼尔的头发。
她看得见他的头发。
可……
看得见他的脸吗?
他们像没有真正出现在这里。
“这是有原因的。”
“很深的原因,智恩。”
“走吧。”
“忘掉那个疯老太婆,她其实一直在利用你。”
“你做了那么多活,她甚至连配得上那些工作的工资都不给。”
“走吧,妈妈。”丹尼尔说,“越快越好。”
背后突然有人大喊。
“智恩!”
两只手一下收紧,开始更用力地拉她。
她的脚步也被带得越来越快。
“跑,妈妈!”丹尼尔催她,“快跑!”
“他们想把我们分开。”亚历克斯说,“他们一直都想这么做。”
“把你困在这个地方,离我们远远的。”
“智恩,停下!”
背后的声音又喊,韩智恩停了一瞬。
亚历克斯和丹尼尔都面朝前方,朝着港口。
夜晚那么平静、那么漂亮。
怎么可能?
“智恩,看在上帝的份上!”
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肩膀。
韩智恩回头。
白洛根。
不只是白洛根的脸。
他的脸出现的同时,一阵可怕的狂风迎面打来。
还有雨,雨已经落在她身上很久了。
衣服全湿透。
天上没有星星。
只有漆黑的云,正在往下倒出一桶又一桶的水。
而且冷,韩智恩全身都在发抖。
白洛根抓住她两条胳膊,用力摇。
“智恩,你还好吗?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我……”
韩智恩猛地转头,看向山坡。
他们不在那里。
事实上——她现在开始明白——他们从来就没在那里。
可胸口还是爆发出一种难以忍受的疼,像她又一次失去了他们。
韩智恩只来得及尖叫一声。
然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