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35、舅舅 海水和白沫

　　海水和白沫像舌头一样舔过礁石，漫上柏油路，把整片港口都浸在湿气里。

　　风一阵阵卷着浓密的水雾来回移动。

　　那股诡异的狂风擦过岩石时，会发出低沉震颤的声音，像一把音调极低的吉他被拨出长长的和弦。

　　风顺着主街往上涌，像洪水一样，从圣弥迦教堂的大门底下灌进去。

　　里面唯一的光和热都来自蜡烛，火苗被吹得不停摇摆。

　　“大巴比伦！众□□和地上一切可憎之物的母！”

　　声音在古老的石墙间回荡，在一支支燃烧的蜡烛之间回荡，也在那些贴伏在石地上的头颅上方回荡。

　　没人看她。

　　丁泰熙不停在教堂里来回走动，头发乱得直竖起来。

　　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阅读而布满血丝。

　　“我是阿尔法，我是欧米伽，主如此说……我是开始，也是终结！”

　　急促的脚步、偶尔冒出来的短促笑声，可几乎没人注意。

　　其他人都沉浸在那个巨大的和弦里。

　　风的和弦。

　　“我看见那女人喝醉了圣徒的血……就是她！那个娼妇！”

　　几个穿海上作业雨衣的男人站在教堂最后面听着。

　　“她怎样对待你们，你们也怎样对待她……让她受折磨，让她哀哭！”

　　“折磨！哀哭！”

　　“她怎样对待我们，我们就怎样还给她……”

　　“那些给了上帝惩罚我们理由的人！”

　　“那些背着我们崇拜兽的人！”

　　丁泰熙举起手里的书，照着红笔画过线的句子继续念。

　　“让他们悔改！”

　　“惩罚他们！”

　　“对！惩罚他们！”

　　所有人齐声吼了起来。

　　“喂，喂，呼叫汤明奎先生，呼叫汤明奎先生。醒醒，你这个只会打飞机的废物。”

　　汤明奎睁开眼睛。

　　几点了？

　　算了，几点都无所谓，反正外面已经黑了。

　　其他人呢？他往四周看。

　　韩松冷库那间老鱼货仓里安静得连个人声都没有，不过空气里还残着烧焦的味道。

　　过去四个小时，他们拿焊枪从黑箱四面八方狠狠干了一遍。

　　没用。

　　两罐气全烧光了。

　　还是没用。

　　“把你的肥屁股抬起来，明奎。”那个声音说。

　　“谁他妈……”汤明奎咕哝了一句。

　　可马上，他就意识到那不是任何一个同伙的声音。

　　那个声音……

　　一百万个声音里，他也认得出来。

　　温暖。

　　亲切。

　　可能吗？

　　然后他又发现一件事。

　　声音是从黑箱里面传出来的。

　　不只声音，还有光。

　　一种紫色亮光，从里面投出来，在货仓地面上照出一块长方形。

　　## 汤明奎，请到1号柜台

　　黑箱开了！

　　这他妈怎么回事？

　　他们终于弄开了？

　　难道崔元在找到了密码，却什么都没说？

　　汤明奎又环顾了一圈。

　　除了黑箱内部传出的声音和光，货仓其他地方似乎什么都没变化。

　　其他人还缩在角落里昏昏欲睡，身上裹着毯子御寒。

　　那只箱子还在往外吐出惊人的寒气。

　　可他们难道没人发现它已经开了？

　　还是说……

　　“操！”一个念头突然钻进汤明奎脑子。

　　“崔元在和麦尚民肯定趁大家睡着，把箱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搬走了！”

　　“也可能其他人全是一伙的。”

　　“他们就把老子一个人扔在这里，什么都不给！”

　　这一下，他彻底醒了。

　　汤明奎扶着墙站起来，急匆匆朝黑箱走。

　　从这个角度还看不清里面。

　　等他绕到打开的入口正面，终于看见那些光从哪里来。

　　然后那一幕……

　　让他笑了。

　　里面是一间漂亮得要命的酒吧。

　　鸡尾酒吧。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进过这么棒的地方。

　　金银交错的吧台。

　　后面是一整面墙，摆满各种颜色的酒瓶。

　　黑箱里面装的就是这个？

　　当然不是。

　　他只是在做梦。

　　可这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他妈带劲的梦之一。

　　他能感觉到酒吧里的光、音乐和热气，也能闻到焊枪留下的焦味。

　　还能感觉到货仓里的冷和潮。

　　这时他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坐在吧凳上。

　　那人穿一件酒红色西装外套，戴一顶短檐帽。

　　妈的。

　　那不是……

　　怎么看都像……

　　“舅舅？尚宇舅舅？”

　　“滚过来，你这坨屎。”那人说，“我请你喝一杯，今天是你生日，不是吗？”

　　“什么？”汤明奎说。

　　他感觉自己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咧成一个笑容。

　　“进来，坐在凳子上，明奎。我们得聊聊。”

　　具尚宇——他妈的亲弟弟。

　　这个世界上少数真正对汤明奎好过的人之一，也是他小时候最崇拜的人。

　　尚宇舅舅差不多算个职业骗子。

　　今天卖手表，明天倒腾废铜，口袋里永远塞着厚厚一卷现金。

　　而汤明奎，是他唯一的外甥。

　　现在想起来，有一次舅舅确实带他去过一间非常像这样的鸡尾酒吧。

　　或者说……就是这一间？

　　那破地方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醉鸭酒吧。

　　那天是他十六岁生日。

　　尚宇舅舅把他带到那里。

　　吧台边坐着几个女人，都是舅舅的朋友。

　　一个个身材夸张，妆也很浓。

　　喝过几杯以后——哦，对，就是这样——他们上了楼。

　　尚宇舅舅说，自己很乐意掏钱，让唯一的外甥今天正式告别处男。

　　尚宇舅舅！

　　这辈子唯一真正善待过他的人。

　　后来被几个爱尔兰吉卜赛人一刀捅死。

　　可现在，他怎么又活生生坐在这里？

　　“喝什么，明奎？”

　　“不知道，啤酒吧。”

　　汤明奎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年轻了，像刚满十六岁。

　　“这里是他妈的鸡尾酒吧，明奎。鸡尾酒吧不喝啤酒，看酒单。”

　　汤明奎拿起酒单，打开。

　　他正准备跟尚宇舅舅说“随便什么”或者“跟你一样”。

　　他不太愿意承认自己看字很慢。

　　可就在那一刻，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的眼睛直接落在菜单中间一杯酒的名字上。

　　“性感海滩。”

　　“选得好，明奎！那就来一杯性感海滩！”

　　酒吧忽然变大了。

　　周围有了很多客人，有服务生。

　　甚至有一层烟雾漂在空气里。

　　音乐也响起来。

　　汤明奎知道这些东西全出现了，却没办法真正看见。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舅舅。

　　漂亮的天鹅绒外套、领带、蜥蜴皮靴子。

　　“我记得这一天。”

　　“当然记得。”尚宇舅舅说，“毕竟这是你那段又可怜又失败的人生里，唯一值得记住的一天。”

　　舅舅说这句话时笑得特别灿烂。

　　汤明奎也跟着笑。

　　“嗯，至少在你上楼，把‘长腿娜熙’那件事搞砸以前，是这样。”

　　“怎么回事，明奎？电梯出故障了？”

　　“什么？才没有！”

　　“可娜熙跟我说……”

　　“娜熙就是个满嘴谎话的婊子。”

　　“婊子是。”尚宇舅舅说，“可要说撒谎嘛……”

　　“她告诉我，你那颗糖果对普通刺激没反应。”

　　“也许你需要另一种燃料？”

　　“行了……你……你到底想干什么，舅舅？”

　　“不，明奎。”尚宇舅舅说，“这里真正重要的，是你想干什么。”

　　“我？”

　　“对，明奎。”

　　“这个世界上，你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钱。”

　　啪！尚宇舅舅毫无预兆地抽了他一巴掌。

　　“不！不是他妈的钱！”

　　“喝酒，妈的，看来我得一个字一个字教你。”

　　鸡尾酒突然出现在汤明奎手边，杯子的形状很怪。

　　汤明奎端起来，送到嘴边。

　　酒一入口，他看见了她——韩智恩。

　　“现在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了？”

　　汤明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嗯……”

　　“不，我觉得你还是不明白。”

　　“再喝一口。”

　　“这次把眼睛闭上。”

　　他照做，然后看见韩智恩。

　　“行了，行了。”尚宇舅舅说，“睁眼，我还没说完。”

　　汤明奎重新看向舅舅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停转动，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