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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妈妈 奈普罗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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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普罗赞的药就放在桌上,不是一两片散着的药——平时那些可怕的头痛发作时,她吃的就是这个剂量——整整一瓶,旁边是她写东西用的东西。
金玛丽坐在床上盯着它。
克劳斯和琪拉则忙着把她最喜欢的枕头撕成碎片。
平时她早就冲它们吼起来了,可今天早上什么都无所谓。
枕头爱撕就撕,窗帘也撕。
它们要是乐意,把这栋该死的房子全拆了都行。
她没力气发火。
昨晚那个梦之后,她不得不又吞了三片药。
可那真的是梦吗?
不。
没有哪个梦会真实成那样。
没有哪个梦会让人想把身上的衣服撕烂,或者哭到喘不过气。
一开始,她站在一张床边。
不是白岬岛这间小屋里的窄床,而是都柏林北环路晨星大道14号的那张床。
躺在床上的也不是她,是她母亲,金蓉雅。
八十岁的老太太,满脸皱纹,皮肤像旧皮革一样干瘪,紧紧陷在老迈的骨头轮廓上。
她睡着了,因为正轻轻打鼾。
那种鼾声,对一个失眠、怎么都睡不着的人来说,真他妈烦人。
金玛丽已经四天没好好睡觉,脾气坏到了极点,眼睛通红,脑袋一侧像被人钉进了几枚金属订书钉。
她抑郁,暴躁,多疑……偏偏那天晚上还试图写点东西。
大错特错。
任何稍微有点经验的作家都知道,这正是最不该写东西的时候,抑郁和愤怒只会把一篇已经够烂的小说弄得更烂。
她一遍又一遍修改一句根本救不回来的句子,同时听着母亲在隔壁房间打鼾。
门明明关着,中间还隔着一条走廊,可那鼾声像有本事穿过所有障碍,一路钻到她耳朵里来烦她。
就是来烦她!
这女人醒着的时候毁她的人生还不够,睡着了也得继续?
就在这场脑内风暴的某个深处,一个念头冒出来:拿什么东西堵住她的嘴。
枕头就不错,不是吗?
于是——我们还在梦里——她就那么站在床边,双手拿着枕头,而金蓉雅安安静静睡着。
再过一会儿,她大概又会醒来问永洙去了哪里,或者大喊自己被人囚禁了,叫人来救她。
或者尿床,或者更糟。
起初,金玛丽只是轻轻把枕头压在母亲鼻子上,想着只要碰一下,鼾声应该就会停。
可鼾声还在。
于是她继续用力。
再然后,她发现自己按得越来越紧。
那双手仿佛会自己思考,也会自己行动。
它们想的是:
“这一切早就没有意义了,五年前就没有意义了。你当时以为她撑不了多久,所以才想留下陪她。可妈的,这老太婆偏偏身体好得像铁打的。说不定最后你还死在她前头。”
“可这几年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你的写作生涯毁了。唯一一个看起来对你还有点兴趣的男人也被你吓跑了。你不睡觉,一天到晚洗衣服、洗床单,家里永远都是屎和病人的味道。”
“是,这辈子大家应该互相帮助。”
“可帮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人,究竟应该牺牲到什么程度?”
“为了一个已经走到人生终点的人,我们真该把自己的人生也一起毁掉吗?”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不停说话。
她的手也不停往下压。
金蓉雅应该是在开始缺氧时醒过来的。
她试图挣扎,可完全没用,因为床上的约束带把她两只手腕死死固定住了。
妈的,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居然还是在床上疯狂弹动,像一条蛇一样扭来扭去。
不过也就半分钟,之后她软了下来。
身体终于安静。
枕头下面传出一声很长的——“唔——”
那就是最后一口气。
她被自己的女儿杀死了。
虽然那时候她可能已经连这个女儿是谁都不知道。
她大概只会觉得,那些把自己绑在床上的看护人终于厌烦了照顾她。
某种意义上,她猜得也不算错。
金玛丽的手还压在枕头上。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突然放声大哭。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可身体里某个地方,又控制不住地有一种解脱感。
好像杀人也并没有那么、那么、那么地可怕。
至少在这种情况下没有。
现在她终于可以连续出门超过两个小时了,你能想象吗?她可以去街角的小店吃一个贝果,点一杯堆满奶泡的拿铁,看一整个上午的报纸,还可以旅行……
紧接着而来的是恐惧。
她开始想该怎么处理这一切。
不过内心深处,她知道其实并不难。
上门护理服务的女孩以前提醒过她,有些患者会因为约束带扣得不对而窒息,也可能在睡梦中突然发作某种疾病……
她还在梦里。
那是她关于杀死母亲那一晚,最清晰的一次回忆。
接下来,终于到了必须把枕头拿开的时刻。
必须看见老太太的脸,那张死人的脸。
一开始她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做。
可又马上说服自己,拖延没有意义。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会纠缠自己一辈子的脸。
首先是眼睛。
母亲的双眼睁得太大了,大得像眼皮被人整个剪掉,只剩下两颗煮熟的鸡蛋,随时会从眼眶里弹出来。
可这已经够恐怖的景象,和她的嘴相比却只是小菜一碟。
那张嘴……
金蓉雅的舌头伸在外面,被死死挤在牙齿上。
她双手无法挣扎,只能靠舌头本能地抢那一点空气。
现在,那条舌头像一根巨大而死掉的触手,搭在嘴角。
现实里,金玛丽就是在那一刻吐了。
后来她恢复过来,又做完了剩下的事:移动母亲的身体,用约束带压住她的胸口,再把尸体那样放上几个小时。
可现在是在梦里。
梦里的母亲睁开眼,直直看着她。
“你做了什么,宝贝?为什么?”
“我照顾了你一辈子,最后就换来这个?”
金玛丽已经知道自己应该是在做梦。
可她还是没办法摆脱那双眼睛。
那两只眼睛里,各自转着一道黑色螺旋。
“你以为我没为你牺牲一辈子吗?”
“你以为生你很愉快?你把我下面整个撕裂,我流了好几天的血。为了喂你,我把自己都榨干了。”
“我也放弃过别的东西。”
“你以为你小时候天天半夜哭、不让我睡的时候,我就没想过拿枕头把你闷死?”
“你这个小东西永远不知道累,永洙就是因为根本不想要孩子才离开我的。”
“你才是那个该死的原因。”
“你这个该死的杀人犯。”
“不……”金玛丽哭着说,“求你,我以为你已经……”
“以为什么?以为我不会感觉?不会思考?”
“要是我告诉你,那场折磨的每一秒我都感觉得到呢?”
“我感觉到自己一点点没了空气,肺里像着火一样。我感觉到你发疯一样往下压,就为了赶紧把我从你生活里清出去。”
“为了独吞我一辈子老老实实挣来的东西,而你这个寄生虫,连自己的人生都混不出个样子。”
母亲就这样继续说,一句又一句可怕的“真话”,像针头划过黑胶唱片,把那道伤永远刻在她脑子里。
金玛丽哭着醒来。
哪怕终于意识到一切只是梦,她还是在哭。
她从来没有把那晚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过。
她的大脑一直拼命擦掉那些画面,压住那些情绪,可现在它们突然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全部回来了。
为什么偏偏现在?
她不知道,也根本没有力气好好思考。
这个冬天开始时,她就已经有一点淡淡的低落和忧郁。
她一直告诉自己,是五十岁这件事让她难受得厉害。
也许其实她早就在滑向一场抑郁,只是自己没发现。
这倒能解释她半夜醒来时那种失控的哭法。
琪拉和克劳斯跳上床,安安静静看着她。
金玛丽想对它们说点温柔的话,让它们放心,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就这样待了两三分钟,才终于稍微平静一点。
外面还是夜里,暴风雨正处在最猛烈的时候。
她从来不讨厌这种天气。
事实上,这正是她喜欢住在白岬岛的原因之一:像住在一间小小的修道院牢房里,有时整间牢房会被海上的风暴吞进去。
可昨晚不一样。
那个梦以后,她整个人像被触了电。
她起床去喝水,又想到干脆吃一片治偏头痛的药,然后试着继续睡。
她走进厨房时,听见了那个很轻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门板上拖动。
外面有人吗?
她从窗户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漆黑、狂暴的夜。
“有人吗?”她喊了一声。
那声音停了一会儿。
只剩风推挤木门的响动。
几秒之后,它又来了。
轻轻的一擦,然后是一道很长的划动声。
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正在刮门。
金玛丽走过去,确认门已经反锁。
然后把耳朵贴到木头上。
就在那一刻……
她是害怕了?
还是已经知道了?
脑子里那张被划坏的唱片告诉她答案。
它在风里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还是她脑子里的风?——告诉她,门外站着“她”。
妈妈。
她不知怎么,从那个“不该这么早死去的人”所在的死亡世界回来了。
手指又在门板上刮了一下。
金玛丽的眼泪再次往下掉,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也没意识到眼球正在飞快转动。
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失禁,漏出了一点尿。
直到她张开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另一个女人发出来的,她才忽然意识到:
也许。
自己正在发疯。
“妈妈?”她声音发抖,“是你吗?”
门的另一边,一条舌头在一张没有牙齿的嘴里轻轻动了一下。
“开门,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