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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安息日(下) 于是智恩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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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智恩从昨晚开始讲。
她说自己和李载勋发现吴美兰“睡得太早”,觉得有点奇怪,不过当时以为只是白天压力太大。然后又说起她和载勋吃晚饭时那场小争吵。
“我们俩都有点被汤明奎那件事弄乱了,吃了东西,也喝了酒,可能喝多了一点。然后载勋开始说我们两个的事,嗯,我猜这里唯一还没搞清楚状况的人是洛根。”
“你和载勋?”白洛根道,“拜托,我又没瞎……”
“总之。”智恩继续,“我们吵了一场特别蠢的架,然后他摔门走了,我以为他只是出去转一圈。”
所以她躺在壁炉前等他,等着等着睡着了。
到了早上,李载勋还是没回来,而吴美兰趴在地上,像昏过去了,又像睡得特别深。
“你说真的?”吴美兰打断她。
“你一点都不记得?”
“说实话,不记得。”吴美兰道,“昨晚的事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嗯,我梦见炳哲了。但我连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睡着的都说不准,醒来的时候我还穿着衣服……这倒确实让我觉得奇怪。”
“是我把你弄到床上的。”智恩说。
“你睡了十五个小时还多。”洛根道,“你吃过什么东西吗?有没有什么能解释这个梦?”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好,那继续说洛根那边。”吴美兰道,“后来怎么了?”
智恩接着讲汤明奎和那些渔民出现的事。
她说了他们是怎么跟洛根冲突的,也没有省略汤明奎那些拳头,还有另一个她认不出来的渔民用硬东西砸在洛根后脑上的那一下——因为那帮人全都穿着“同一种海上作业雨衣,像制服一样”。
吴美兰用双手捂住眼睛,一脸又恐惧又不敢相信。
多熙又点了一根烟。
洛根喝了一口瓶子里的酒。
智恩继续说,那帮渔民怎么冲进洛根的工作室,最后汤明奎又一个人折回来,朝她藏身的位置说话,“就像他能闻到我一样”。
“总结得不错。”智恩说完后,洛根道。
“妈的,我希望他们为这件事把牢底坐穿。”多熙说。
“放心,肯定会。”吴美兰站起来。
“你去哪儿?”
“无线电,这已经彻底失控了,我要联系江陵港。”
智恩想起天线昨天下午已经倒了。
“我可以上屋顶检查天线。”她说。
“这种天气?想都别想。我们下镇上,用社交俱乐部的无线电。那台功率是这里的十倍,天线结实得跟炸不坏一样。”
“可奇泰勋会说什么?”
“他敢说一句试试。”
“我也去。”多熙道。
“不,多熙,我更希望你留在这里照顾这个老东西。”吴美兰说,“还是你想留下,智恩?今天早上那件事之后,你可能也不想再进镇上了。”
“不。”智恩说,“我要去。”
“好。那你上阁楼,藤箱里有炳哲以前的一把旧猎枪,应该还有一盒子弹,希望没受潮得太厉害。”
“等等。”洛根说,“你们带猎枪想干什么?”
“需要的时候自卫。”吴美兰答。
这一次,车发动起来容易多了。
他们特意把路虎停在坡上,而且文多熙的力气大得像头牛。车刚有一点速度,智恩就挂上二挡,松离合,发动机很快轰起来。
吴美兰坐在副驾,猎枪枪托抵着车地板,枪管朝着车顶。
“直接去主街。”她说。
智恩很庆幸自己正在做这件事,而不是像早上那样躲在洛根家里。
“他可能被打死,而你像只老鼠一样躲着。”
可刚进主街没多远,狂风和雨在柏油路上横着乱扫,她胃里那股恐惧又回来了。
万一再遇上那些渔民呢?
“可我们必须求救,必须有人来帮我们。”
地平线上,一大片深蓝色锋面压向白岬岛,像是在预告今晚还会有更强的雷电。
智恩和吴美兰一路没说话,只感觉一阵阵狂风推着车身。雨刷开到最快,拼命扫开从正面、侧面、上面甚至像从下面飞上来的水。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经过的窗户里连一盏灯都不亮。
人都去哪儿了?
她们把车停在社交俱乐部门口。
“别熄火。”吴美兰说,“等会儿我可推不动车。”
两个人下车。
吴美兰把猎枪当拐杖拄着。
她们推门进去,大厅空空荡荡。
她们沿楼梯上到二楼,刚往上走,就闻到一股很重的漂白水味,像有人刚刚拖过地,可地面明明是干的。
“好像没人。”智恩说。
“更好。”吴美兰道,“省得解释。”
她们推开下一道玻璃门,进入等候区。
这里同样没人,漂白水味却更重。
走廊尽头,办公室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有那么一瞬间,智恩想象李载勋就在里面,正跟卢光洙争论,或者用无线电说话。
他昨晚不是说要做这个吗?
那个固执得像小孩一样的李载勋。
等找到他,她一定把他拉到一边,好好骂几句。
“你根本不需要女朋友,载勋。你需要的是再跟我狠狠干一场,然后把尹智娜暂时从脑子里扔出去。”
之后他们就一直窝在被子里,直到暴风雨过去,客轮重新开航。
然后永远离开这里。
智恩敲了敲门,等了几秒,没人回答。
她转动门把,走进去。
卢光洙和奇泰勋的办公室——白岬岛所谓法律与秩序的中心——一个人都没有。
这里的漂白水味更冲,甚至不用进去,智恩和吴美兰就看出这里发生过不对劲的事。
桌子歪在一边,地上散着几张纸。
“小心。”吴美兰立刻道,“给我。”
她把猎枪递给智恩,智恩小心接住,让枪口朝向窗户。
吴美兰径直走向无线电,智恩站在旁边警戒。
“老天爷。”吴美兰说。
“怎么了?”
“过来。”
智恩快步过去。
无线电机箱顶部微微凹下去,像被人用锤子之类的东西狠狠干过。再靠近一点,就能看见正面外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几乎和里面的零件彻底分离。
“有人把它砸烂了。”
吴美兰抓住一个旋钮,轻轻一扯,整个控制面板像纸板房子的正墙一样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她们听见旁边储物间里有声音。
门开了,卢光洙拿着拖把和水桶走出来。
“光洙!”
“把那东西放低。”他说,指了指智恩半抬着的枪管。
“这里到底怎么了?”
“有人破坏了无线电。就是这么回事。”
卢光洙一直盯着那把枪。
“你们为什么带着武器来?”
“一小时前有人袭击洛根。”吴美兰说,“把他脑袋打破,还揍了好几拳,汤明奎和他那帮人干的。智恩亲眼看见。”
“他们还抢走了他的焊接设备。”智恩补充。
卢光洙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他把双手撑到桌上,沉默下来,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光洙?”
“什么?”
“你不打算做点什么?”
“做什么?无线电坏了,而且我已经辞掉委员会的职务。”
“你说什么叫辞掉?这种时候是你想辞就能辞的吗?尤其现在这种情况,总得有点责任心吧。”
“李载勋失踪了。”智恩道,“你今天见过他吗?或者昨晚?”
“李载勋,李载勋,李载勋……”卢光洙念叨。
“什么?”
“他没告诉你们那份报告?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
“你在说什么?”吴美兰问。
“你还不知道首尔那些政客做了什么决定?五年之内,他们会一点点把我们从这里迁走。白岬岛以后要么变成自然保护区,要么变成军方基地,但不会再有人住在这里。”
“我们就是最后一批。”
“跟你的旅馆说再见吧,美兰。”
“什么?”吴美兰转头看智恩,“你知道这件事,智恩?”
“我……不知道有明确期限。”
吴美兰沉默了一秒。
“昨晚开了特别会议。”卢光洙道,“他们要求我辞职。我们会成立一个新的委员会,我们要反抗,明白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忍受这种羞辱。”
“好。”吴美兰说,“这件事我站你这边,光洙。但无论如何,现在岛上正在发生非常严重的事。今天差点有人把洛根打死,多熙也告诉我们,她昨晚遭到了袭击,有人拿石头砸了她的咖啡馆。很遗憾,你妻子也在人群里。”
“我听说了。”卢光洙道,“是多熙先嘲笑他们。”
“什么?我才不信!”
“有证人,美兰。丁泰熙只是去邀请她参加祈祷,她却走出来嘲笑他们,还让他们下地狱。有人一下没控制住,于是事情就发生了。不能拿别人的信仰感情这么开玩笑。”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光洙?你脑子还正常吗?”吴美兰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十分钟前,我刚给白洛根的脑袋缝了针。他们在他自己家里揍他,还抢东西。你现在要是什么都不做,我拿命发誓,连你一起告。”
这句威胁终于让卢光洙真正有了反应,他转向吴美兰,眼睛里全是怒火。
“结束了,美兰,你还看不见吗?这座岛上的一切都被判了死刑。可那个箱子,是很多人最后的机会,包括你。”
“你们为什么非得拦着?说实话,我也越来越不明白你们了……”
“拦着什么,光洙?你到底还有没有理智?”
卢光洙抬起一只手,放到吴美兰嘴前,像是想让她闭嘴。
仿佛他身体里还有另一个更暴躁的卢光洙,正催着他把这个顶嘴的老太太嘴巴堵上。
“我只是说……”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说,你们最好把这件事忘掉,明白吗,美兰?回旅馆待着,别出来,几天就结束了。到时候……”
“到时候什么?”
卢光洙突然睁大眼睛,像是有什么东西让他笑了起来。
“到时候谁都不会再有烦恼了,美兰,你让我怎么解释呢……回旅馆。别出来。”
“好。”吴美兰说,“这正是我准备做的,回旅馆,修好天线,然后给所有能联系的人打电话。警察,海上救援,所有人。你听明白了吗?”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开了,动作又快又突然,智恩吓得猛地转身,猎枪也跟着转过去。
奇泰勋慢慢走进来,雨水顺着他那件海上作业雨衣往下滴。
“奇泰勋!”吴美兰喊他,像是在命令一个人恢复正常,可声音里同时有犹豫和绝望。
“把猎枪给我。”奇泰勋说,“来,别干蠢事。”
智恩僵住了。
“不。”吴美兰道,“我们只是在谈话,泰勋。我们有充分理由带枪。你先听我们说……”
卢光洙突然往前一步。
“她们拿着这个来威胁我,泰勋!”
“我看见了,来,把枪给我。”
奇泰勋朝智恩走近一步,手已经伸出来,几乎碰到枪管。
吴美兰直接插到两人中间,把枪管往上抬。
“我们没威胁任何人,我们是来报案的。洛根家里发生了袭击和抢劫,还是说你也辞职了,奇泰勋?”
奇泰勋脸上有某种东西,让她们立刻看懂了答案。
“把猎枪给我,我们再谈。”
“我们走。”吴美兰说,“枪也跟我们走,智恩,慢慢出去。”
智恩开始往门口走。
吴美兰跟在后面。
两个男人都站在原地。
“我们是你的邻居,美兰。”卢光洙说,“你们还不明白吗?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个社区。”
“你们就是一群疯子。”吴美兰回头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算了,绝不。如果你们包庇汤明奎,那你们就是共犯。”
她们出去坐进车里以后,两人才真正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们居然在逃离奇泰勋和卢光洙的办公室。
这件事怎么听都荒诞得不像真的,仿佛白岬岛最后一点所谓法律与秩序,刚刚一起冲进了下水道。
“他也穿着那种雨衣。”智恩说。
“我知道。”吴美兰答,“我看见了,我们离开是对的。”
“我也觉得。”
“走吧,松手刹,赶紧离开这里。”
智恩挂倒挡,划着弧线往港口方向退。
然后她挂上一挡调整车身,正准备再次挂倒挡时,挡风玻璃外忽然透进一种光。
下一秒,吴美兰低低说了句“老天”。
韩智恩本来也会说点什么,可她已经忘了呼吸。
圣弥迦教堂的门大大敞开。
从远处看,里面点了几十支蜡烛。
教堂里有人,二三十个人坐在木长椅上,还有两个女人直接躺在过道里。
没有音乐。
没有祷告声。
祭坛前也没人讲道。
所有人只是待在那里。
“祈祷日。”智恩说,“安息日。”
“走吧,丫头,开车。”吴美兰道。
可智恩像被那一幕吸住了。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是她们两个看不见的?
是不是有什么存在,因为某种原因,她们两个感知不到?
那些蜡烛和沉默坐着的人让她移不开眼睛。
万一错的是她们呢?
万一她们真正应该做的,是下车,进去祈祷?
“走!”吴美兰再次喊,“把这辆破车开出去。”
智恩挂上倒挡。
这时,一个人影从教堂大门侧面走出来。
丁泰熙,她停在入口正中央,一声不响地看着她们。
那双眼睛像是在说:“悔改吧,还来得及。”
智恩猛踩油门,路虎几乎失控地向后冲出去。
如果社交俱乐部附近停着任何一辆车,她肯定已经撞了上去。
幸好那天早上,周围一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