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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安息日(上) 恐惧让韩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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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让韩智恩一直蜷在那堆箱子后面,蹲着一动不动。外面的车声早就消失了,她至少又在那里待了五分钟。
她像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别动,别呼吸。
万一汤明奎根本没跟其他人走呢?
万一他就站在洞口,一声不响地等着她呢?
是白洛根的声音把她从那种恍惚里拽了出来。
一开始,那声音仿佛隔着整片海。她沉在海底,洛根坐在水面上的小船里喊她。
“智恩?韩智恩!”
她一下重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双臂死死箍着双腿,腿绷得像两根钢索。牙齿紧紧咬在一起,几乎要把后槽牙的牙冠磨碎。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些,强迫自己放松肌肉时,才发现全身已经被汗湿透了。
她从箱墙上搬开一只箱子,又搬开一只,从藏身处往外看。
没人,全都走了,包括汤明奎。
他刚才真的闻到她了吗?不可能,人类根本不可能做到这种事。他只是看见路虎之后起了疑心,要是他真知道她藏在这里,难道不会对同伙说一句“你们先走,我过会儿再来”,然后留下来把她揪出来,再对她做天知道什么事?
“智恩!”洛根又在外面喊,“求你了,回句话,你没事吧?”
她把剩下的箱子推开,从藏身处钻出来。
对面的桌子已经被掀翻,那些小雕塑散了一地。
“洛根!”她喊道,冲到外面。
白洛根还坐在地上,背靠着路虎的一只轮胎,他正摸着后脑勺,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智恩跑到他身边,看见他掌心全是血。
洛根抬头看她,韩智恩一下哭了出来。
“对不起!”她跪到地上,“真的对不起,洛根。”
“你对不起什么?”洛根很慢地问。
“我没出来帮你……我僵住了,我不敢……”
“你要是真出来,那才是蠢到家了。”洛根打断她,“我都不敢想那帮狗娘养的要是在这里找到你,会对你做什么。去,把我车里的包拿来,里面应该有消毒水和纱布。你得帮我把这伤口清理一下。”
“他们拿什么打的你?”
“不知道,反正是个很硬的东西。”
智恩去拿急救包,很快又回到洛根身边。
他后脑那片白发已经被血浸透,智恩拨开头发,发现一道大约一厘米长的口子。
“可能得缝一针,你会吗?”
“完全不会。”
“那先放着。你进屋,去我刚才翻过的那个柜子,里面有一盒弹力绷带,拿过来,暂时应该够用。对了,再拿一把小剪刀,应该也在那个柜子里,缝纫篮里。”
洛根一直把纱布压在伤口上,智恩进屋找绷带。
等她回来时,雨下得比刚才密了一点,可洛根坚持让她就在外面处理。
他先让她把伤口周围的头发剪掉,然后又往伤口上喷了些消毒水,最后让她用一条绷带压住伤口,暂时封住。
“还流血吗?”
“不流了。”智恩说,“看起来有用。”
“行,那扶我起来,把这破玩意儿发动起来,回旅馆。”
洛根被汤明奎揍得浑身疼,不过看起来没伤到骨头。他在智恩搀扶下站起来,坐进路虎驾驶座。
“看来得靠你一个人了,亲爱的。你推,我转方向,把车头对准那边的小坡,我争取挂二挡憋着火。”
洛根指的是从小屋往下延伸的一段缓坡,前面立着不少雕塑装置,想让车获得足够速度,那已经是最好的选择。
智恩把两只手顶在车尾,喊了一声准备好了。
洛根松开手刹。
韩智恩把全身每一厘米的力气都压向这头两吨重的怪物。
第一次完全没用,路虎只是轻轻前后晃了晃,又稳稳停在原地。
智恩骂了一句,松开车,站在那里盯了它一会儿,身体里有一股怒火正在翻滚,像是随时要炸开。
正好。
现在就让它出来。
她后退一步,然后像个非赢不可的相扑选手一样狠狠干向车尾。
这一次,车身晃得更厉害,她借着反弹又推了一次。
轮胎终于开始在草地上滚动,驾驶室里传来洛根一声欢呼。
智恩再次扑上去,这次有了劲头,明显感觉车开始顺着坡往下滑。
最后她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脸朝下摔进草里,但车已经自己加速往下冲了。
洛根又等了几秒才挂进二挡。
车撞倒了欢迎牌,还碾坏了两件装置,不过总算获得了足够速度。发动机轰地爆了几声,终于着了。洛根立刻连踩几脚油门,防止它突然熄火。
“快上来!”他从车里喊。
智恩爬起来,跑着追上路虎。
他们一路慢慢开回雾津旅馆。
两个人都怕转过某个弯,又正好撞上汤明奎和他的同伙。不过现在躲在车里,他们反而觉得真遇上了也有本事直接撞过去。
甚至某种程度上,智恩还真想有个机会把刚才那口气讨回来。
“必须联系江陵港求援,这次奇泰勋再也不能装看不见了,他们差点把你打死。”
洛根只说了一句:“我觉得奇泰勋已经处理不了这种事了。”
说完,他就陷入沉默。
他们到了雾津旅馆,把车停在旅馆正面,车头朝着下坡方向。
智恩一下车,立刻发现不对劲:客厅玻璃有一点烟熏的颜色,里面还有壁炉燃烧的亮光。
“这他妈……”
正门开了。
吴美兰站在那里。
醒着。
活着。
而且皱着眉,看起来还很生气。
“美兰姐!”智恩几乎又要哭出来。
吴美兰一只手拄着手杖,另一只手拢紧睡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活像一个出来迎接两个通宵鬼混的孩子的母亲。
“你跑哪儿去了,智恩?洛根?你们俩这是怎么回事?”
她只看一眼就明白,这里面有个绝不适合站在门口讲完的长故事。
韩智恩那张脸已经足够说明问题,再看到洛根按着后脑上的纱布,吴美兰直接骂了一句。
智恩忽然冒出一个非常幼稚的愿望:希望这一切只是噩梦醒来之后残留的一部分,而李载勋也正在旅馆里面等着他们。
可那台专门制造惊喜的机器,今天早上显然还准备了别的东西。
客厅里,文多熙坐在一杯茶前,她脸上的表情也像刚见过鬼。
“妈的,你们这是怎么了?”她看见两个人进来,脱口而出。
“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智恩说,“美兰姐,你什么时候醒的?”
“一小时前。”吴美兰说得跟没事一样。
“那你呢,多熙?你怎么会在这里?”
“好了,先按顺序来!”吴美兰说,“第一件事,白洛根,你给我坐下。智恩,去拿我的急救箱。让我看看你的伤。”
洛根在背对观景窗的一张扶手椅里坐下。
吴美兰拆掉他头上的绷带,把伤口露出来。
这时智恩拿着一个白色大纸盒回来,里面装着吴美兰的整套急救用品。吴美兰从里面拿出一包无菌缝合材料和一瓶消毒水,又让多熙把威士忌也拿过来。
“好了……现在一个一个说。”吴美兰道,“我不能一边给这个男人缝脑袋一边说话。洛根,你最好专心喝酒。所以姑娘们,你们能不能告诉我们,到底都发生了什么鬼事?”
“先说最重要的。”智恩道,“今天有人见过李载勋吗?”
“今天?没有。”吴美兰说,“我还以为你们在一起。”
智恩咽了口唾沫,看向多熙:“你呢,多熙?你在咖啡馆那边见过他吗?”
拜托,拜托,告诉我见过。
可文多熙一边抽烟,一边摇了摇头,她的脸色糟透了。
“我今天早上连咖啡馆都没开,智恩,我一醒就跑来找你们了。”
“什么?”
“我一夜几乎没合眼。”多熙开始说,“昨晚镇上出了事,那几个疯老太婆跑到咖啡馆来,妈的……后来,再晚一点……我现在都说不清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智恩走近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胳膊。
“多熙,从头开始说。”
多熙深吸了一口烟,随着烟雾慢慢吐出来,她也开始把事情一点点理顺。
“八点。她们再晚一分钟,店门就关了。我跟她们说我已经在收拾,可你们真该看看她们的眼睛,跟丢了魂一样,站着一动不动。她们说是来找我的,说那晚是什么夜间祈祷。我当时当然差点笑死……”
“到底是谁?”智恩打断她。
“闵夫人和卢夫人。”
“也就是说,安息日复兴会。”
“咖啡馆外面还有人,我没看清所有人,但雨里至少站了十来个,一声不响地等着。总之,我让她们走,然后从吧台后面出来准备锁门。结果丁泰熙特别凶地拦住我,说我最好跟她们一起去。”
“什么?”
“真的,就跟电影里的□□一样。那一瞬间我都觉得,要是不答应,她会直接一个耳光抽过来。她整个人像是在冒火,开始跟我说什么神迹,又说一堆别的屁话。‘你不想看看神迹吗,多熙?’我就告诉她,布拉德·皮特要是现在推门进来请我吃饭,那才叫神迹。”
多熙弹了弹烟灰。
“然后她威胁我,说以后我的日子会不好过。”
“她真这么说?”
“对。还提到暴风雨和世界末日,又说什么‘第二锡安’。然后卢夫人开始喊‘悔改吧’,外面也有人跟着喊。突然有东西砸到我橱窗上,有人扔了块石头,把玻璃从上到下砸出一道裂缝。”
连正在专心给洛根处理伤口的吴美兰都抬起了头。
“你们想也知道我当时有多火。我抄起我舅舅那根旧台球杆。丁泰熙和卢夫人还站在那里,我就冲出去了。结果外面……妈的……至少还有十个人。我认出了闵夫人,还有李夫人。我冲她们喊,到底他妈想干什么,那块玻璃她们必须赔。可没人理我。”
“后来那几个女人从咖啡馆出来。丁泰熙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
多熙的目光忽然有些涣散。
“她说了什么?”智恩问。
“‘看看你自己,你知道罪就在你身体里。’就是这句。可还有一件事,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碰了这里。”
多熙把手按到自己小腹上。
智恩、吴美兰和白洛根都没明白。
可多熙眼里掉下一滴泪。
“这不可能,你们懂吗?她不可能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
“知道什么,多熙?”
多熙把烟送到嘴边。
智恩这才发现她的手在抖。
她也第一次看见文多熙掉眼泪。
“这件事没人可能知道。我十七岁离开这座该死的小岛时,肚子里有个孩子。那时候还不能算孩子,只是个胎儿,孩子的父亲是厂里一个外包工。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也根本没兴趣知道。”
“我去了伦敦,做了该做的事,也是在那里,我决定再也不回来了。”
“我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父母没有,舅舅姨妈没有,谁都没有……妈的……事实上,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把它说出口。”
“丁泰熙不可能知道。”
多熙手里的烟已经自己烧掉了一半,她又吸了一口。
客厅里一下安静得很沉。
吴美兰已经在洛根头上缝了两针,他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这时反倒是他先开口:“可是,多熙,她碰你肚子也可能只是巧合,后面的意思,是你自己联想出来的。”
“不,不是……我发誓。那个老巫婆这辈子从没碰过我,她把手指按在那里,一定有原因。”
“后来呢?”吴美兰问,“还有别的事吗?”
“当时没有。她们列着队走了,我猜是去教堂。妈的,我抖得厉害。要不是怕得要死,我那时候就已经上来找你们了,可我根本不敢出门。”
“所以我抓了一把草,卷了根特别足的,躺在床上抽,一边想丁泰熙到底从哪儿知道我那件事。后来我应该睡着了一会儿,但没睡多久。”
“我突然惊醒,像是哪里有人在叫,手里的烟已经灭了。我爬起来听,那声音像呻吟,又像哭,混在风里。我从窗户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
“然后,我对上帝发誓,我听见一个婴儿在哭。”
“婴儿?”
“对。妈的,就是刚出生的孩子在哭。绝对不会是别的东西。而且就我所知,这根本不可能。”
“就我所知也不可能。”吴美兰说,“岛上要是有哪怕一个孕妇,我们肯定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下楼去了咖啡馆,到处找。有时候觉得声音在街上,有时候又觉得就在我背后。最后我只好告诉自己,是那根烟把我抽出幻觉了。”
“非常有可能。”智恩说,“尤其是刚经历过丁泰熙那一出。”
“听我说。”多熙道,“我住伦敦那几年,大麻和别的一千种东西都抽过不少。我出现过幻觉,而且是他妈相当精彩的幻觉,精彩到能看见房间里的墙纸活过来,跟着大卫·鲍伊跳舞。”
“可这次不一样,就是……某种意义上不一样。”
“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白洛根忽然道,“而且我不觉得那是你的烟造成的幻觉。”
吴美兰已经处理完伤口,在洛根旁边坐下。
“什么意思?”
“等会儿说。”洛根像是不愿正面回答,“多熙刚才描述的所有东西,跟今天早上我那边发生的事很对得上。智恩,你来讲吧?”
韩智恩坐在多熙旁边,靠着观景窗那排沙发的扶手,一只手抚着朋友的头发。
“好,不过得讲很长。”
“那就开始吧,亲爱的。”吴美兰说,“我看我们现在也没有别的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