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风暴》沧海蝶

27、幻觉 崔秀雅和我

　　崔秀雅和我出去旅行了。

　　我们在哪儿？撒丁岛？我也说不准，但肯定是在地中海某个地方。我们坐在石灰岩、松树和橄榄树之间，面前是一片蓝得发亮的海，一边喝白葡萄酒，一边吃黑橄榄。

　　秀雅望着远处出了神。

　　我看着她小巧漂亮的鼻子，还有那头垂到修长脖颈中段的长发侧影，心里只觉得自己走了狗屎运，居然把这样一个女人缠进了我的人生。她聪明，漂亮，还藏着一堆神秘的本事，往后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惊喜冒出来，那会是我们一起创造起来的人生。

　　“我想过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了。”秀雅忽然说。

　　“然后呢？”

　　“我已经说过了，搬出现在的公寓原本根本不在计划里，不过……我从来没这么想过要‘迈出那一步’。”

　　“秀雅，你是在说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一起住？”

　　“对，道允，我想待在你身边。我们认识的时间是很短，可一个人一辈子能遇到几次真正想共度一生的人？为了这种事冒点险，也值得吧？”

　　太阳正在我们左边往下沉，夹在一座古罗马小神殿的几根柱子之间，现在只差一个抱着竖琴的小天使从天上飞下来。

　　我稍微往后靠了靠——虽然我记得自己刚经历过一场很严重的事故，浑身还疼得厉害——然后吻了吻她的肩膀。

　　她穿着一条漂亮的奶油色连衣裙，肩头裸露在外。

　　“不过，道允，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有件事我必须求你。”

　　“说吧，秀雅，你想要什么都行。”

　　她还是望着那片漂亮得不像真的地平线，粉红色的云点缀在天边，精致得像是一幅画。

　　“你知道……他们现在被那件事难住了，那该死的东西怎么也打不开，可时间越来越紧。大家都觉得你能帮上大忙，你看，他们发现了一块用螺丝固定的面板……”

　　“哦，秀雅，求你了。”我打断她，“别说那个。”

　　“可是，道允……好吧，算了，没关系。我不想毁掉这一刻，一点也不想……”

　　“秀雅……”

　　我伸手想碰她，可那是女人很微妙地拒绝你的那种时候。她把肩膀轻轻挪开一点，仍旧望着远方。

　　而我虚弱得要命——实际上，我甚至开始琢磨，以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到底是怎么跑到这个地中海小岛来的——身体一下软了下去，疼得厉害。

　　我到底怎么了？

　　我经历过一次坠机，掉到了一座岛上，撒丁岛？附近有个基地。秀雅嘴里说的“他们”，会不会是我的同事？脑子乱成了一锅粥，可有个极其贴近自己的声音一直告诉我：这件事什么都不能说。

　　连秀雅也不能说。

　　不过嘛，谈过恋爱的人都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别生气……妈的，我现在脑子有点乱，而且这件事我也不怎么光彩。”

　　“为什么？”她问。我听得出她声音里忽然带了哭腔，“你为什么会因为救下黑箱而觉得不光彩？那不就是你的任务吗？”

　　我一直感觉深深的愧疚，秀雅的这句话突然让我舒服了一点。

　　“我的任务是保证它不会丢，不能落到不该拿到它的人手里。”

　　“那什么人才算‘该拿到它’的人？”秀雅问，“国防部那些冷冰冰的家伙吗，道允？还是那些本来就想把它据为己有的人？也许这只箱子从一开始就属于全世界。也许它里面的东西，早就应该交给整个人类了。”

　　我一定跟秀雅说过黑箱的事，不然她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她继续说道：“你没有违抗命令。你救了人类，道允。你送给了所有人一份没人能比得上的礼物。我不会让你因为这件事内疚。”

　　秀雅转过身来，那张漂亮的脸一点点靠近我，她的嘴唇像丝绸一样柔软。

　　她吻了我，而且一直没有松开。我能感觉到她的温度钻进身体里，治愈我，安抚我，效果好得像某种见鬼的顶级药物。

　　“可如果我们打不开它，国防部那些混蛋就会找到它。他们会把它带回那个黑漆漆的地下室，打算永远封存起来，道允。这个世界也会继续像以前一样，又烂又不公平——而我们不是一直都想改变它吗？你得帮我们。”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秀雅还在亲我，她怎么能说话？”

　　然后我才意识到，我闭着眼睛。

　　可如果我闭着眼睛，又怎么可能看见眼前这一切？

　　“那块用螺丝固定的面板。他们已经把它拆开了，下面有一个很大的键盘。它在要密码，道允。我们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立刻想起那块红色面板，出发前必须背下来的密码。

　　还有那份指令——如果那个冷藏集装箱无法抵达目的地，就把它炸掉。

　　秀雅稍稍退开，直直看着我。

　　我以前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

　　那两个无穷无尽的漩涡。

　　它们钻进我的脑袋，沿着喉咙、耳朵一路爬上去，最后从大脑的裂缝里渗进去，像一股浓稠的黑烟，能够翻遍每一个角落。

　　“等一下，秀雅……等一下……”

　　可秀雅死死抓着我，或者说，是我根本动不了，反正总有一个是真的。

　　我能感觉到，也能看见，一大堆东西正在脑子里出现。

　　我重新回到那架军用运输机的货舱里，正好是第一次遭遇乱流的时候，那个家伙手里的可乐掉在地上。再往前，是黑箱刚送到白岭岛基地的时候，那两个科学家脸色难看得像早餐吃了一盘臭鸡蛋。

　　甚至还有更早一天，法兰克福空军基地的一间营房里，我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两页任务简报，外加一张盖满安全印章的纸——“仅限授权人员”——而纸张最上方，还有一句最能吊人胃口的话：

　　“记忆后销毁。”

　　“引□□作说明。注意：引爆器预设倒计时为五分钟。请记忆密码并……在……控制面板上……拆除螺丝并输入……”

　　“……先输入指令HTOP11，随后输入十六位字母及数字组合。”

　　那串字母和数字开始从我眼前缓缓经过。

　　我不想记起来，因为我已经意识到，这里正在发生某种完全不受我控制的事情，可就像有人硬把那段记忆举到我眼前，一格一格往前拖。

　　“……3h7P 98ZY……”

　　我上当了，妈的，我居然上当了。

　　我往后退了一步，我明白，只要自己还陷在脑子里，就不可能控制这一切。

　　但我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

　　很简单。

　　在“飓风眼秀雅”来得及把那段记忆读完以前，我忽然从整个场景里拔高出去，从上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切。然后一刀斩断那条仿佛一直延伸到我脑袋正中央的脐带。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见那东西受了伤似的猛地缩回去，退回崔秀雅的眼眶。

　　而她已经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漂亮女人的样子——当然，这副漂亮模样本身，也只是某个东西从我脑子里偷出来的一段记忆。

　　她的两只眼睛忽然变成了巨型章鱼一样的东西。

　　她暴怒地尖叫：

　　“让我进去！”

　　“不，宝贝，想都别想。”

　　她又尖叫了一声，声音像一条被军靴踩住的蛇，疯狂震颤。

　　下一秒，罗马小神殿消失了。

　　太阳从天上消失。

　　连天空本身也没了。

　　我睁开眼，看见那间牲口棚的屋顶。

　　那间该死的牲口棚。

　　外面的暴风雨还在继续，可跟我身体里那场疼痛风暴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想起了铁锹砸下来的那几下。

　　也想起了自己想耍聪明之后，被他们按在地上狠狠干的那些脚。

　　我又躺回那张床上，而且被绑得比以前更紧。

　　然后我看见床尾站着一个人。

　　不是秀雅，是那个恶心的女人，罗娜。

　　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举起手里那把细长的刀，给我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