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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宰贤 风在南津港 ...

  •   风在南津港的每一道缝隙里咆哮,像一个幽灵,想把手指伸进每一扇窗、每一个烟囱,再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在他们脑海深处低声念出一句祷告。

      “在这种时候,多么需要祈祷啊!”

      丁泰熙匍匐在圣弥迦教堂的地面上,伏在上帝面前。

      她的念头像一只永远停不下来的摩天轮。

      她被困在里面,像只老鼠一样,在几句话之间无休止地打转。

      “为宰贤祈祷。”

      “为所有人祈祷。”

      “风暴是一个征兆。”

      “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

      “祈祷,祈祷,祈祷!”

      所以她就躺在那里,躺在古老冰冷的石头地面上。

      丁泰熙更愿意趴在地上,让冰冷的石头贴着自己的脸颊,这样才更符合她生命中的痛苦。

      自从年幼的宰贤离家以后,再也没有回来,她的生活就一直被痛苦和折磨吞没着。

      早上发生供电问题以后,闵夫人把圣器室里的蜡烛一包包全搬了出来,插满所有烛台。

      此刻,圣弥迦教堂内部像是在举行一场属于火焰的庆典,五十多盏烛火静静燃烧,温暖,庄严,令人心生敬畏。

      丁泰熙本来负责最后把蜡烛全部熄灭,再锁门离开。

      可她一遍又一遍地念着主祷文和圣母经,中间又因为想起自己的儿子而一次次哭起来。

      等她意识到时,黑夜已经完全降临。

      那个完美的十六岁男孩。

      那个被大海永远从她身边夺走的孩子。

      从宰贤死去的那一天开始,她没有哪怕一分钟停止过想他。

      最初那几个月,她每天都会在港口待上几个小时,或者坐在莫纳汉灯塔遗址的一块石头上,望着大海,试图从海面看见什么。

      也许他会突然出现,心底总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这样告诉她。

      那些男人全都说不可能。

      他们说,大海就是这样。

      一个人一旦没有回来,就必须当他已经死了,往海里扔一个花圈,然后接受事实。

      可她拒绝。

      她是他的母亲。

      那些所谓专家,没有任何一个人真正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宰贤还有哪怕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活着,她也会把那一点可能牢牢抓住,像抓住最后一道救赎的光。

      那些患有罕见病孩子的父母不也是这样吗?

      为了救自己的孩子,他们愿意倾家荡产,把整个人生都搭进去。

      那才是最纯粹的爱,那就是上帝的道路。

      没有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永远不可能理解。

      也许有人在海浪里发现了宰贤,把他救上了船,就像电影《怒海余生》里一样。

      那可能是一艘正驶往非洲的货轮,因为某种原因绝对不能停航。

      又或者,一根桅杆砸中了他,让他失去了记忆。

      现在他正住在多尼戈尔的海岸,用另一个名字生活。

      然后某一天,他忽然全部想起来,或者那艘从非洲回来的船终于靠岸。

      他推开家门,带着灿烂的笑容说:“妈妈,对不起,让你这么担心我。”

      “对不起,让你哭了那么久。”

      “对不起,因为我害你差点疯掉。”

      “没事的,宰贤。”丁泰熙会这样对他说。

      她已经把这个场景在脑子里演过不知道多少遍。

      “我原谅你。”

      “事实上,我从来都没有生你的气。”

      “以后我也永远不会再对你发脾气。”

      “如果你能回来,我绝不会再做任何让你那漂亮笑容消失的事情。”

      “我会让你幸福,宰贤。”

      “每一天,每一分钟。”

      “那会成为我这辈子唯一的使命。”

      “我会早上给你做煎饼,中午做,晚上也做。”

      “让你吃到烦为止!”

      “我们还会把你以前一直想要的钓鲑鱼竿买回来。”

      “你也可以跟朋友去江陵港玩,甚至在那里过夜。”

      “我每两分钟就亲你一次、抱你一次。”

      “我保证。”

      “你会拥有世界上最细心、最棒的妈妈。”

      “可你回来吧,宰贤。”

      “回来吧。”

      “求求你,回来。”

      “我们在天上的父,请让他尽快回来。”

      她正准备再次滑进那个甜美的幻想里,幻想中,她和宰贤笑个不停,把一整座小山般的煎饼浇满糖浆。

      突然——

      咚!

      咚!

      咚!

      三下敲门声在教堂巨大的空间里回荡。

      丁泰熙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又做梦了。

      一直在做梦。

      一直在哭。

      她还趴在冰冷的地面上。

      已经过去多久了?

      现在至少该有十点了。

      该回家了。

      可是回到一个空荡荡的家,又有什么意义?

      咚!

      咚!

      她一开始以为是风,已经在外面的街道上折腾了几个小时,吹走屋瓦,卷起垃圾,让港口里的船在水面上疯狂摇摆。

      可是声音又一次响起。

      极其准确,三下。

      咚!

      咚!

      咚!

      有人正在敲教堂的大门。

      丁泰熙把贴在地上的脸颊抬了起来,石面上被她的眼泪弄湿了一小片。

      她坐起身,两条腿随意摊着,头发乱七八糟。

      她惊讶地盯着门。

      这么晚了,谁会来敲教堂的门?

      在这个充满罪人的镇子上,平常想把礼拜堂坐满都很困难。

      更别提有人半夜跑来做礼拜。

      所以究竟是谁?

      没过几秒,又来了。

      咚!

      咚!

      咚!

      像攻城锤一样猛烈。

      力气大得连老旧的大门都被撞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钻进来,轻轻拨动了所有蜡烛的火焰。

      “谁?”丁泰熙问道。

      有一会儿,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白岬岛的风偶尔会组成一些极其古怪的和弦。

      如果有个专家,或者某个拥有绝对音感的天才在场,也许会听出那听起来像一个降F减和弦,再混上一点接近D属七和弦的刺耳杂音。

      可丁泰熙能听出来的,只是一种疯狂、也足以让人发疯的咆哮,仿佛声音正从一台属于魔鬼的巨大管风琴里传来。

      然后,就在那片声音最深的地方,像一个人影从浓雾里慢慢走出来一样。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妈……”。

      丁泰熙眨了一下眼,一颗泪珠沿着脸颊缓慢、无声地滑下。

      她呆坐在石头地上,像一只被人忘记放回原位的娃娃。

      “妈?”

      这个念头在她脑中出现的瞬间,她就彻底相信了。

      是他,是宰贤。

      不过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过身,看向十字架上遭受不公苦难的主耶稣基督。

      这真的可能吗?

      当然可能。

      “主啊,这可能吗?”

      “你真的听见我的祈祷了吗?”

      “当然。”

      主没有动嘴。

      声音直接进入了她的脑海。

      奇迹本来就是这样发生的。

      而丁泰熙一直都准备好见证一个奇迹。

      尤其是这个奇迹。

      所以她一点也不吃惊,换成其他人,在现实和物理法则发生如此可怕的扭曲以后,大概早就转身逃跑了。

      可她早就已经不把所谓冷冰冰的现实放在眼里,更不用说那些规定什么可以发生、什么不可能发生的该死法则。

      梦和疯狂的世界舒服多了。

      于是她继续安静地聆听。

      主告诉了她很多事情。

      真的很多。

      祂说得极快,用的是一种多维度的语言,词语、图像、情绪同时交织在一起。

      而丁泰熙脑中那个已经非常狭窄、偏僻的理智角落,把这一切全部解释成了一次神圣体验。

      法蒂玛的孩子们即使遭受折磨,被迫与家人分离数月,也从来没有哪怕一瞬间停止宣称自己的故事是真的。

      即使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依然一遍遍发誓,说自己亲眼见到了上帝。

      此时此刻,丁泰熙终于明白他们了。

      因为她自己也正在看见上帝。

      而上帝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喜讯。

      正好相反。

      祂说的正是她早就猜到的事情。

      风暴就是一个征兆。

      当然是。

      这是第二个征兆。

      因为第一次征兆摧毁港口、让船只沉没以后,他们这些可怜的罪人竟然什么都没有明白。

      当然。

      还有宰贤。

      献祭的羔羊。

      无辜被夺走生命的宰贤。

      就像上帝之子一样,被拿去偿还一些人的罪恶。

      丁泰熙立刻知道主指的是谁,那些刚刚来到岛上的人,那个由所谓知识分子组成的小团体。

      他们不停用科学理论蔑视主,过着放纵的生活,任由□□横流。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侮辱主当年在西奈山上赐予摩西的神圣戒律。

      但现在。

      祂回来了。

      哦,是的。

      祂带着一块新的圣板回来了。

      就是黑箱。

      正如丁泰熙敏锐的直觉早已判断出来的那样,那只箱子跟这一切都有极深的关系。

      跟已经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灾难有关。

      跟白岬岛马上要遭受的所有痛苦有关。

      除非——她完成自己的使命。

      然后,主告诉她:她必须去一个地方。

      之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

      可第一步,她必须去寻找一些男人。

      盟友。

      把消息传达给他们。

      而且,她不会一个人去,还会有一个非常特别的人陪着她。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泰熙?”

      “你能猜到吗?”

      “为了重新看见某一个人,你愿意付出什么?”

      “为了重新抱住某一个身体,你愿意付出什么?”

      “不。”

      “不可能。”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咚!

      咚!

      咚!

      “妈……”

      丁泰熙猛地弹了起来,那道神圣的信息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便像一根针一样穿透了她的脑袋。

      可她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确信任何事情。

      她沿着教堂中央通道飞快朝大门走去,心脏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狂跳,一股突如其来的幸福感让她几乎醉了。

      她甚至马上就要笑出来。

      终于走到门前。

      外面是风暴、雨、大海的低鸣。

      可她还能听见一个年轻胸膛的呼吸声。

      隔着木门,她甚至觉得自己闻得到他的气味。

      她能想象那头头发摸起来的感觉,那颗心脏正在跳,那双眼睛正温柔地望着她,就像一个儿子望着自己的母亲。

      丁泰熙抓住门闩,开始用力拉。

      她一秒钟都等不了了,她必须马上打开这扇该死的大门,然后把他抱住,亲个不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宰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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