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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夜行 到了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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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狂风发了疯,开始狠狠抽打整座白岬岛。
雾津旅馆的位置本来就高,又完全暴露在风口,因此受灾尤其严重,已经有好几块屋瓦被吹飞,无线电天线连着避雷针一起倒了。
午饭时,103号房间的窗户又被一阵猛风硬生生吹开,玻璃当场碎裂。
韩智恩很庆幸李载勋还在,可以帮她用一块木板把窗洞封起来。
与此同时,吴美兰开始把冷冻柜里的羊腿、鳕鱼和三文鱼一个个搬出来,转移到她用储藏室里一台旧冰箱临时改出来的冷藏柜里。
外面只有四度,这还是没算风寒的温度。至少在他们想办法把发电机重新启动以前,这样足够把食物保存下来。
大概六点左右,韩智恩和李载勋去了地下室。
一个小时过去,他们还是没能让那台老柴油发电机启动。
两个人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折腾了一大堆东西。
可每一次按下启动按钮,都只能听见机器发出一阵可怜兮兮、像是拼命想醒过来的声音,挣扎一会儿之后又重新死掉。
“操,这东西肯定弄不好了。”
“那怎么办?”
“最坏也就是食物坏掉,然后连续几天晚上只能点蜡烛看书。我们有木柴,至少冻不死。”
“你觉得会不会跟下面那个问题有关系?”韩智恩问。
“我不是专家,可这机器看起来真没什么毛病,按理说它应该能转。”
地下室的窗户被风吹得不断震动,一阵又一阵风越来越密,越来越凶,绕着雾津旅馆所在的山地发出尖锐的呼啸。
韩智恩忽然觉得,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勒住了自己的喉咙。
她用老家话低声骂了一句:怎么了?”
“你有过幽闭恐惧吗?”
“没有。”李载勋回答,“至少我不记得有。你有?”
“有一次我被锁在洗手间里两个多小时。”
韩智恩说道。
“一开始我还觉得挺好笑。可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喊了半天救命也没人回应,就开始越来越紧张。”
“足足一个小时以后才终于有人意识到,好像有人一直在喊救命。”
“然后又花了一个小时才把我弄出去。”
“这座岛怎么说也比洗手间大一点。”李载勋说道,“而且我们还能一直吃肉吃到明年。”
“是啊。”
韩智恩沉默了一下。
“可是你没有那种感觉吗?”
“什么?”
“就好像所有事情都在一起配合着,要把我们彻底困死在这座岛上。”
“要是能走,我今天下午就走。”
“我也是,不过现在出去纯粹是找死。”
李载勋停顿了一下。
“其实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听起来有点像鬼故事。”
“鬼故事?”
“之前我想看清机库里面发生了什么,就发现了一扇破窗户。”
“我从那里往里看,里面有很多人,安安静静地围着那个集装箱。”
“然后你按了喇叭……”
“我看见了点东西。”
“或者说,我感觉到了某种东西。”
“很奇怪,而且根本说不通。”
“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智恩。”
“特别可怕。”
“就像有什么巨大的眼睛,从某个地方盯着我。”
“然后我脑子里面听见了声音。”
“一种类似低吼的东西。”
“紧接着,那些人的脸同时转了过来,正对着我偷看的那扇窗户。”
“操!这种事情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一直不愿意相信那是真的。”
“而且后来又打起来了,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就想把它忘掉。”
“行,那就忘了。”
“我知道我们答应过不再管这件事,可我觉得现在必须有人采取行动。”
“什么意思?”
“跟江陵港方面联系。”李载勋说道,“用无线电。”
“等一下,载勋。”韩智恩说道,“你为什么就不能先让事情停在这里?”
“而且无线电已经坏了,下午天线都倒了。”
“我知道,可镇上还有另一台无线电。”
“也许我可以跟卢光洙谈谈……”
“听着,载勋。”
韩智恩打断他。
“我们这样办,好不好?”
“先吃晚饭,喝两杯威士忌,然后让这一晚过去。”
“明天早上再看,感觉可能会不一样。”
他们离开了那个“机房”,把机器独自扔在嘈杂的地下室里,沿着老旧的木楼梯上楼。
到了上面,韩智恩先去厨房找吴美兰。
没人。
“也许她在外面。”
外面的风暴已经变成了飓风,雨点像冰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韩智恩几乎只能摸着走到储藏室的墙边,再绕过去,走向吴美兰先前堆放食物的地方。
那里也没人。
不到两分钟,她便浑身湿透、冻得直发抖地重新钻回厨房。
在外面待这么一会儿,就像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冬天的耳光。
她走过走廊,看见吴美兰公寓的门缝下面透出灯光。
敲了两下,然后轻轻把门推开一点。
“美兰姐?”
没人回答。
于是她走进去。
吴美兰正安安静静地睡在自己的扶手椅里,腿上摊着一本书。
韩智恩看了看墙上的钟,才晚上七点,甚至还不到正常吃晚饭的时候。
她走到吴美兰旁边,听见老她平稳地呼吸着,脸上甚至像是带着一点笑意。
“又梦见自己当奥运冠军了?”韩智恩心想。
她小心给吴美兰盖好一点,没有吵醒她。
也许早上的压力,再加上一下午搬空冷冻柜的活,确实把她累坏了,睡一会儿也好。
不过九点以前,她得把她叫醒。
韩智恩回到客厅,李载勋正在往壁炉里添木柴。
“她睡着了。”
“什么?”
“美兰姐。”韩智恩说道,“坐在椅子上看着约翰·欧文的书,直接睡死了。”
“哦,那我一点都不奇怪,那人的书无聊死了。”
“欧文?你在说什么鬼话?你根本不懂。”
李载勋坐进扶手椅,两条腿朝着壁炉伸展开。
韩智恩几乎是下意识地走到了吧台后面。
“喝一杯吗?我得暖暖身子。”
“好。”
韩智恩倒了两杯酒,正准备拿去壁炉边时,她突然想放点音乐,随便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不用继续听那风抽打旅馆四面墙壁的声音。
她挑出一张吴美兰最喜欢的唱片。
Bee Gees 1987 年在拉斯维加斯的一场演唱会,吴美兰和炳哲当年结婚周年旅行时亲自去看过。
韩智恩按下 CD 机的按钮,托盘却只发出一阵无力的嗡嗡声。
这时她才想起来:没电。
“妈的,CD机也不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载勋从椅子上说道。
“我试试收音机。”
韩智恩把两杯威士忌留在吧台上,去了厨房。
她拧了拧那台小晶体管收音机的调频旋钮,一大片雪花噪音夹杂着嗡鸣立刻涌了出来,感觉就像风已经钻进了广播电台,正亲自对着麦克风说话。
忽然,有那么一瞬间,韩智恩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
一种重复的声音,哈嚓——哈嚓——哈嚓……
是什么?
她把音量调大。
在这一大片混乱的电磁波里,几乎不可能真正听清什么。
可有一瞬间。
真的只有一瞬间。
她觉得那声音像是一只怪物在笑。
哈嚓——哈嚓——哈嚓……
……杀……
……杀……
……杀……
哈嚓——哈嚓——哈嚓……
韩智恩关掉收音机。
“妈的。”她低声骂道,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喘不上气。随后她强迫自己稳住神经,慢慢呼吸。
她回到客厅,本想告诉李载勋,现在这一切已经越来越像恐怖片了。
可李载勋去了玻璃观景廊,正在加固几扇窗户。
这个时间的风已经强得像是随时能把整个旅馆从山坡上连根拔起来。
入口处的藏式风铃像中了邪一样疯狂旋转。
壁炉里,几百颗火星被乱流卷得上下飞舞。
韩智恩回到厨房。
吴美兰已经在木案板上放好了几块猪排。
她加了点大蒜和甜椒开始煎肉。
这个简单的活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晚饭上桌以前,她又去了吴美兰的卧室。
吴美兰依然睡着。
甚至比刚才睡得更沉。
韩智恩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想起昨晚两个人也都睡得异常香甜。
当时,她只觉得那是碰巧。
可一种巧合到底能连续发生多少次?
她抓住吴美兰的肩膀,轻轻摇了几下,想把她叫醒。
结果只让她的脑袋软绵绵地从一边晃到另一边。
真的睡得跟死人一样。
如果吃完饭以后吴美兰还没有自己醒过来,她就让李载勋帮忙把她抬到床上去。
韩智恩把晚饭端上桌。
“你还记得奇泰勋刚才说,那个怎么也叫不醒的人吗?”
“记得……”李载勋说道。
“美兰姐现在睡得特别沉。”
“我觉得很奇怪。”
“这种时间……”
“她年纪大了。”李载勋说道,“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她肯定也被折腾坏了。”
“放心吧,明天一早她肯定精神奕奕。”
他停了一下。
“对了,你把报告的事情告诉她了吗?”
“还没有……”
“不过这对美兰姐来说,可能也没你想象得那么糟。”
韩智恩说道。
“她已经考虑卖掉旅馆很久了。”
“真的?”
“嗯。她说根本不赚钱,而且房子太老。”
“我觉得她其实就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已经撑不住这种生活了。”
“而且她有关节炎,这个地方这么潮,对她一点好处都没有。”
“她可能是对的。”李载勋说道,“她这个年纪,本来也该退休了。”
“是啊。”
“我觉得她一直撑到现在,还有别的原因。”
“主要是炳哲留下来的那些回忆吧。”
“这里除了是旅馆,也当了她很多年的家。”
“可她现在说,自己感觉已经跟屋里的一件件家具差不多了。”
“所以只要有人愿意给个好价钱,她可能真的会卖。”
“那你怎么办?”李载勋突然问。
“我?”
韩智恩吐出一口气。
“不知道。”
“多熙已经跟我说过不知道多少遍,让我跟她一起去柬埔寨,咱们两个在那里做点生意。”
“这倒可以算个计划。”
“说真的,我还是想继续旅行。”
李载勋往椅背上靠了靠。
“嗯……”
“听起来确实可以。”
他安静下来,像是在想什么。
“那你呢?”韩智恩问,“你下一个目的地已经定了吗?”
“暂时不会再去外勤了。”
“我要先回首尔,还有一堆文件没处理完。”
“之后就不知道了。”
“也许我也会搬家。”
“我早就想离开首尔一阵子,到处走走。”
“不得不承认,你们这种到处旅行的生活把我羡慕得够呛。”
“没你想的那么漂亮。”韩智恩说道。
李载勋从壁炉架上拿起了那瓶 Talisker。
说真的,他已经醉了。而且是韩智恩认识他以来,从没见过的那种醉。
她本来想告诉他,差不多该停了,或者更好一点:可以让他出去拿草莓冰激凌,指望外面的飓风把他稍微吹醒一点。
当然,以他现在血液里的威士忌浓度,出去也可能直接摔死。
“所以一切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载勋突然说道,“等这场风暴过去以后,对吗?”
韩智恩愣了一下。
“你说的‘一切’是指……”
“我们。”
“我们……”
韩智恩重复了一遍。
**真的非得现在谈这个吗,载勋?**
“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到底算什么。”
“一晚上开心一下,然后就结束?”
“就这样?”
“操,你说得好像那一晚上很糟糕似的。”
“完全不是!”
“可我本来以为……也许还有别的东西。”
“当然有别的东西。”
韩智恩说道。
“你是个很棒的人,也很聪明。”
“我喜欢你。”
“跟你在一起我觉得很安全,所以我终于做了一件自己很早以前就想做的事。”
“而且我非常享受。”
“你还想听我说什么?”
“我能不能告诉你,我真正想听什么?”
“真的?”
韩智恩觉得自己肯定会后悔,可她还是说:“可以。”
“我想听你说,你还想继续见我。”
“我当然还想见你。”
“可柬埔寨离这里有点远吧。”
“喂,这就不公平了。”
韩智恩皱起眉。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会取代智娜。”
“我不是那个女人,载勋。”
“如果我让你产生了什么错误的想法,那我真的很抱歉。”
“我不是在寻找一段能建立家庭的长期关系。”
“那种事情……”
她停了停。
“我已经做过了。”
她开始收拾桌子。
想靠这个动作结束谈话。
可李载勋显然不准备结束。
也许是酒,又或者,是他眼底深处那种光,那种奇怪的光。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活着,智恩?”
“我没有,载勋。”
“别搞错了。”
“那一直旅行呢?”
“柬埔寨呢?”
“难道不是一种逃跑?”
“我觉得我们会有未来。”
韩智恩看着李载勋。
有那么一瞬间,她怀疑眼前的人是不是被谁换掉了,这根本不像过去几个月里她认识的那个李载勋。
那个害羞、谨慎、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多管闲事的李载勋。
现在他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贪婪。
韩智恩拿起剩下的盘子,转身去了厨房。
“等一下!”李载勋喊道,“对不起!”
“不,载勋。”
“现在别说了,求你。”
她感觉眼泪已经堵到了喉咙口,可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哭。
到了厨房以后,她立刻开始洗碗,只要别让自己停下来就行。
接着,她听见李载勋站了起来,餐厅的地板开始嘎吱作响。
“拜托。”韩智恩心想,“到此为止吧。”
随后,在夜晚的寂静中,她听见了入口处那只藏式风铃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