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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清醒 风声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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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还在,但这次,它在外面。
因为我在“里面”,安全地待在某个冷而暗的地方。这里有羊味,也有木柴烟味,但至少安全。
屋子深处有个热源,像一只炉子,里面烧着红色的火,照亮一些东西:木梁,耙子,纸日历,一张露出弹簧骨架的床垫,砖块、轮胎、木板堆在一起,看起来像是个仓库。
一道木制大门漏进一点光,光很弱,说明还是白天。也可能我已经昏过去一整天,我不知道。
在悬崖顶上,那些手笨拙地把我从椅子上解下来时,我又昏了过去。疼痛、终于得救的感觉,还有彻底的虚脱感一起压下来。我记得有人给我喝东西,把瓶口抵到我嘴边,让我咽下这辈子喝过最难喝的威士忌。
可我还是喝了,至少半瓶。
然后我又断片了,再醒来时,我已经在这个地方。周围有人,但看不清,这里太暗。有人说“醒了”,之后便只剩沉默。
沉默。
还有疼痛。
难以忍受的疼痛。
那些人开始动我,动作相当不细致,像把我当护理学校的假人。他们用烈酒给我清洗膝盖和脚,也擦了大腿上被礁石划开的几道长口子。
那感觉像活活被烧。
我叫了,我让他们停一下,至少每擦一次让我喘口气。最糟的是右脚脚趾,简直像有人拿火把一根根烤它们。我中间又昏过去一次,再醒来时,疼痛和动作还在,只是轻了些。他们开始给我的膝盖、脚和头缠绷带。
我大概说了很多胡话。
我说我爱他们,说我感谢他们。
可床边那些大块头没有回应。
也许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可我明明听见那个农夫说过英语,也可能他们只是话少。
不管怎样,他们在给我治伤。那让我感觉不错,也让我暂时忘了别的实际问题。
比如请他们给我纸笔,让我写几个电话,笨鸟部队基地的国际号码。在那边有我很多朋友,不管我现在在哪儿,他们都会立刻来救我。我会让这些农夫或者不管他们是什么的人得到报酬。我会每年圣诞给他们寄一箱威士忌,直到他们满嘴牙都掉光。
他们不太爱说话,也许动作粗暴了一点。酒精、绷带,还有那把该死的椅子,确实都不是好主意。
但任务结束时,不是谁都能要求一架直升机和一个漂亮护士的。
于是我睡了,又醒。
这次醒来时,我赤身躺在一张草垫上。我基本可以确定是草垫,里面填着稻草,每次我动一下,它就沙沙作响。
我在这里多久了?
痛感一阵一阵地来,尤其是右脚,但我至少断断续续睡着过几次。
外面只有天气的声音。
风,雨,海的低吼。
没有车声,没有说话声。
我猜自己在刚才从悬崖上看到的某栋老房子里。这里也许只是临时落脚,用来处理最要命的伤。那两个农夫应该已经开车去通知别人了。附近一定有镇子,或者城市,过一会儿,我就会听见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叫过来。
我只需要等待。
所以我试着放松,呼吸,把氧气慢慢送进肺里,让神经安静一点,疼痛在身体里来回闪,像虫子一样到处窜。
我重新观察周围。
眼睛适应黑暗后,看清了更多。这里是个长方形空间,墙上有小窗,样式像乡下小屋。看起来是仓库,但有人把它当卧室,离我不远处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啤酒罐、饼干和一个烧水壶,两边堆着箱子、行李和衣服。
混乱。
和酒店套房相比差远了。
但我没资格抱怨。
我读了几个包装上的字,判断自己应该在英国,因为所有东西都是英文,包括那本 1994 年的润滑油挂历,上面一个胸很大的女人笑得很职业。
我抬起脖子想看远一点。
门边,我看见救生筏的黄色塑料,被随手折起来堆放在角落,里面所有东西都被翻了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像一堆战利品。
我远远盘点:桨,舀水桶和集水桶,梯绳,信号枪和弹药,信号镜,反光带,钓鱼包,净水片,镁棒火柴,指南针,小刀和大刀,止泻用阿莫西林,驱虫剂,防晒霜,手术刀,缝合包,小型炊具,保温毯,以及那台烧坏的 GPS,还有一大堆说不上名字的药品。。
它们摆放得太整齐了。
在这片混乱里,整齐得荒唐。
也正是从那里开始,我有点担心了。
到这时为止,我一直像钉在十字架上的人一样不敢动,怕扯开那些绷带,但我的蜘蛛感应让我行动。
拿到刀。
我试了。
准确地说,我想试。
我试着动腿,把腿从草垫上挪下来。
动不了。
它们被绑住了。
我想伸手摸脚踝,才发现手和脚也动不了,接着是手腕。绳子把我绑在这张床上,像格列佛被小人国俘虏。
该死。
可我为什么惊讶?
在礁石下面,那个农夫显然对救生筏比对我这个低温、受伤、快死的漂流者更感兴趣。现在看到眼前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猜测更加笃定。
这里味道很糟。
不是羊粪味,是另一种,那些人表现出来的诡异的沉默。
这个破地方,还有救生筏物资像宝贝一样被摆开。
我试了几个训练课上学过的小动作,测试绳结松紧,太紧了。
好吧,金道允。
别浪费力气。
你被绑得很牢,但如果他们想杀你,你早死了。
先想清楚:他们想绑架你做什么?
勒索?
真有人蠢到这种程度?
行,给他们号码,也许他们以为碰到一个普通士兵,也许他们觉得你和这些掉到家门口的装备能换一笔钱。
顺着他们。
到了演员上场的时候,说服他们打电话,两小时内,我的人会从天上下来。这个猪圈会成为历史,这些农夫会被打成筛子,而我能回家,体面地安葬我的兄弟们,然后忘掉这两天该死的噩梦,好像有层洋葱皮从身上剥落,疼痛和挫败感弱了一点,身体重新进入任务状态。
“我不要最强的人,我要永远能再撑五分钟的人。”
崔大尉总这么说。
那就是我——金道允,道德感过剩的笨鸟。
这又让我想起崔大尉关于被俘的另一句话:“想现在,想这一分钟。最好缩小到眼前这十秒,过去会让你愧疚,未来会让你焦虑。时间是脑子造出来的东西,有时候有用,有时候会毁了你。”
所以,现在真正的问题是什么?现在能做什么?
我试着不再想别的,只观察这个地方,感受自己在这里,把它和自己连起来。
我闭上眼,只想呼吸,让外面的声音进入耳朵。
风、雨、海声、海鸥叫。
你要把脑子养成一座花园,最好的主意会在该来的时候长出来。
然后,我真的来到了一个花园,像一次精神上的跳伞,我在疼痛的闪光之间缓缓落下,落到科罗纳多海滩附近一个小花园里。
那里曾经有过一场派对,朴成民家的派对,彩色纸旗还挂在空中,但人都走了。
崔秀琳会不会还在?
算了,首先得找到成民的妻子,告诉她发生了什么。告诉她,我没能救她孩子的父亲。事情太快了,一下撞击,脖子都断了。
不过我做过一个梦。
我要提吗?
那个老头曾经警告我,有很糟的东西要发生了。我能不能提醒成民?能不能让他留意?
花园里没人,连崔秀琳也没有。
尽管我很想让她出现,但梦从来不是你想导演就能导演的。
等在那里的,是老头。
又是他。
我脑子里冒出的问题是:为什么是你?全世界我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
“嗨,金道允。”他说,“过来,给你老爸一个拥抱。”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夹着烟,一张扑克脸,像个失败了还要装狠的废物。
这个梦和飞机上的那个太像了,像半昏迷里的体验。
“你来干什么?”
“别这样。”他说,“说到底,你能长成现在这样,不也多亏了我?我像你脑子里的幽灵。你一直在努力超过我。”
“没错。”我说,“你完美示范了我这辈子绝对不要活成什么样。”
他笑了。
“看吧,停掉的钟一天也准两次。说到底,你还是有点内疚吧?把我丢在那种破地方,一个人,又脏又臭地死掉。怎么说我也是你老子,你抛下我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
“跟我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跟着他走。
周围有其他男人,一个个站着不动,像守卫,耳边有电锯一样的声音。
吱——
他们都穿着渔民的长雨衣。
这里到底是哪儿?
像一座仓库。
我经过一个至少两米高的黑人男人。
“这是什么?”
“重要的东西,金道允。很重要,而你是关键部分,看。”
老头指向仓库中央。
那里的光很弱,我花了点时间才看清。
该死,是那只箱子。
“这不可能。”我说,“它在海底,我看见它沉下去了。”
那些男人围着黑箱,沉默不语。
制造电锯声的是一个大块头,他光着上身,肌肉上覆着一层汗,手里握着切割机,正在切那把电子锁,火星四处乱飞。
我认出了他,就是今天早上把我从岩石上吊起来的那个农夫。
旁边还有三个人看着。
“你觉得呢?”老头说,“我赌他们打不开,那东西像保险库。”
我从没见过那样的锁,朴成民也没见过。我觉得那不是靠锯能打开的,得用电脑,事实上,确实有一个电脑口,藏在螺丝固定的面板下。
这时,我想起安科民在 C-17 里溺水前的眼睛。
忽然,那双眼睛盯住我,里面像有两个巨大的排水口在旋转。
“所以呢?”老头问,“你会帮我们吗?”
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像两根手指,试图插进我的脑袋,找出我刚刚想到的东西。
螺丝面板。
键盘。
那串组合数字。
我几乎本能地反击了。
这很奇特,甚至可以说近乎奇迹。毕竟我在梦里,或者类似梦的地方,可笨鸟部队背后有太多小时的训练,心理游戏,冥想,压力隔离。
我能看见那东西,像一只黑色爪子,想钻进我的记忆。
我给了它一记精神耳光,把它拍开,就像拍开任何会妨碍生存的负面念头,我们在部队里叫它“压力源”。
我立刻感觉到它不喜欢,它低吼了一声,像疯狗。
有一瞬间,我看见了另一张脸,巨大,畸形,潜伏在阴影里,随后它又变回老头。
“你干什么,孩子?这么对你老爸?”
“你不是我爸。”我说,“就算那个醉鬼废物,我也没打过他,虽然我也许早该打。”
“你知道一切本来可以轻松得多吗,金道允?想想他们能对你做什么,你受伤,被绑在床上,落到他们手里。为什么不合作,少吃点苦?”
那双眼还在转,继续想进来。
我把它挡在外面。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是我从没感受过的东西,像某种干扰。外来的东西,试图把自己伪装成我的念头。
就在这时,上面远处传来声音。
车的发动机,正在靠近。
“他们来了。”老头的声音说。
但那不是他。
“我已经提醒过你,可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倔,现在自己承担后果吧,硬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