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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救援 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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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
我好像睡着过,还做了噩梦。那是发烧引起的,梦里只有那只箱子,一次又一次出现在眼前。它变大,继续变大,还有安科民泡在水下的脸,在死前大喊。
“你必须毁掉它,这是你的职责,职——责——”
“有……有人……在……下面吗?”
我睁开眼,看见救生筏的顶棚,外面的光把黄色塑料照得发亮。
是白天,风还在吹,那声音像是从来不会停息,可在那一团乱糟糟的风声里,忽然鼓起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听……得到吗?”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反应过来,也许发烧把感官蒙住了,也许我以为自己还在另一个梦里,下一秒就会有个电影女明星踩着旱冰鞋钻进救生筏。
但现实不是。
我醒着,那是一个人在我头顶某个地方喊。
“喂——”
我在保温毯里躺了一夜,身体僵硬得像冻住的木板,反应慢了半拍。我吸了一口气,尽量把胸腔撑开,身体立刻给了我警告,肋骨在隐隐发痛。
我把那口气从喉咙里挤出去。
“这里!”声音小得像喘气,没力气。
谁听得见?
别装死,金道允,你能比这大声。
可是,继续躺在救生筏下面肯定不行。
我用两个手肘撑起身体,把头探出去。
再喊,“我在这里!”,这次好一点。
那会儿风浪没之前那么狂,也许我运气不错,我又喊了几次。
“这里!听得到吗?我在这里!”
风里传来回应,声音模糊,好像是“看见了”或者“过来”。
那一刻,我没法想别的。比如这团黄色救生筏在黑色岩石上应该显眼得像一只荧光绿的圣坛。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如果他们没看见我,没听见我,我就会被留在这里,给螃蟹和海鸥当午饭。
于是我继续用手肘往外爬,边爬边喊。
“这里,这里!”
我又往前挪了一点,看见黑色悬崖,看见被风吹歪的杂草,看见上方灰金属一样的天空。
声音近了一些,而且明显提高了。
他们看见我了。
只能是这样。
我让自己倒在那片海鸥粪上。
移动身体是个糟糕主意,我的右脚肿得厉害。
接下来的等待漫长得要命。
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太多,但很明显,有两个人或更多人在协调,想办法到我这里来。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像是英语,但口音很重。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发动机声。
你知道那种时候发动机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天使合唱。
可又过了一会儿,我发现那不是直升机,也不是船,那声音像汽车。
为什么是汽车?
没人叫救援队吗?还是这片礁石太危险,船和直升机都靠不过来?
也许只是这样。
一小片碎石从我旁边滑落,像是岩壁上掉下一点皮。接着,我听见有什么东西敲在悬崖上。
我转动眼睛,终于看见了那东西,那是个人。
一个男人沿着悬崖往下放绳,双脚蹬着岩壁,一跳一跳地降下来。距离太远,我看不清细节,但他应该用了下降器和安全扣。
他花了大概五分钟,降到离我很近的一堆岩石上。中间有一段我看不见他,只听见他的呼吸声和脚踩石头的声音。
“你好!”我喊了一声,尽量保持笨鸟部队的幽默感,“见到你真高兴!”
那个人没有回答。
我还仰面看着天,嘴角已经开始笑。然后他出现在我视野里,不是士兵,也不是救援队,是个大块头,至少一米九,长发,灰色,带点波浪,穿着牛仔背带裤和一件绿灰色高领毛衣。
农夫?一个农夫打算怎么把我弄出去?
他长着一张很奇怪的脸,真丑,评价救命恩人丑当然很不礼貌,但他就是丑。
“你好。”我又说了一遍。
他叉着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蹲到我旁边。我闻到他的气息,也闻到一股很重的羊味,或者山羊味。
他低头看我,像在树林里发现了一朵巨大的蘑菇。
然后他说:“你怎么跑到这下面来的?”
好吧,我错了。
笨鸟部队教过我们,错了要尽快承认。我确实不该期待什么乐队、红毯和欢迎仪式。
“这是哪里?”我挤出声音,“我在……哪里?”
农夫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绕着救生筏走了一圈。我注意到,他身上有安全带,挂着安全扣,绳子还穿在下降器里。那根绳从他身上拖出去,像一条尾巴,应该拴在悬崖顶上。
上面的发动机还在响。
他是一个人吗?
也许他只是碰巧发现我,然后自己下来了。
我看着他检查救生筏,他探头往里面看,说了句我没听懂的话。我的濒死状态显然没能让他多感动,他对救生筏里的东西更感兴趣。
“先生……我需要帮助。”
他还是没理我。
这很让人沮丧。你以为自己已经通过所有关卡,终于等来应得的休息,结果又撞上这种事。
那个农夫从我旁边走过,我的目光跟着他。他跳了两下,爬到一块岩石上,在那里朝上面喊:“放下来!”
所以他不是一个人,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上面。
行,金道允,别急。
先来第一件事,你的刀在哪儿?
里面。
该死,在救生筏里面某个地方。
我本来没想到会用它。可现在,我的直觉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个像野人的家伙会不会想拿走我的东西,再把我扔回海里?
我可不想再回到这冰冷的海里面去。
上面传来回音,接着发动机声提高,然后有什么东西沿着岩壁往下撞。
农夫看了我一眼,第一次笑了。
我也笑了,同时开始盘算选择:喉咙一击,手指插眼,或者找块够大的石头砸太阳穴。
很快,我看见他们放下来的东西。
看到那玩意儿后,我明白了两点。
第一,他们确实打算把我弄上去。
第二,疼痛环节才刚开始。
那是一把椅子。
一把木椅,绑在绳子上。
它沿着悬崖往下落,不断撞在岩壁上。
我有那么一瞬间居然幻想过担架。
农夫接住那把椅子,把它按在岩石上,朝上面吼了一声,像大猩猩在叫。
“好了!”
他稳住椅子,又拿起一卷绳,朝我走来。
至少他们不准备把我留在这里,这是好事。到了上面,不管那里是什么,总比眼下这两平方米黑岩石更有选择。
“可能会疼。”
我稍微往后仰,方便他动手。他的两只手伸到我腋下,直接把我拎起来,动作一点都不温柔,像搬一袋货。
那根我本来以为没断的肋骨疼得我眼前一黑,我知道现在喊疼没用。
“我的脚。”我只能说,“小心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得不说,他这次还算小心,把我挪到上一个岩台时,没有再碰烂那只脚。
他让我坐在那里,又抓住我的腋下,把我挪上椅子。
“抓绳子。”他说,抬起我的两只胳膊。
我咬牙笑,这时也只能这么做。那个野人把绳子绕过我的腰,我每吸一口气,胸口都像被刀刮。他把我绑紧,我抓住上方绳子,抬头看去,悬崖顶上露出一截吊臂。
这办法有一千种可能出错。
第一种,就是椅子承不住我的重量。
“把绳子绕过我胸口。”我说,“万一椅子断了。”
他看着我。那张丑脸里有一种迟钝又固执的情绪。
“断不了。”
说完,他打好最后一个结,又朝上喊:“拉!”
发动机咆哮起来。
我感觉背后的绳子绷紧,椅子先是试着抬起来,接着遇上我八十公斤的身体。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看向那个男人,他竟然像觉得这事很好玩。
“别怕,小子。”
他朝上面又喊了句,发动机声变得更重,绳子终于更稳地拉起我,我离开地面。
我把注意力全放在抓紧绳子上,甚至试着用胳膊分担一点重量,减轻椅背的压力。与此同时,我想吐,想叫,也想哭。
这不是温柔的欢迎。
但这些人确实把我从必死处捞出来。我熬过冰海迫降,熬过礁石登陆,又在半死状态下拖了两三天。我想,我应该能忍受两个农夫粗鲁一点的救人方式。
这个简陋吊篮升了二十来米后停了一下,那时椅子已经开始旋转,我也跟着转。
真他妈让人眩晕。
从这里摔下去,问题就都解决了。
我看见悬崖顶上的吊车,旁边站着一个矮一些的男人,头发偏红,眼睛有点斜。他一看见我就开始喊,我不知道他在喊什么,听起来像刚钓上一条金枪鱼。
悬崖上面是一片绿色土地,石楠丛在风里发抖,矮石墙围出放牧地。
远处大概一公里外的高地上,我看见一间旧小屋和一座牲口棚,还有一个人正从那边走来,像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