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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汤明奎 六个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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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前,丁宰贤独自开着一艘木制小艇出海钓鱼。后来,小艇残骸在海岸边被发现,有明显撞击痕迹,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撞碎了那艘船,但没人能确定是什么。
当天有一艘外籍邮轮经过白岬岛五十海里外,可所有人都觉得距离太远,应该不是它。
之后,话题转移开了,吴美兰起身去和都美淑聊天,白洛根和李载勋聊起白岬岛的能源。韩智恩慢慢听不进去,只听着金玛丽的曲子发呆,手里的啤酒罐被她捏得轻轻响。
大厅里挂满了卢夫人和志愿者们布置的圣诞装饰,彩带、纸星星、小灯泡,层层叠叠,像要把这间潮湿老屋硬装成一只节日蛋糕。
她的视线又回到李载勋身上。
下午,所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他时,她想起一部很老的电影。一个天真的男人误入权力走廊,偏偏还相信规则,相信自己能站出来。
李载勋也是这种人,换成别人,大可以把报告寄过来,躲开这些人的目光。可他偏要亲自来,亲自挨这记耳光。昨晚也是,他偏要把自己的事说清楚,哪怕那样笨拙,甚至把气氛砸坏。
那也算勇敢。
而她呢?
她借着吴美兰的收音机,逃回楼上,想到这里,她不得不承认,在疼痛和恐惧之下,她确实喜欢这个男人。
她太出神,没有注意到另一个男人走进俱乐部。吴美兰和都美淑告别回来时,先看见了他,她用拐杖轻轻碰了碰韩智恩。
韩智恩抬头,看见汤明奎正朝他们走来。
那一刻,她知道,这个晚上不好过。
汤明奎是青鸟号的渔民,身高接近一米九,肩膀很宽,两个前臂上各有一只纹得很烂的蝎子,粗银链勒在又短又粗的脖子上,他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韩智恩很少去港口酒吧,主要就是因为不想碰见他和他那帮朋友。
事情发生在十月中旬,那时旅馆游客变少,终于迎来入秋后第一个空闲周末。
周六晚上,吴美兰几乎是把韩智恩赶下楼,让她去镇上喝一杯。
“别想周六晚上一个人窝着看电视。”
那会儿,她和李载勋之间已经有点苗头。韩智恩想着,也许能在港口酒吧碰见他。她收拾了一下,去了主街半坡上的那间酒吧。
当时的白岬岛,镇子完全是另一副样子,游客和居民把港口塞满,爱尔兰、英国、丹麦、法国来的帆船停了一排,旅馆每天都很热闹,酒吧夜夜有人唱民谣。
秋天一来,那些东西像被一刀切掉。
那晚酒吧几乎是空的,没有李载勋,她还是坐到吧台前,点了一杯啤酒。
老板给她倒酒时,她往后看了一眼,壁炉旁坐着一桌男人,啤酒喝得满脸发红。她认出那是渔民,汤明奎也在。
第二天,她会觉得自己犯蠢了,为什么那时候不转身走?
可老板已经倒了半杯,她想:喝快点,喝完就走。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脏话。她在港口遇到渔民时,有人吹口哨,学着她以前的口音喊“小姐”“韩国女人真辣”之类的东西。她总是装作没听见,她以为他们只会说点下流话,让朋友笑笑。
那晚她知道自己错了。
她正喝酒看电视,汤明奎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背后,后面传来几声笑。她一回头,就看见他那张斗牛犬一样的脸靠得很近。
他在闻她,像狗一样凑近她的头发闻。
后面三个朋友笑得前仰后合。
“好香啊,小姐。”汤明奎说,“嗯。”
扎克·卢和另一个男人在角落里笑得快岔气。老板说了他一句,可那会儿汤明奎才是酒吧的规矩。
韩智恩很快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在那里。
“滚开。”她说。
“我就想跟你一起滚。”汤明奎含着酒气,又往前一步。
韩智恩反应很快,她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把凳子横在两人之间。她脑子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骂人话,只能用老家话把他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汤明奎举起双手,觉得她发火很有趣。
“哎呀,真辣。”他大笑,“我就想问一件事,你下面也这么香吗?”
韩智恩冲出酒吧,从酒吧到雾津旅馆不过一公里,那一公里她走得像一辈子。她一直觉得汤明奎会追上来,在她到达旅馆前抓住她。
不过他没有。
人总会试着把糟糕的事缩小,她也一样。可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忍不住告诉了吴美兰。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她说。
吴美兰没有让她继续骗自己。
“发生了,孩子。”吴美兰说,“而且很严重。”
她立刻让人“紧急”叫来奇泰勋,奇泰勋到旅馆后,让韩智恩把酒吧里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只问了一句:“他碰你了吗?有没有碰到你?”
答案当然是没有。
“他没碰我一根头发。”韩智恩当时说,“只是用他那只肥鼻子闻我,还问我下面是不是也一样香。奇所长,你觉得这还不够?”
吴美兰气得脸都变了。
“那群恶霸正在占领这个镇,奇泰勋。他们每天都在得寸进尺,越来越过分了,是你的不作为纵容了他们。”
奇泰勋答应会“严肃”找汤明奎谈,并让韩智恩如果再被骚扰就通知他。
吴美兰对这个答复一点都不满意。
“这不只是智恩一个人的事,你知道我说什么。现在女人连一个人走在街上、去酒吧喝杯啤酒都不踏实。以前岛上没有这种事。”
吴美兰说的是不久前另一起让镇上不舒服的事,一名外国女游客说自己夜里在港口仓库区被人追。她没看清对方,但她坚持说,自己能够侥幸逃脱只是因为跑得更快,否则后果不得而知。
镇上人说她小题大做,说可能是恶作剧,也可能是其他游客。
吴美兰有不同看法:就是汤明奎那伙人,扎克、闵恩宰,还有他们那一圈。以前就不是好东西,现在年纪上来了,日子又过得糟糕,他们觉得自己是这座岛的主人。
后来,港口酒吧那件事慢慢淡了,汤明奎也没再出现在她面前。韩智恩一点点把那晚的事情压下去,只是夜里经过那间酒吧时,脚步总会变快。
然后,一切又回来了。
李载勋和白洛根还在聊风力机和太阳能板,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直直朝他们走来,他脚步发晃,脸颊通红。
吴美兰坐到韩智恩旁边。
“别动。”她说。
汤明奎停在他们桌前一米处,双手叉腰,胸口随着呼吸鼓起来,像一头喘气的牛。
李载勋和白洛根终于注意到他,两人同时停下,看着他。
“有事?”李载勋问。
“有事是什么意思?”汤明奎反问。
“你想干什么?”白洛根的声音没那么客气。
汤明奎摇了摇大脑袋。
“我就看看你们。”他说,“不行吗?我喜欢看镇上的聪明人。”
白洛根和李载勋交换了一个眼神,吴美兰吸了一口气,却没立刻开口,韩智恩的身体已经僵住。
“好。”白洛根说,“看完了,你可以走了。”
汤明奎没动,眼睛里全是血丝。
“继续啊。”他说,“继续说你们那些有意思的东西。我想听听,我也想跟你们学学,天才们。”
他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胯部往前顶。
吴美兰开口了:“汤明奎,我不知道你在找什么,但这里没有,去别处发你的酒疯。”
“我不走,你能怎么样,老太婆?”汤明奎笑了,“踢我?还是放你那只小野猫咬我?”
白洛根第一个站起来,他起身时撞到桌子,一个杯子掉到地上,碎裂声让整间屋子的人都看了过来。
“听着,小子。”白洛根盯着他,“把嘴放干净点。”
李载勋也站起来,伸手拦住白洛根。白洛根火气上来很快,但他毕竟六十五岁。汤明奎还不到四十,而且体重和肌肉几乎抵他们两个。
白洛根那声吼和杯子摔在地上的声音,让俱乐部里还在喝酒跳舞的二十来个人都转过头,金玛丽停下手风琴,奇泰勋也从舞台那边看过来。
半个镇子都在看着自己,汤明奎大概终于算明白,继续闹下去不划算。
“我只是提醒你们。”他说,“为了你们好,那个箱子的事别出这个镇。明白吗?为了你们好,最好别有人拿起电话,去找你们首尔那些朋友。否则,我保证,你们会记住汤明奎是谁。”
“你在威胁我们?”白洛根说,“认真的?”
奇泰勋从舞台那边慢慢走来,他站到汤明奎旁边,拍了拍他的肩。
“建议改天再给吧。”他说,“汤明奎,出去吹吹风,对你有好处。”
汤明奎笑起来。
然后,他最后看了韩智恩一眼,笑了一下,朝她飞了个吻,才转身往门口走。
“回头见。”
他们看着他离开大厅,外门随后响了一声。
奇泰勋已经回到自己那一小圈人那里,没多说一句,甚至没有给韩智恩一句安慰。
白洛根坐回去。
“别让那种人毁了今晚。”他说,“好吗?”
韩智恩点了点头。
“好。”
吴美兰看了一圈。
“要不要上旅馆吃晚饭?之后打几局拉密牌,输的人洗碗。”
大家都说好,努力让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韩智恩却还坐在那里,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门在身后关上,汤明奎站在夜里的冷风中。
社交俱乐部的窗户被水汽糊住,里面能看见身穿各色各样彩色毛衣跳舞的人影,还有手风琴一张一合的声音。
他盯着那一切,嘴角往下压。
奇泰勋刚才什么意思?替那群自以为聪明的人说话?
不过,汤明奎心里还是痛快的,至少他把话说清楚了。那群外来人,那些穿得干净体面、说话绕来绕去的家伙,最好知道这座岛是谁的。
他离开俱乐部,朝港口走去。
风吹过来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他这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
外套去哪儿了?也许在船上,可他懒得回去找。
他哼着不成调的歌,沿着路走到防波堤。到了边缘,他停下来,解开裤子,朝黑暗里放水。他闭上眼,听港口的声音:船身拍着水,缆绳被风拉紧,铁环在桩上轻轻撞。
还有风,风像在叫他。
明奎。
他用力挤着膀胱,热气在冷夜里散开。
爽。
这种事总能让人心情好一点,即使刚才没能给那个老嬉皮和那个首尔来的工程师一拳,也能好一点。
他们以为自己是谁?
在码头上说这个不能碰,那个要报告。谁在乎他们怎么想?他们又不是岛上的人。吴美兰就算住了半辈子,也只是开旅馆的。还有韩智恩,李载勋,白洛根那个满嘴大道理的老头。
他真想一拳打在白洛根肋骨下面,让那个老家伙跪下去。
会有机会的,好事总会来的,汤明奎。
他放了很久,久到腰后都有点疼。冷风刮着,他却想起韩智恩的头发,想起她从港口酒吧逃出去那晚的背影。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挤在一起,带着黏腻、暴力和兴奋。
抓住。
按住。
让人动不了。
他知道这些念头不正常,可它们比那些廉价片子还管用。
结束后,他点了一支烟,顶着风抽,烟头几次差点被吹灭。
他眯起眼,想到今天其实过得不错。
凌晨,他们在海里发现那只黑箱,把它拖回来时,所有人第一眼就知道,里面有东西。
重要的东西。
它当然不是什么金枪鱼。
每个人都知道不是。正因为知道,大家才那么兴奋,只要处理得好,这东西能换来大钱。
也许足够让他从这该死的海上退下来。
下午,他们在旧海产仓库里喝得像办婚礼一样,围着黑箱猜它里面有什么。有人说是古董酒,有人说是名画。郭拉赫说他听过,有些现代艺术品能卖到上百万英镑,也有人说是□□,或者一箱一箱现金。
最后这种说法最讨人喜欢。
他们只要小心打开,看清里面是什么,再决定怎么出手,多多少少,大家都认识本土那边能处理货的人,什么东西都能流出去。
可到了晚上,李载勋和白洛根又开始讲法律、海事机关、上报手续。
那一套大学生才喜欢的废话,让渔民们心里发毛,他们怕那两个人坏事,怕他们打电话去首尔,把到手的东西连盘端给别人。
但那不会发生,黑箱是他们的。
“他们的”这两三个字在汤明奎脑子里沉甸甸的,很舒服。自从他第一次碰到那东西开始,那种感觉就出现了,像好运,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这是给你的。
所以他发誓,没人能抢走。
这是奖赏,这是海给他们的。
港口尽头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把那些旧金属棚照成锈色。仓库、旧机库、鱼货间挤在一起,像迷宫,旁边有一条通向海里的石坡,用来拖船、修船、再把船放回海里。
两只旧船躺在那里,锚链、渔网、捕蟹笼乱堆着。
汤明奎走过,风把他一百公斤的身体也吹得歪了歪,烟又灭了一次。
他来到那座大仓库门前,门头上还能看见白漆喷出来的字:
”TRANSARK“
大门开着,他推门时,心加速跳了一下,里面有比那个漂亮女人更让他兴奋的东西——那只箱子。
他想再碰它一次。,想确认第一次碰到它时,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因为他是第一个摸到它的人。
比恩加尔和闵恩宰用绳子绑住它更早,是他先用鱼叉把它勾近,鱼叉碰到它时,手指像被什么轻轻地电了一下,那感觉顺着手掌爬进来,很舒服。
还有一个声音,从脑子深处叫他。
“汤明奎,汤明奎,呼叫脑子坏掉的汤明奎。”
他差点笑出声。
当然,他没告诉任何人,怕别人当他疯子,他现在面临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他走进那片又黑又大的空间,路灯的光从高处的小窗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层灰。TransArk 旧仓库曾经用来打包鱼货,再用直升机送到英国高级餐厅。现在,像岛上许多东西一样,只剩空壳。
里面只有黑箱。
一块完美的黑色长方体,躺在昏暗中央。
汤明奎慢慢走过去,脚步声在仓库里回荡。
他停在离箱子一米远的地方,那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
“你好啊,老混蛋。汤明奎今天过得好吗?你在佩斯那些年的事,我们不会告诉别人,对吧?”
谁在说话?
它怎么会知道?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重要了。
“过来,明奎。手洗干净了吗?来,我让你舒服。”
他伸出手,快要碰到黑色金属时,忽然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
有人绕着黑箱走过来,也许那人一直都在,只是比他更早到。
恩加尔。
那个高得像树一样的黑人渔民一句话也没说,他从黑暗里走近,露出白牙,笑了笑。
汤明奎还没开口,恩加尔就轻轻抓住他的手腕。
有一瞬间,汤明奎想甩开他,再给他一拳。他想起佩斯那些澡堂里的男人,想起那些让他恶心的暗示。可恩加尔的眼神告诉他,这不是那回事。
恩加尔抓着他的手腕,把他的手带向黑箱。
你可以把马拖到水边,但不能逼它喝水。
汤明奎张开手,恩加尔最后用力一推,让他的掌心贴上那块钢。
下一秒,他感觉有什么进来了,进到身体里。
“喝吧,汤姆。”恩加尔松开他的手。
汤明奎把另一只手也按到黑箱上,恩加尔也做了同样的事。昏暗的仓库里,两个男人对视着,眼睛发亮,瞳孔在那种古怪的快感里轻轻发颤。
“喝,让我进去。”
他们开始笑,笑声慢慢变成嚎叫,像两头狼。
可外面的风正拍打着旧屋顶,把那些声音都压回了仓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