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荡漾》我喜欢上了讨厌的人

2、谎言与猫罐头 晚上六点五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镜子前，仔细地调整了一下假发的位置。

　　这是一款栗色的大波浪卷发，很蓬松，正好能遮住我因为化疗而显得有些凹陷的太阳穴。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些苍白，但我特意涂了珊瑚色的口红，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176就好，不用太高……”我对着镜子喃喃自语，重复着那个虚假的标准，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七点整，我敲响了对面的门。

　　门几乎是秒开。江妄似乎早就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一件灰色的居家服，领口有些宽松，露出清晰的锁骨。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戾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家男人的沉稳。

　　“进来。”他侧过身。

　　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有些过分，像是样板房。唯一的活气来自于客厅角落的一个猫爬架，还有正在上面呼呼大睡的那只橘猫。

　　“它怎么跑你这里来了？”我惊讶地问。

　　“翻墙过来的。”江妄淡淡地说，转身走进厨房，“坐。”

　　我坐在开放式厨房的吧台前，看着他忙碌的背影。他的动作很利落，切菜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像是某种治愈的白噪音。

　　“你以前……是厨师？”我找了个话题。

　　“不是。”他头也不回，“以前在国外留学，自己做饭吃惯了。”

　　“哦。”我托着腮，看着他熟练地给锅里的奶油蘑菇汤调味，“那你为什么回国？这里看起来……”

　　“不太适合你？”他接过话茬，转过身，手里端着两碗汤。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点。”

　　“吃吧。”他把碗推到我面前，眼神在我的帽子上扫过，但没有多问。

　　汤很烫，鲜味在舌尖炸开。我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那种化疗带来的恶心感竟然奇迹般地压下去了一些。

　　“好喝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好喝。”我诚实地说，“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

　　他似乎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勾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蜻蜓点水，却让他那张冷硬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

　　那一刻，我听到了自己心跳漏拍的声音。

　　该死，夏初，你在想什么？他不符合你的标准。太高，太冷，头发太直。

　　我在心里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对了，”我试图转移话题，指了指那只醒来的橘猫，“它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江妄看了一眼猫，“流浪猫，不需要名字。”

　　“怎么能没名字呢？”我放下勺子，走过去把猫抱在怀里。橘猫很亲人，蹭了蹭我的手臂，“它这么可爱，得有个名字。叫……大黄？”

　　江妄皱了皱眉：“土。”

　　“那你说叫什么？”

　　“不知道。”

　　“那叫江小妄吧，跟你姓。”我恶作剧道。

　　他正在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眼看我，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随你。”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聊哪家的猫罐头性价比高，聊最近的电影，聊小区里哪个保安最凶。

　　唯独没有聊彼此的生活，没有聊工作，没有聊过去。

　　我也刻意隐瞒了我的病情。我说我是自由插画师，在家办公，所以时间多。我说我身体不太好，所以怕冷，总是戴着帽子。

　　他都信了。或者说，他装作信了。

　　临走时，他送我到门口。

　　“夏初。”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的帽子，”他指了指我的头，“歪了。”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心脏猛地一缩。

　　“谢谢。”我慌乱地扶正帽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回到家，我靠在门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浸湿了后背。

　　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能看到真相了。

　　看到我光秃秃的头皮，看到我虚弱的身体，看到我即将走向终结的生命。

　　我不能让他看到。

　　我要做那个挑剔的、标准的、健康的夏初。哪怕只能维持一段时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江妄发来的微信。

　　“下周，一起去给猫买罐头？”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应该离这个危险的、不符合标准的男人远一点。

　　但手指却不受控制地打下了一个字：“好。”

　　发送成功的瞬间，我听到隔壁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笑。

　　我走到阳台，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栅栏，看到江妄正站在他的阳台上抽烟。

　　烟雾缭绕中，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安，夏初。”

　　“晚安。”

　　风吹过，带来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温柔。

　　我想，我大概是病了。病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