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尸体在发抖 天光大 ...
-
天光大亮的时候,南城的梅雨依旧没停。
细雨绵绵,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整座城市潮湿、沉闷,像一块拧不干的湿布。
清晨六点,室友还在被窝里打呼,我简单洗漱换了法医工作服,戴好证件,轻手轻脚拎上勘验包出门。
楼道安静微凉。
薛宁全程飘在我身侧,好奇得不得了,一路东张西望,像个刚下凡的古代小格格。
“你们这楼宇层层叠叠,高耸入云,比皇宫城墙还高。”她小声惊叹,“走路不用轿、出门不用马,你们现代人,日子倒是便利。”
我目不斜视下楼:“便利的代价,是人心更藏污纳垢。”
薛宁一怔,随即轻轻点头:“你说得对。越繁华的地方,恶念越重,怨气越浓。”
她飘在我身侧,半透明的身子穿过楼梯扶手,轻飘飘落地,动作自然熟练,看得我已经彻底麻木。
短短一夜,我的接受能力被强行拉满。
从“我不信鬼”,变成“我的专属女鬼搭档今天也很乖”。
校门口警车早已等候,市局的老陈亲自开车接我去市殡仪馆。
坐进车内,司机看不见薛宁,她便大大方方坐在我旁边的空位上,撑着下巴扒着车窗看雨景,嘴里不停碎碎念。
“这铁盒子跑得真快,震得人头晕。”
“街上人人衣衫古怪,露胳膊露腿,风气果然和我们大清不一样。”
“那招牌亮闪闪的,晃眼得很……”
我沉默听着,偶尔敷衍应声。
老陈坐在驾驶位,一边开车一边和我聊案情。
“木槿,昨晚送检的粉末彻底卡壳了。”老陈眉头紧锁,“理化实验室、毒物室全部比对完毕,无任何匹配成分,不属于植物、不属于化学制剂、不属于常见致幻毒物。”
“主任直接说了,从业二十年,第一次见这种完全查不出来源的物质。”
我指尖微紧。
果然。
阴邪之物,现代仪器根本无法定义。
“尸体今天上午必须完整解剖。”我开口,“体表看不出的问题,体内一定有痕迹。”
“我也是这个意思。”老陈叹气,“这案子太怪了,所有证据都指向意外,可我从警这么多年,直觉告诉我,绝对不是。”
车子一路疾驰,抵达市殡仪馆。
冷气森森的建筑伫立在城郊,常年温度偏低,哪怕是盛夏,这里也凉得刺骨。
消毒水、防腐药剂的味道扑面而来,盖过了雨后的潮湿气息。
停尸间更是冷得像冰窖。
白炽灯惨白刺眼,一排排冰冷的尸柜整齐排列,空气死寂得落针可闻。
寻常人踏入这里,都会心底发慌、浑身发怵。
唯独薛宁,不仅不怕,反而异常自在。
她轻轻穿梭在一排排尸柜之间,语气淡然:“这里阴气重,但都不是恶魂,大多是安然离世、执念浅的普通人。”
我穿上解剖服、戴双层手套、口罩、面屏,全副武装。
“你待远点。”我低声叮嘱,“解剖场面血腥,别吓到。”
薛宁回头看我,噗嗤一笑:“呆子,我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王府满门惨死、乱世横尸遍野、江边年年冤魂……我比你见过的死人多千倍万倍。”
我无话可说。
确实,论见生死,我在她面前,只是初学者。
停尸柜缓缓抽出。
昨晚的死者林晚静静躺在解剖台上,盖着干净的白布。
身形平直僵硬,是典型死后僵直状态。
我拿起器械,沉下心,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不管多离奇的案子,法医只信尸体。
我掀开白布。
下一秒,身侧的薛宁声音骤然一冷:“不对劲。”
我动作一顿:“哪里不对?”
“她在怕。”薛宁眼神凝重,完全褪去嬉皮笑脸,“人死魂散,肉身无知无觉。可她的尸体,在发抖。”
我瞳孔微缩。
我盯着尸体,肉眼看去,一切正常,僵直稳定,没有任何抖动痕迹。
“你看不见。”薛宁语速极快,“残留的生理性恐惧还锁在肉身里,她临死前的惊惧太深了,根深蒂固,肉身不散、惧意不消。”
“这绝对不是失足落水的恐惧。”
我压下心悸,开始系统解剖勘验。
头、面、颈、胸、腹、四肢,逐项检查。
口鼻少量白色泡沫,符合溺水表象。
呼吸道少量积水,符合落水特征。
全身无搏斗伤、无约束伤、无致命锐器钝器伤。
从外观看,完美溺水意外。
老陈站在一旁观察:“是不是我们想多了?会不会真的就是意外?”
我没应声,手持解剖刀,划开胸腔。
刀刃精准利落。
打开胸腔的一瞬间,我眼神骤然变了。
“不对。”
我盯着肺部,声音冷沉:“溺水者入水挣扎,会剧烈呛水、呼吸紊乱,肺部积水浑浊、含杂质、有泥沙微生物。”
“她的肺水,太干净了。”
干净得诡异。
像无菌纯水,澄澈异常。
老陈瞬间凑近,脸色大变:“真的……太干净了!”
“这说明,她不是在江水里窒息。”我指尖捏着肺组织,冷静判断,“她是在一个干净积水环境窒息,死后被人抛入江中,伪造溺水现场。”
薛宁在一旁轻声补刀:
“我说过,她是被活活吓窒息的。幻觉溺亡,心神崩碎,身体模拟溺水窒息反应,死后再被移尸江水。”
科学解剖,证实了阴迹所见。
两条完全不同的渠道,得出一模一样的结论。
案子,彻底从意外落水,变成蓄意杀人抛尸。
我继续深入勘验,剥离气管、食道组织。
很快,我在咽喉黏膜深层,找到了极其细微的灼伤痕迹。
很浅、极隐蔽,不精细解剖根本无法发现。
“黏膜轻微烧灼、脱水、硬化。”我低声记录,“不是高温灼伤,是阴燥侵蚀。”
是那彼岸花阴粉。
普通人吸入只会神经崩碎、产生幻境,可深入解剖,依旧留下了微弱的肉身损伤。
这就是这桩完美悬案的唯一破绽。
是老天爷留给冤屈的一丝生路。
“还有一个点。”我忽然抬头。
老陈立刻看我:“什么?”
“死者双手过于干净。”我盯着死者指尖,“雨夜滩涂落水,泥沙遍布,指甲缝一定会残留淤泥、沙石、藻类。”
“她指甲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滩涂泥土。”
“抛尸,绝对是抛尸。”
所有伪装,层层破开。
一旁的薛宁轻轻叹气:“可怜的姑娘,死得太冤了。”
她微微闭眸,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后睁眼:“我刚刚触到她残留的碎片记忆了。”
我立刻抬眼:“什么画面?”
“雨夜、车内、密闭空间。”薛宁语速飞快,“她不是被拖去江边,是被熟人骗上车。”
“那人撑黑伞、戴素圈银戒、坐在江边吹笛。”
“还有——”
薛宁眼神骤然一凝,语气发冷:“他右手虎口,有一个细小墨色蛇纹刺青。”
我心脏狠狠一跳。
具象特征!
终于有了可以锁定活人凶手的线索!
之前的黑伞、银戒、笛声,太过虚无缥缈。
但刺青,是实打实、可以排查、可以锁定、可以取证的人体特征!
“蛇纹刺青。”我立刻重复记下,“右手虎口,细小墨色。”
老陈听得一脸茫然:“什么刺青?木槿,你和谁说话?什么蛇纹?”
我回过神,压下所有异样,淡定转头:“是我刚刚根据尸体微反应,推测凶手特征。近期排查雨夜出没、滨江路段活动、右手虎口带蛇纹刺青的男性。”
老陈虽然疑惑来源,但深信我的专业判断,立刻拿出对讲机安排排查。
停尸间里恢复安静。
只剩下仪器低鸣、我的解剖动作声响。
薛宁飘在解剖台另一端,看着我认真工作的模样,眼底温柔静静流淌。
“你真厉害。”她轻声说,“我看得见冤魂冤屈,却无法让世人相信。你能用刀、能用证据、能用律法,把看不见的恶,钉死在阳光底下。”
我动作微顿。
侧眸看向半透明的她。
“所以我们刚好互补。”我淡淡道,“你破阴阳,我破人间。”
她笑眼弯弯:“百年匹配,天生一对。”
我耳尖微热,假装专注解剖,避开她直白的目光。
可心底,却无法否认。
从昨夜雨夜初见,到今晨解剖破案。
我和她,好像真的——
天生契合。
就在这时,薛宁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那一瞬间,她周身淡淡的灵光骤然收紧,语气凌厉冰冷:
“不好。”
“有人在看这里。”
“凶手,在殡仪馆外。”
“他在——窥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