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歇》晚楹

8、姐姐的日记 今

　　今天去看了医生。

　　其实早该去了，拖了两个月。每天晚上睡不着，白天又醒不过来，脑子像蒙了一层雾，老师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月考掉了两百多名，妈打电话来骂了我一顿，我没敢说。

　　挂的是精神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说话很轻。她问了我一堆问题，睡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觉得活着没意思。我最后一个问题想了很久，点了头。

　　她说我是中度抑郁。给我开了药，叫什么舍曲林。她说这个药要吃一段时间才有用，不要急。我拿着处方单去药房拿药，手一直在抖。

　　回家路上我把药盒拆了，塞在书包最里面。妈要是看到，肯定会说我想太多。

　　沈屿今天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他说你眼睛肿了。我说昨晚没睡好。他看了我很久，没再问。他把手伸过来，牵住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暖。我差点就哭了。

　　我想告诉他。我想说沈屿我病了，医生说我要吃药，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活着有什么意思。但我说不出口。他已经够担心我了。上次他送我回家被妈撞见，妈把我关在房间里骂了三个小时。我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我什么都没说。我笑了笑。他信了。

　　药吃了两周，没什么感觉。医生说要坚持吃，至少一个月。我每天晚上等妈睡了才敢偷偷吃，把药片含在嘴里，就着凉水咽下去。有时候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苦得要命。

　　今天上课的时候突然特别想哭。没什么原因，就是坐在那儿，眼泪自己就掉下来了。我赶紧低头假装捡笔，擦了半天。同桌问我怎么了，我说困了打哈欠。

　　沈屿坐在我斜后方。他看到了。他给我发了条消息：“还好吗？”

　　我回：“没事。”

　　他说：“放学等我。”

　　我说好。

　　放学他带我去河边走了走。他什么都没问，就牵着我的手慢慢走。我走累了他就停下来，我们站在桥上看着水面。他忽然说：“晚荷，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能帮上忙，但我可以听着。”

　　我差点就说了。差一点。

　　但我想到妈。想到她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想到她说“你跟他来往我就跳下去”。我把话咽回去了。

　　我说：“没事，就是快高考了有点紧张。”

　　他说：“嗯。那我们一起考上。去杭州。”

　　我说好。

　　今天跟沈屿说了分手。

　　妈翻了我的书包。她把我写给沈屿的信全看了。她坐在客厅里等我回家，信摊在茶几上。她没骂我，就是看着我。那种眼神我从来没见过，像是我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她说：“你跟他断了。”

　　我说：“妈，我……”

　　她说：“你不跟他断，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她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拉开了。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全乱了。我冲过去拉住她。她甩开我的手。她说：“你答不答应？”

　　我跪下来了。我跪在地上拽着她的裤腿，我说妈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进来。

　　她进来了，把窗户关上了。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哭。她说她一个人带我和棠棠有多不容易，说她是怕我被骗，说我不懂她的苦心。我蹲在地上，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跟沈屿说了分手。

　　我说我不喜欢他了。他看着我，看得我几乎撑不住。他的眼睛红了。他说好。

　　我转身走了。我没回头。我一回头就会反悔。

　　沈屿换了个号码给我发消息。他说他在等我。

　　我看了一条，删一条。看了两条，删两条。最后不删了，就放在那儿。他把消息发过来，我不回。他等，我不回。

　　妈每天检查我手机。有一次看到沈屿的消息，把手机摔了。她说是他缠着我。我说是我忘了拉黑。她说你拉黑。

　　我拉黑了。

　　沈屿的号码从通讯录里消失了。但他还在给我发消息。我能看到他换的新号发来的消息。妈不知道。我每天半夜偷偷看。看完了就躲在被子里哭。哭完了就删掉。
　　棠棠今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信了。

　　我看着她，突然特别想跟她说。想跟她说棠棠我病了，我吃药了，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觉得活着特别累。但我开不了口。她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怎么能让她知道这些。

　　而且妈知道了会疯的。

　　妈要是知道我病了，只会说我矫情。她会说你吃得好穿得好有什么想不开的。她会说你看看棠棠多听话。

　　算了。不说了。

　　高考完了。

　　我考得挺好的。六百三十七，全校第一。妈高兴坏了，给所有人打电话。我坐在房间里，听着她在客厅里笑，特别想哭。

　　沈屿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他说他在杭州等我。

　　我看了很久。我想回。我想告诉他别等了。我想告诉他我病了。我想告诉他我特别特别想跟他去杭州。但我一个都没说。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了一整夜。

　　今天出门前，我站在镜子前面换了那条白裙子。

　　沈屿送的。他说白色衬我。我穿上以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这个人在笑。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

　　棠棠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糖醋排骨。我去厨房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刀差点切到手指。我在想，要不要跟棠棠说。要不要跟任何一个人说。我甚至想给陈橙打电话，但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说什么呢。说了有什么用呢。

　　切完菜我把手洗了。我回房间写了一封信。写给沈屿的。很短。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蝉，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我把信封好，放在桌上。想着出门找邮筒寄出去。但后来没寄。就放在那儿了。

　　陈橙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说你声音怎么回事。我说感冒了。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想，如果陈橙再问一句，我就说了。再问一句“你到底怎么了”，我就全告诉她。但她没问。

　　也不怪她。是我太会装了。

　　最后一篇了。

　　我不知道该写给谁。写给沈屿也行。写给棠棠也行。写给妈也行。

　　沈屿，对不起。我撑不下去了。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吃药，看医生，每天告诉自己再撑一天。但我撑不住了。你等我等得太久了。别等了。

　　棠棠，你要好好的。替姐看看夏天的蝉。姐太累了，想睡了。你最喜欢糖醋排骨，以后姐不在了，你要自己学着做。别总吃泡面。

　　妈，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不怪你。但你以后别对棠棠这样了。她比我懂事，但她也会疼。

　　我走了。

　　夏天太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