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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蝉鸣不歇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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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夏天,沈屿办了画展。
地点在省城一个小画廊,陈橙帮忙找的。画廊不大,白墙木地板,灯光打得很柔。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四个字:蝉鸣不歇。
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陈橙带了几个研究生同学,晚棠叫了几个大学室友。林母也来了,穿了一件新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口帮沈屿招呼客人。她笑起来还是有点勉强,但至少是笑了。
沈屿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胡子刮了,头发剪短了,站在展厅中间跟人说话。他还是瘦,但眼睛里有东西了。
晚棠一幅一幅看过去。全是姐姐。全是那个夏天。穿白裙子的姐姐,坐在窗边看书的姐姐,手伸到窗外接蝉的姐姐。每一幅下面都贴了标签,写着画的名字和日期。
有一幅叫《等》,画的是姐姐坐在窗台上,腿晃着,眼睛看着门口。标签上写着日期,是姐姐走前一个星期。晚棠在这幅画前站了很久。她在想,姐姐在等谁。等沈屿?等高考结束?等一个能说出“我生病了”的机会?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姐姐没等到。
最后一幅画挂在展厅最里面,单独一面墙。画很大,比人还高。画的是两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一个扎马尾,穿校服,笑得露出牙。一个披着长发,穿白裙子,手搭在另一个女孩肩膀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光斑。蝉在树干上,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叫。
晚棠认出来了。扎马尾的是她自己。披头发的是姐姐。
她站在画前,手捂着嘴。这幅画她没见过。沈屿从来没给她看过。
“画了三个月。”沈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旁边,“你姐以前跟我说,她最想回到你初二那年。那时候你每天放学都等她一起走,在校门口叽叽喳喳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她说那时候你什么都跟她说。”
晚棠想起来了。初二那年,姐姐初三,每天放学确实在校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走回家,晚棠说个不停,姐姐听着,偶尔插两句嘴。那时候她们睡一个房间,晚上躺床上还要聊半天才睡。后来上了高中,晚棠有了自己的心事,开始躲着姐姐。再后来姐姐有了沈屿,她们就很少一起走了。
晚棠记不清最后一次跟姐姐一起放学回家是什么时候了。
“她跟我说过。”沈屿看着画,“她说,棠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后来不说了。她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的。”
晚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它掉下来。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是沈屿的笔迹:“给晚棠。你姐说,你值得更好的夏天。”
晚棠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然后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那是她初二那年跟姐姐在校门口拍的,姐姐搂着她,两个人笑得眼睛都没了。她把手机递给沈屿:“这个,能画吗?”
沈屿看了看照片,点了点头。
画展办了一个星期。来的人不多,但每个来的都在画前站了很久。有人哭了,有人拍了照,有人买了明信片。沈屿把卖明信片的钱捐了,捐给一个关注青少年抑郁症的公益组织。
最后一天晚上撤展的时候,晚棠留下来帮忙。她把画一幅一幅取下来,用牛皮纸包好。包到最后一幅,姐姐和她站在梧桐树下那张,她停住了。
“这幅不卖吧?”她问。
沈屿摇头:“不卖。给你的。”
晚棠把画抱在怀里,闻到了颜料的味道。混着蝉鸣,混着夏天的味道。
“沈屿。”她叫他。
“嗯。”
“姐说她想做一只蝉。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嗯。”
“你替她唱了一年。以后换我唱。”
沈屿没说话。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画廊外面是一条小街,街两边种着梧桐树。夏天的晚上,蝉还在叫,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晚棠站在画廊中间,抱着姐姐的画。灯光打在她身上,影子拖得很长。她想起姐姐最后那天哼的歌,月亮粑粑,照着你回家。姐姐没回家。但晚棠觉得,姐姐可能也不想回家了。姐姐想留在夏天里,做一只蝉,把没唱完的歌唱完。
后来晚棠把那幅画挂在了自己租的房子里。每天回家都能看见。画里的姐姐在笑,画里的晚棠也在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永远停在那个夏天。
林母偶尔会打电话来,问晚棠吃没吃饭,天冷了加没加衣服。母女俩还是不太亲,但比以前好多了。有一次林母在电话里说,她把姐姐的房间收拾了,把那扇锁了五年的门打开了。里面还是原样,但她把窗户擦干净了,窗帘也洗了。
“我坐在你姐床上,坐了一下午。”林母说,“我就想,她要是还在,今年该二十六了。”
晚棠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挂了电话,晚棠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幅画。窗外的蝉叫得正响。她打开手机,翻到陈橙的微信,打了几个字:“陈橙姐,你说明年夏天,我们去一趟杭州吧。姐以前说想跟沈屿考去杭州。”
陈橙回得很快:“好啊。叫上沈屿。”
“嗯。叫上他。”
晚棠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蝉鸣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她想起姐姐写的那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蝉,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姐姐没唱完的那个夏天,晚棠替她接着唱。沈屿也唱。林母也唱。陈橙也唱。所有记得姐姐的人,都在替她唱。
蝉叫了一个夏天就死了。可有人用一辈子在听蝉鸣。
晚棠闭上眼睛。
窗外蝉声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