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歇》晚楹

6、你跪她的时候，她跪过我 林母来

　　林母来得比晚棠想的快。

　　不到四十分钟，楼下就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急又乱。晚棠站在门口等，看见林母从楼道里冲出来，头发散着，围裙都没摘，上面还沾着中午炒菜的油点子。她显然是从厨房直接跑出来的。

　　林母看到晚棠，脚步慢了一下。然后她看到了晚棠身后的门，门里那些画，画上的那个人。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妈，进来。”晚棠侧身让开路。

　　林母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她往里看了一眼，就一眼，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

　　“我不进去。”

　　“你得进去。”

　　“我不进去！”林母的声音尖了起来，“晚棠你干什么？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晚棠没说话，直接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进去。林母踉跄着进了屋，一眼看到满墙满地的姐姐，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

　　沈屿坐在画架前，没回头。画笔还在动，沙沙沙，沙沙沙。

　　林母盯着沈屿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两个字：“是你。”

　　沈屿没应。

　　“你……你怎么还在这儿？”林母的声音在抖，但那种抖里面夹着一种熟悉的尖锐，晚棠从小听到大，“五年了，你窝在这种地方？你是不是有病？”

　　“妈。”晚棠叫了一声。

　　林母没理她，继续冲着沈屿说：“你当年答应我的，你说你会消失，你说你不会再缠着我们家……”

　　“妈！”晚棠提高了声音，“你坐下。”

　　林母转头看晚棠，眼睛瞪得很大。晚棠从没见过她妈这个样子，头发乱七八糟，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魂。

　　晚棠把姐姐的日记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本牛皮纸信封装的复印版，陈橙给她的。她又从钱包里抽出姐姐写的那张纸条——“别恨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妈，你看看。”晚棠把日记翻开，翻到姐姐写“妈每天检查我手机”那一页，“你看看姐写的。”

　　林母不动。晚棠直接把日记塞到她手里。

　　林母低头看了一眼，就一眼，手开始抖。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得越来越快，像是不敢相信。翻到“我跪在地上求她”那一页，她停住了。

　　“妈，姐跪下来求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晚棠问。

　　林母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让她发誓，她发誓了。你让她分手，她分了。你每天检查她手机，她忍着。她吃抗抑郁的药，不敢让你知道。她失眠到天亮，你骂她不好好学习。她手抖得筷子都拿不住，你说她挑食。”

　　晚棠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她没哭。该哭的在图书馆那天都哭完了。

　　“你跪在沈屿面前，求他走。他走了。他以为他走了姐就能好好的。结果姐连一个月都没撑过去。”

　　林母的眼泪终于下来了。大颗大颗的，啪嗒啪嗒砸在日记纸上。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妈，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晚棠说，“姐在纸条上写了，让我别恨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我想了想，我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

　　“姐睡我旁边，吃抗抑郁的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满脑子都是我喜欢沈屿。姐每天跟我分享沈屿的事，我听着，笑着，回房间把脸埋枕头里哭。我从来没问过她一句，姐你开不开心。”

　　晚棠蹲下来，跟坐着的林母平视：“但我也没逼过她。我没让她跪在地上发誓。我没说过‘你跟他来往我就跳楼’这种话。”

　　林母捂着脸哭了。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抽一抽的。晚棠看着她妈，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恨，也不心疼。就是空。

　　沈屿终于转过身。他看着林母，声音哑哑的：“阿姨。”

　　林母抬起头，满脸是泪。

　　“我没有怪过你。”沈屿说，“晚荷也没有。她日记里写了，她知道你是怕她被骗。她知道你一个人带她们两个不容易。”

　　“但她撑不住了。她不是不想撑，是撑不住了。”

　　沈屿站起来，走到林母面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就是姐姐写的那张“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蝉”。他把纸放在林母膝盖上。

　　“她想要一个夏天。能光明正大喜欢一个人的夏天。她没要到。”沈屿说，“阿姨，您要是有空，以后每年夏天，来这儿看看她。我给您留一幅画。”

　　林母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条。看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晚棠没想到的事——她站起来，走到沈屿面前，腿一弯，跪了下去。

　　“阿姨！”沈屿去拉她。

　　林母跪在地上，抓着沈屿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嘴张了半天，挤出几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沈屿蹲下来，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林母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沈屿胳膊上，哭得像个小孩。沈屿没松手。他就那么扶着，一动不动。

　　晚棠站在窗边，看着他们两个。蝉还在叫，一阵一阵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满墙的姐姐。那些画里的姐姐在笑，穿白裙子的姐姐，扎马尾的姐姐，侧脸对光的姐姐。

　　她们都在笑。

　　晚棠掏出手机，翻到陈橙的微信，打了三个字：“谢谢你。”

　　陈橙秒回：“找到了？”

　　“找到了。”

　　晚棠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林母身边。她妈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晚棠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跟小时候姐姐搂她一样。

　　“妈，别哭了。”她说，“姐让我们别恨了。”

　　窗外蝉鸣不歇。
　　夏天还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