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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推开门,蝉鸣 陈 ...


  •   陈橙约晚棠第二天见面。

      省城大学城旁边一家奶茶店,陈橙比五年前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眼睛还是红的。她见到晚棠,没寒暄,直接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你姐高三下学期租的。老小区顶楼,一个月三百块。她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复习,其实是为了见沈屿。”陈橙的声音很平,“她走之前把钥匙寄给我,让我等你来找我。她说你一定会来。”

      晚棠拿起钥匙,手心冰凉。

      “还有这个。”陈橙又掏出一个信封,比日记那个薄,“你姐让我等你决定去那间屋子的时候再给你。她说如果你一直不来,就让我把钥匙和信都烧了。”

      晚棠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姐姐的字:

      “棠棠,去了那里,别恨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晚棠把纸条折好,揣进口袋。她没哭。眼泪在图书馆那天已经流干了。

      第二天她回了小镇。没告诉林母,直接去了那个地址。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一半,墙壁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爬到顶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蝉鸣声铺天盖地。

      窗户没关,楼下全是梧桐树,蝉密密麻麻趴在树干上,叫得震天响。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画架。墙上贴满了画,地上堆满了画,画架旁边还搁着一摞没拆封的颜料。全是姐姐。穿白裙子的姐姐,扎马尾的姐姐,低头看书的姐姐,笑的姐姐。每一张的右下角都写着同一个日期,姐姐走的那天。

      画架前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瘦得肩膀的骨头把T恤撑出两个尖。右手握着画笔,在画布上一下一下地涂,涂了半天没涂出什么东西。手腕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有点发黄,不知道多久没换了。

      晚棠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个人回头了。

      沈屿。五年没见,他像被什么东西把脸上的肉全刮走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眼睛倒是没变,还是那双弯弯的眼睛,只是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他看到晚棠,愣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说:“你妈当年跪在我面前,求我走。”

      晚棠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说如果我不消失,她就告我诱拐未成年。她说我配不上你姐。她说你姐没有我会考得更好。”沈屿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我走了。我以为只要我走,你姐就能好好考试。”

      “我不知道她病了。”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画笔:“后来我看到新闻。我回来的时候,你姐已经走了。你妈在门口堵着我,说这辈子不想再见到我。我就一直待在这儿。”

      “五年了。”他抬头环顾四周,像是在看一个笼子,“画她。有时候觉得自己把她画活了,回过神来发现画布是干的。有时候觉得她就在旁边坐着,一转头什么都没有。”

      晚棠走进屋子,脚踩在画纸上。满地的姐姐,满地的夏天。她看到桌上有一封信,姐姐的字,收件人是沈屿。邮戳日期是姐姐走前两天。

      “这封信……”

      “没寄到。”沈屿说,“退回来的。你妈截的。”

      晚棠拿起信。信封拆过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姐姐的字,很轻:

      “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蝉,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晚棠攥着那张纸,蹲在地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沈屿没有过来安慰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转过身,继续画画。画笔在画布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蝉鸣混在一起。

      晚棠哭了很久。哭完了,她站起来,走到沈屿身后看那幅画。画的是姐姐坐在窗边,穿着白裙子,侧脸对着光,蝉从窗外飞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姐姐在笑。晚棠从来没见过姐姐笑得那么自在。

      “她在我这儿从来不谈以后。”沈屿说,“她说最好的夏天就是现在。我当时不懂。我以为她在说情话。”

      “后来我明白了。她是在跟我告别。”

      晚棠看着那幅画,看着画里姐姐的笑。她想起日记里那句话——“沈屿画里的夏天,是我想留下的样子”。

      姐姐想留下的,是那个能光明正大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的夏天。是那个不用跪在地上发誓的夏天。是那个不用吃药的夏天。

      姐姐没能留住。沈屿替她留了五年。

      晚棠伸手碰了碰画布。颜料早就干了,硬邦邦的,像一块结痂的伤口。

      “沈屿。”她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姐在信里说,让你替她把夏天唱完。”

      沈屿的画笔停了一下。

      “你把自己关在这儿五年,夏天早就过去了。”晚棠看着他的后背,“姐想让你做蝉,不是想做标本。”

      沈屿慢慢转过身,看着晚棠。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层冰裂了一条缝。

      晚棠从口袋里掏出姐姐的那张纸条,递给他。沈屿接过去,看到姐姐的字,手指缩了一下。

      “她说别恨任何人。包括我自己。”晚棠说,“我恨了你五年。现在我不想恨了。”

      沈屿把纸条贴在胸口,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晚棠站在窗边,蝉鸣灌进来,满屋子都是夏天的味道。她看着满墙的姐姐,突然觉得姐姐好像就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笑着说:“棠棠,你怎么才来啊。”

      那天下午,晚棠在屋里待了很久。她翻了沈屿画的所有画,看了姐姐留在桌上的每一张草稿纸。有一张纸上姐姐写了一行字,没头没尾的:

      “棠棠最喜欢糖醋排骨。以后我不在了,谁给她做?”

      晚棠把那张纸叠好,放进钱包夹层里。然后她给林母打了个电话。

      “妈,我在姐租的屋子里。你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林母说了一个字:“好。”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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