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五年后,图书馆的日记
五 ...
-
五年后,晚棠大四。
她考了省城的大学,离家三个小时车程。这五年她很少回去,寒暑假要么找借口留在学校,要么去同学家。林母打过几次电话来,说着说着就哭,晚棠就听着,不说话。挂了电话,该干嘛干嘛。
她不恨林母。但也亲近不起来。每次回家,看到姐姐房间那扇关着的门,她就喘不上气。林母把那间房锁了,钥匙收在自己枕头底下,谁都不让进。晚棠也不想进。
大四没什么课,她整天泡在图书馆写论文。那天下午她在书架间找资料,手指划过一排旧书,抽出一本《中国现当代文学思潮》。书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借阅卡上最后一次日期是五年前。
她把书翻开,一个牛皮纸信封从书页间滑出来,掉在地上。
信封上写着四个字:“陈橙 收”。
陈橙是姐姐最好的闺蜜。晚棠记得她,姐姐葬礼那天她来了,哭得比晚棠还凶,被家里人架着走的。后来听说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念的也是中文系,现在在读研。
晚棠捡起信封,捏了捏,里面厚厚一沓纸。她犹豫了两秒,拆开了。
是日记。姐姐的字迹,她认得。每一页都是复印的,但字迹清清楚楚。晚棠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复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夹在图书馆的书里。但她的手指已经翻开了第一页。
前半段是甜的。
“今天沈屿牵我手了。他的手好大,把我的手整个包住了。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说没事,他手心也全是汗。”
“沈屿说想考美院。我说你画得那么好肯定能考上。他说那你要跟我一起考杭州。我说好。”
“沈屿画了我。我看了,画得一点都不像,他说他画的是他眼里的我。我问他你眼里的我什么样,他说,眼睛特别亮。”
晚棠一页一页翻,翻到中间,字迹开始变了。不是笔迹变了,是那些字开始歪了,像是手在发抖。
“妈翻了我书包。她看到了沈屿写给我的信。她把信摔在我脸上,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的。我说高一。她说你知不知道羞耻。我说我们是认真的。她说你再跟他来往我就从楼上跳下去。”
“我跪在地上求她。我说妈你别这样。她说你答应我不再跟他来往。我说好。她说你发誓。我说我发誓。”
“我跟沈屿说了分手。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不喜欢他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他什么都没问。他说好。他眼睛红了。我第一次看到男生哭成那样。我转身走了,没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反悔。”
晚棠翻页的手停住了。她记得姐姐分手那天,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都没吃。晚棠当时还以为姐姐和沈屿闹别扭了,第二天就会好。她不知道姐姐跪在地上发了誓。
后面的日记越来越短,越来越碎。
“妈每天检查我手机。沈屿的号码被删了。他换了个号给我发消息,说他在等我。我看了,不敢回。我怕妈真的跳下去。她那天站在阳台上,一只脚都迈出去了。”
“我开始睡不着了。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妈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我梦见她跳下去了,梦见沈屿站在楼下,满身是血。我惊醒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枕头湿了一大片。”
“去医院了。医生说是抑郁症。开了药。我每天偷偷吃,不敢让妈看见。她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说我是想太多。”
“沈屿不知道我病了。他还在等我。他给我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我一条都没回。棠棠今天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信了。”
“我好累。真的好累。”
最后几页日期隔得很远,像是很久才写一次。
“高考完了。妈很高兴。她跟所有人说我是她的骄傲。沈屿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说他在杭州等我。我看了很久,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
“今天棠棠问我想吃什么。我说糖醋排骨。我切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刀差点切到手指。我在想,要不要告诉棠棠。要不要告诉任何人。但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妈还是会跳楼的。”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不太能看清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写的人已经哭得看不清纸。
“沈屿,对不起啊。我撑不下去了。”
“棠棠,你要好好的。替姐看看夏天的蝉。姐太累了,想睡了。”
晚棠合上日记,整个人在发抖。
她蹲在书架旁边,把日记抱在怀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牛皮纸信封上。五年了,她恨了沈屿五年,恨他抛弃姐姐,恨他连葬礼都不来。她从来没想过,沈屿也是被赶走的那个人。
她更没想过的是——姐姐的病,是被逼出来的。被谁逼的?被林母?被高考?还是被她自己?晚棠不知道。她只知道,整整两年,姐姐每天跟她睡一个房间,每天跟她一起吃饭,她居然什么都不知道。
姐姐失眠的时候她在睡觉。姐姐手抖的时候她在玩手机。姐姐吃抗抑郁药的时候她在替姐姐递情书,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破事。
晚棠想起姐姐最后那天哼的歌。想起姐姐说“棠棠,晚上想吃啥”。想起自己头也没抬。
她蹲在图书馆地上,咬着嘴唇,咬出了血。眼泪糊了满脸,但她没有出声。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没有人注意到书架后面有个女生抱着一本旧书哭得发抖。
晚棠把日记塞回信封,揣进怀里。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五年没拨过的号码。陈橙。姐姐葬礼上存的,一直没删。
电话响了五声,通了。
“喂?哪位?”
晚棠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陈橙姐,我是林晚棠。林晚荷的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橙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晚棠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姐死之前给我寄了个东西。让我替你保管,说等你找到我,就给你。”陈橙的声音有点抖,“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五年。”
晚棠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什么东西?”
“你姐租的那间屋子的钥匙。她说里面有你该知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