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歇》晚楹

3、姐姐变了 高

　　高三下学期开学，姐姐像换了个人。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姐姐从年级前十掉到两百多名。晚棠是在学校公告栏上看到的，林晚荷的名字夹在一堆陌生名字中间，刺眼得很。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又看了一遍，没错，两百三十七名。

　　晚上回家，姐姐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帽咬在嘴里，一个字没写。晚棠走过去问她：“姐，你月考怎么回事？”

　　姐姐抬头笑了一下：“没考好呗。下次努力。”

　　那个笑容让晚棠心里发毛。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不对劲。姐姐以前考砸了会哭，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生闷气，会拉着晚棠分析哪道题不该错。但这次她只是笑了笑，轻飘飘的，好像两百多名跟她没关系。

　　从那以后，姐姐开始失眠。晚棠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到姐姐房间的灯亮着。有一次她推门进去，姐姐坐在床上发呆，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在中间，半天没动过。晚棠叫她，她像被吓了一跳，肩膀猛地一缩。

　　“没事，睡不着，看会儿书。”姐姐说。

　　晚棠看了眼那本书，倒着拿的。

　　吃饭的时候，姐姐拿筷子的手在抖。夹菜夹了三次没夹起来，最后林母看不下去，给她碗里拨了两筷子菜。姐姐低头扒饭，吃得特别慢，半碗饭吃了半小时。林母皱眉：“你最近怎么吃这么少？瘦得脸上都没肉了。”

　　姐姐说：“没什么胃口。”

　　林母把碗往桌上一放：“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食？马上高考了，身体垮了怎么办？”

　　姐姐没说话，端着碗起身回了房间。晚棠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

　　那段时间林母天天骂姐姐。骂她成绩掉得厉害，骂她不好好吃饭，骂她整天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干什么。骂得最凶的一次是因为班主任打电话来，说姐姐上课走神，作业交得敷衍，让家长关心一下。

　　林母挂了电话就冲到姐姐房间，把手机摔在她桌上：“你到底怎么回事？高三了你还这样？你对得起我每天起早贪黑吗？”

　　晚棠站在门口，看见姐姐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说了句什么，声音特别小，晚棠没听清。

　　“什么？”林母问。

　　“我说对不起。”姐姐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我会好好学的。”

　　林母走了以后，晚棠溜进姐姐房间。姐姐坐在床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晚棠坐到她旁边，小声问：“姐，你是不是不舒服？”

　　姐姐沉默了很久，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棠看到床头柜最里面有个白色药瓶，以前没有的。她趁姐姐去洗澡的时候打开看了，盐酸舍曲林。她在手机上查了，治抑郁症的。说明书上写“用于治疗抑郁障碍及相关症状”，副作用那一栏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

　　晚棠拿着药瓶的手开始抖。她不知道姐姐吃了多久，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去看的医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跟她说。

　　她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问了，姐姐会说没事。她更怕问了，姐姐会哭。她最怕的是，姐姐连哭都不哭，就这么一直撑着。

　　高考前一个星期，晚棠半夜醒来，听见姐姐房间有声音。她走过去，门虚掩着，姐姐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撕碎的纸。晚棠认出来那是沈屿写给姐姐的信，姐姐一直收着的那叠。

　　姐姐一片一片地撕，撕得很慢，很认真。撕完了就蹲在那儿看着满地的碎片，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晚棠站在门外，手放在门把上，没有推门。她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她只知道姐姐不想让她看见，所以她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高考那两天，姐姐正常去考试，正常回来，正常吃饭。考完最后一科，林母做了一桌子菜，姐姐吃了小半碗饭，说困了，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晚棠路过姐姐房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凑近听，是姐姐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试过了……真的……对不起……”

　　“……你别说……我不想听……”

　　“……挂了。”

　　晚棠以为姐姐在跟沈屿打电话。她不知道那是姐姐最后一次打电话。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姐姐查了分，六百三十七，全校第一。林母高兴得在客厅里转圈，打电话给所有亲戚报喜。姐姐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棠凑过去：“姐，你太厉害了！”

　　姐姐转头看她，说：“棠棠，你想吃什么？姐给你做。”

　　晚棠说糖醋排骨。姐姐站起来，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切排骨。晚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姐姐比以前瘦了很多，围裙带子在腰上多绕了一圈。

　　姐姐一边切菜一边哼歌，是她们小时候常听的那首。晚棠靠在门框上，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姐姐还是那个姐姐，会给她做糖醋排骨，会搂着她说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但姐姐切着切着，突然停了。刀停在半空，整个人一动不动。晚棠叫她：“姐？”

　　姐姐回过神，继续切菜。“没事，手麻了一下。”

　　第二天，姐姐说去河边走走。穿的是沈屿送的那条白裙子。

　　晚棠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她说：“早点回来。”

　　姐姐说：“好。”

　　门关上了。

　　晚棠等了三个小时，等来的是警察的电话。

　　后来晚棠想起那天，总觉得姐姐切菜时停住的那一下，好像是在犹豫。好像她本来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晚棠也想起姐姐哼的那首歌，是她们小时候妈妈常唱的。姐姐哼到最后一句，声音特别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月亮粑粑，照着你回家……”

　　姐姐没有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