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歇》晚楹

2、替姐姐递情书的日子 初二那

　　初二那年沈屿搬来这里。
　　晚棠记得很清楚，那天她趴在阳台上晒太阳，楼下传来搬东西的动静。她低头一看，一个男生抱着纸箱从货车上跳下来，抬头正好对上她的视线。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好，我叫沈屿。”

　　晚棠心跳漏了一拍，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哦”，转身就跑回屋里了。

　　后来她才知道，沈屿跟她同级不同班。她在三班，他在五班。课间操的时候她总是偷偷往后看，五班的队伍在她们班后面，沈屿站在倒数第三排，做操永远慢半拍，胳膊伸不直，像没睡醒。晚棠觉得他做什么都好看。

　　她用了整整一年，才敢跟他打招呼。那天在走廊里，沈屿抱着一摞作业本，她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去，说了句“我帮你吧”。沈屿说不用，她就已经把上面一半抱走了。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到五班门口，沈屿接过作业本，说了句“谢了，林晚棠”。

　　他记得她的名字。晚棠回教室的路上，觉得走廊里的灯都比平时亮。

　　但那句“我喜欢你”，她始终没敢说。

　　高一开学那天，姐姐拉着晚棠的手，神秘兮兮地说：“棠棠，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姐姐脸红了，“你们年级的，叫沈屿。”

　　晚棠手里的笔掉了。

　　姐姐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那天我去你们学校找你，在门口碰到他，他帮我指了路，还笑了一下。天啊棠棠，他笑起来好好看。”

　　晚棠弯腰捡起笔，手心全是汗。她听见自己说：“嗯，是挺好看的。”

　　“你认识他？”

　　“认识。隔壁班的。”

　　“太好了！”姐姐抓住她的手，“帮姐递封信呗？”

　　晚棠想说不好。她想说姐你自己去递吧，我不想去。她想说我也喜欢他，喜欢了一年了。但她看着姐姐亮晶晶的眼睛，什么都没说出来。

　　“行。”她说。

　　那封信是粉色的信封，封口贴了一个心形贴纸。晚棠捏着那封信走了一整条走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走到五班门口，沈屿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她敲了敲窗户，沈屿抬头，看见她，笑了。

　　“林晚棠？有事？”

　　晚棠把信递过去，手在抖。沈屿接过来，看到信封上的字，愣了一下。他拆开看了看，然后抬头问她：“你姐写的？”

　　“嗯。”

　　“帮我谢谢你姐。”他把信折好放进书包，“你姐字挺好看的。”

　　晚棠转身走了。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走廊特别长，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从那以后，晚棠成了姐姐的信使。每周一封信，雷打不动。有时候姐姐会拉着她一起写，一边写一边念给她听：“沈屿，今天数学课老师讲的那道题你听懂了吗？没听懂的话我可以给你讲……”晚棠坐在旁边，手里握着笔，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她想过拒绝。想过跟姐姐摊牌。但每次看到姐姐写信时那种亮晶晶的眼神，她就心软了。姐姐成绩好，人漂亮，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晚棠觉得自己哪哪儿都比不上姐姐。沈屿喜欢姐姐，理所当然。

　　后来沈屿和姐姐在一起了。是沈屿主动的，姐姐高兴得抱着晚棠转了三圈。晚棠也笑，笑得脸都僵了。

　　那天晚上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上学，照常替姐姐递东西。沈屿每次见到她都笑着打招呼：“晚棠，又麻烦你了。”

　　晚棠点点头，把东西给他，快步走开。

　　她开始躲着他们走。食堂打饭故意错开时间，放学绕远路回家。但躲不掉的是姐姐每天晚上跟她分享：“今天沈屿带我去河边了”“沈屿说他想考美院”“沈屿画了我……”

　　姐姐把画给她看。素描纸上姐姐的侧脸，线条很轻，眼睛画得特别亮。姐姐说：“沈屿说我眼睛好看。”

　　晚棠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她说：“是挺好看的。”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恨姐姐吗？恨过的。但她更恨自己。恨自己小气，恨自己嫉妒，恨自己连一句真心话都不敢说。她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先跟沈屿表白，会不会结果不一样。但她又知道，沈屿看姐姐的眼神，从来没有看过她。

　　高三那年姐姐生日，沈屿送了一条白裙子。姐姐穿上在晚棠面前转圈：“好看吗？”

　　晚棠说好看。姐姐高兴地说：“沈屿说白色衬我。”

　　后来姐姐走的那天，穿的就是那条白裙子。

　　晚棠是在葬礼后收拾姐姐遗物的时候，翻出了那叠信。姐姐把沈屿的回信都留着了，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用红绳绑着。晚棠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到最后，手抖得拿不住纸。

　　最后一封是姐姐出事前一个月写的，只有一句话：“沈屿，我好累。你抱抱我。”

　　晚棠把信塞回原处，整个人缩在姐姐床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姐姐的信都是她递的，但姐姐最后发给沈屿的那条短信，她不知道沈屿收到没有。

　　她也不知道，姐姐在信里说的“好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她只记得，那两年里，她满脑子都是自己那点委屈，从来没问过姐姐一句：你还好吗。

　　她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有天晚上姐姐突然钻进她被窝，从背后抱住她，说：“棠棠，你要好好的。”

　　晚棠当时困得要死，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是姐姐唯一一次跟她说这种话。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