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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死了
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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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棠永远记得那个下午。
高考成绩出来第二天,姐姐说去河边走走。那天特别热,蝉叫得人心烦。姐姐穿了件白裙子,出门前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棠棠,晚上想吃啥?姐给你做。”
晚棠躺在沙发上玩手机,头也没抬:“糖醋排骨。”
“行。”
门关上了。那是晚棠最后一次听见姐姐的声音。
姐姐是下午四点被人发现的。河边钓鱼的老头报了警,说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在水面上漂着。晚棠赶到的时候,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警察在拉警戒线。她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白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脸被盖住了。露出来的那只手白得吓人,手腕上还戴着晚棠去年送她的那根红绳。
晚棠没哭。她整个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有人拉住她,她听见有人在喊“家属呢家属呢”,然后林母冲了过来,扒开人群扑到地上,把那只手攥在怀里,嚎得整个河岸都在颤。
晚棠站在原地,太阳晒得她头皮发烫,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什么东西在锯她的脑子。
后来警察问话,问姐姐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林母哭得说不出话,晚棠替她答了。
“没有。她挺正常的。”
“昨天还跟我说今天要出去玩。挺高兴的。”
“没谈过恋爱。”
晚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最后那句。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说,就坐实了姐姐是因为失恋想不开。她不想让人这么觉得。
葬礼办了三天。亲戚来了不少,街坊邻居也来了,一个个拉着林母的手说“节哀”。晚棠站在灵堂旁边,看着姐姐的照片——那是姐姐高三毕业拍的证件照,笑得规规矩矩,露出八颗牙齿。摄影师说“笑一笑”,姐姐就笑了。那天拍完照,姐姐跟晚棠说:“这照片拍得跟遗照似的。”
晚棠当时还骂她:“呸呸呸,说什么呢。”
晚棠一直在找一个人。灵堂里人来人往,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沈屿。姐姐的手机在警察那儿,最后一条短信是发给沈屿的,只有四个字:“对不起啊。”时间显示是姐姐出门前十分钟。
沈屿没回。
警察说短信内容没什么异常,可能就是情侣闹别扭。但晚棠知道,姐姐发那四个字的时候,已经决定了要去河边。她是在跟沈屿告别。
沈屿没来葬礼。晚棠去隔壁找他,门锁着,窗户关着,敲了半天没人应。对门邻居探出头说:“别敲了,搬走了。前天晚上连夜搬的,东西都没怎么带。”
晚棠站在沈屿家门口,手还悬在半空。她想起初二那年沈屿刚搬来,她趴在阳台上看他,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沈屿。”她当时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憋了半天只说了句“哦”。
后来她喜欢了他三年。后来她替姐姐递了两年情书。后来他成了姐姐的男朋友。
后来他跑了。
晚棠回到家,姐姐的房间门关着。她推开门,屋里还是姐姐走之前的样子。床头放着一本翻开的习题册,上面压着一支笔。枕头上有一根长头发,晚棠捡起来,捏在手心,站了很久。
她想哭,但哭不出来。她打开姐姐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的,没什么特别的。她又打开床头柜,最里面有一个白色药瓶。盐酸舍曲林。晚棠拿出手机查了查,治疗抑郁症的。
她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她也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吃。姐姐从来没跟她说过。
晚棠把药瓶放回去,关上抽屉。她坐在姐姐的床上,盯着墙上姐姐和她小时候的合照。照片里姐姐扎着两个小辫子,露着豁牙笑,晚棠被姐姐搂着,脸挤变了形。那是她们七八岁的时候,姐姐说:“棠棠,以后姐一直罩着你。”
晚棠把脸埋进姐姐的枕头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然后她终于哭了。哭声闷在枕头里,谁也听不见。
葬礼结束后第三天,晚棠去学校拿东西。校门口贴着高考喜报,姐姐的名字在第一个,六百三十七分,全校第一。喜报上姐姐的照片就是那张证件照,笑得规规矩矩。
晚棠站在喜报前面,看了很久。旁边有家长在议论:“林晚荷啊,就是那个跳河的?考这么好还跳河,真是想不开……”
晚棠转过身,盯着那个家长。家长被她看得发毛,闭了嘴。
晚棠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走到河边,站在姐姐被找到的地方。水面很平,太阳照在上面白花花一片。蝉还在叫,叫得比那天还响。晚棠蹲下来,捡了块石头扔进河里。“咚”一声,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手机震了一下。是姐姐的号码。晚棠心跳漏了一拍,打开一看,是运营商发来的欠费提醒。
姐姐的手机在警察那儿,但号码还没注销。晚棠盯着那条短信,突然想起一件事——姐姐发给沈屿的最后那条短信,沈屿到底看没看见?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天起,沈屿这个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从小镇消失了。
而她的恨,也从那天起,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