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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姐姐最后那一天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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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天刚亮。林晚荷醒了。
其实她一夜没睡。躺在床上闭着眼,听棠棠的呼吸声从隔壁传来,均匀的,安稳的。她听了很久,听到天慢慢亮起来,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她坐起来,把药瓶从床头柜最里面摸出来,看了看,还剩小半瓶。她把药瓶放进抽屉,用一件旧T恤盖住。
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蝉还没开始叫。她看了很长时间。窗台上有一片枯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那儿的,卷着边。她伸手捡起来,捏碎了,碎渣从指缝漏下去。
七点,棠棠房间传来闹钟声。晚荷站起来,去厨房做早饭。
她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一个给棠棠,一个给自己。粥煮得有点稠,她兑了点开水。以前妈总说她粥煮不好,不是稀了就是稠了。她搅了搅锅,想着今天最后一次了,煮成什么样都行。
棠棠从房间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睁开。“姐,几点了?”
“七点半。快吃,凉了。”
棠棠坐下喝粥,一边喝一边刷手机。晚荷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问:“棠棠,晚上想吃什么?”
棠棠头也没抬:“糖醋排骨。”
“行。”
晚棠吃完把碗一推就回房间了,门关着。晚荷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碗磕在水池边上,没碎。她把碗放好,水龙头开着,冲着手,冲了很久。
九点,林母出门买菜。临走前嘱咐晚荷:“你今天别老坐着,出去走走。成绩都出来了,该高兴点。”
晚荷说好。
林母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响。
晚荷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从衣柜最底下翻出那条白裙子。沈屿送的,高三生日。她一直没怎么穿,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她把裙子拿出来,抖了抖,没有皱。
她把裙子换上,站在镜子前面。
镜子里的女孩瘦了很多。锁骨突出来,手腕细得骨头都清楚。裙子在腰上空了一截,以前合身的,现在挂不住了。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镜子里的人在笑。她没让她笑。但镜子里的人在笑。
她抬手碰了碰镜面。凉的。
十点,她坐在书桌前写那封信。其实昨天就写好了,放在桌上,装进了信封。今天她又打开看了一遍。只有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一只蝉,把整个夏天都唱完。”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封口的时候想了想,没有寄出去。她把信放在抽屉里,压在几本书下面。
然后她打开手机。沈屿的号码还在黑名单里。她点进去,看到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她一条都没点开。她看了很久那个号码,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了枕头底下。
十一点,棠棠在客厅喊:“姐,中午吃什么?”
“你随便煮点面。我出去走走。”
“哦。早点回来。”
“好。”
晚荷从房间出来,路过棠棠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棠棠趴在床上看视频,笑得咯咯响。晚荷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想说什么,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棠棠没抬头。
晚荷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有一张照片,是她们小时候拍的。姐妹俩站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晚荷搂着棠棠的肩膀,棠棠比着剪刀手。照片旁边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去年春节拍的,林母坐中间,姐妹俩站两边,都笑着。
晚荷把相框拿起来,擦掉上面一层薄灰。然后放回去。
她开了门。
门关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家里很安静,棠棠的视频声从房间里隐隐传出来。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家。
十二点,晚荷走到了河边。
太阳很晒,蝉叫得很响。她在河堤上坐了下来,把鞋脱了放在旁边。河水很平,绿幽幽的,水面上浮着几片树叶。她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偏了一点,久到蝉鸣声从刺耳变成了背景音。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沈屿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学校后门的巷子里。他手心全是汗。想起沈屿给她画的第一张画,画得特别丑,她笑了半天。想起沈屿说“我们一起考杭州”,她说好。
想起棠棠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喊“姐姐等等我”。想起棠棠第一次来例假吓得哭,她给棠棠找卫生巾,教她用。想起棠棠高一那年突然不怎么跟她说话了,她不知道原因。但她猜到了。她看到过棠棠看沈屿的眼神。
她知道。
她一直知道。
想起林母。想起妈每天五点起来给她们做早饭,想起妈下雨天骑着电动车来学校送伞,想起妈头发白了好多。想起妈站在阳台上的样子。想起妈哭。
她都想起来了。
十二点半,晚荷站了起来。
她把白裙子整理好,把头发拢了拢,扎了个马尾。她往河堤下面走,走到水边,水漫过了脚背。很凉。
她想起棠棠晚上想吃糖醋排骨。她还没来得及做。
她往前走了几步。水到膝盖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河堤,鞋还放在那儿,摆得整整齐齐。手机在裙子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拿出来看。
她转回头。蝉鸣很响。
然后她走了进去。
水没过腰。没过肩膀。没过脖子。
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闭上眼睛,听见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响,像整个夏天都在喊她。
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