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不歇》晚楹

11、陈橙那通电话 陈

　　陈橙有个毛病，跟姐姐打电话总爱录音。

　　也不是故意的，就是有一次姐姐在电话里讲了个特别好笑的事，她没记住，后悔了半天。后来就养成了习惯，跟姐姐打电话就按录音，想着以后还能翻出来听。姐姐知道，还笑她：“你录呗，反正我讲的都是废话。”陈橙说：“你的废话我爱听。”

　　她手机里存了三十七段录音。全是姐姐的声音。最长的一段四十分钟，姐姐躺在床上跟她聊了一整节晚自习的事。最短的一段只有十几秒，姐姐说“陈橙我困了先睡了明天再说”。

　　最后一段录音，是姐姐死前一周。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陈橙在赶论文。姐姐打来电话，她接起来按了录音，手机开着免提放在桌上，手还在键盘上敲。

　　“陈橙。”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闷，像是缩在被子里。

　　“嗯？”陈橙没停手，眼睛盯着屏幕。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

　　陈橙愣了一下。手指停在键盘上。但她没当回事。姐姐以前也说过这种话，高三压力大嘛，谁没想过这种问题。她随口回了句：“你别想那么多，考完就好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嗯。”姐姐说，“你说得对。”

　　“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看你朋友圈都没怎么发。”

　　“还行。”

　　“等考完了咱俩去旅游。你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

　　“嗯。”

　　“你声音怎么这么小？困了？”

　　“有点。”

　　“那你早点睡。别熬夜了。”

　　“好。”

　　“那我挂了啊，论文还没写完。”

　　“陈橙。”

　　“嗯？”

　　“没事。你写吧。挂了。”

　　电话挂了。录音自动保存。陈橙看了一眼时长，两分四十七秒。她继续写论文，写到凌晨两点，睡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翻手机，看到姐姐昨晚挂了电话后发了一条消息。凌晨一点发的。

　　“陈橙，谢谢你一直听我说废话。”

　　陈橙回了个“你废话我还想听一辈子呢”。姐姐没回。她也没在意。

　　三天后，姐姐死了。

　　陈橙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她在图书馆赶论文，手机静音，错过了七个未接来电。回过去的时候，晚棠接的，声音哑得不像人：“陈橙姐，我姐没了。”

　　陈橙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没碎。但她捡起来的时候手在抖。

　　后来那几天她不知道怎么过的。去殡仪馆，去灵堂，去河边。她哭得被架走，所有人都说“闺蜜情深”。她妈说你别这样，人已经走了。陈橙想说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知道什么？

　　她知道姐姐最后给她打过电话。她知道姐姐说“人活着为什么”。她知道姐姐声音不对劲。她知道。

　　但她什么都没做。

　　葬礼结束以后，陈橙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翻手机。翻到那段录音。她点了播放。姐姐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昨天。

　　“陈橙。”

　　“嗯？”

　　“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轻飘飘的，敷衍的，心不在焉的：“你别想那么多，考完就好了。”

　　然后她听到姐姐说“嗯”。那个“嗯”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塌了。

　　陈橙把录音关掉，抱着手机哭了一整夜。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听。她把录音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电脑，一份在U盘。U盘放在抽屉最里面，不敢碰。手机里的没删，但设了隐藏。她怕自己哪天不小心点开。

　　五年里她无数次想给晚棠打电话。每次翻到通讯录里“林晚棠”三个字，手指悬在上面，按不下去。她说什么？说你姐最后给我打过电话我没当回事？说我听着你姐问“人活着为什么”然后敷衍了她？

　　她说不出口。

　　所以她等。等晚棠来找她。等晚棠发现那本日记，发现那个地址，发现钥匙在她这儿。她等了五年。

　　晚棠打电话来的那天，陈橙正坐在宿舍里发呆。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陈橙姐，我是林晚棠。林晚荷的妹妹。”

　　陈橙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说：“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晚棠问她什么意思。她说你姐死之前给我寄了个东西。让我替你保管。她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没说那通电话的事。她说不出口。

　　第二天见面，她把钥匙和信给了晚棠。晚棠走了以后，陈橙坐在奶茶店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段录音。两分四十七秒。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播放。

　　姐姐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句：“陈橙，你说人活着到底为什么。”

　　她听到自己说：“你别想那么多。”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下去，额头贴着桌面。奶茶店很吵，旁边桌在聊天，店员在喊号，机器在嗡嗡响。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有个女的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后来她去了姐姐的出租屋。跟晚棠和沈屿一起。那间屋子她第一次去。推开门的时候，蝉鸣铺天盖地。墙上全是姐姐。她站在满墙的姐姐面前，终于哭出来了。

　　她哭了很久。哭完了，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梧桐树。蝉趴在树干上，叫得正响。

　　她掏出手机，把那段录音删了。

　　两分四十七秒。删了。

　　她不需要录音了。姐姐的声音她记一辈子。那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嗯”，她都记着。她这辈子都会记着。

　　姐姐问她“人活着为什么”。她当时没回答。现在她有答案了。

　　活着就是为了记得。记得姐姐问她这个问题。记得自己敷衍了她。记得以后无论谁问这种问题，再也不要敷衍。

　　陈橙把手机揣回兜里。窗外蝉鸣不歇。她对着满墙的姐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晚荷，你的废话我听完了。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