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卦》冰雪微然

42、我想你了 王鸥接

　　王鸥接到爸爸的通知时，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享受着寒假来之不易的咸鱼时光。她甚至连椅子都还没坐热，行李箱还竖在墙角，拉链都没完全拉开。

　　“鸥鸥，你奶奶摔了一跤，脚骨折了，在老家躺着呢。”王爸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削了一半的苹果，“你正好放假了，提前回老家照顾她几天。你婶婶一个人忙不过来。”

　　王鸥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到沙发上。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看着爸爸那张带着些许疲惫和期待的脸，到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喜欢奶奶。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奶奶也不见得喜欢她。从小到大，奶奶的重男轻女从来没有掩饰过——好吃的留给堂弟，压岁钱堂弟是她的两倍，逢人就说“我家孙子如何如何”，提到她这个孙女时语气总是淡了几分。她考上医科大学那年，奶奶也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转头就去夸堂弟期末考了班级前十。

　　现在奶奶摔了，需要人照顾了，就想起她这个孙女了。

　　王鸥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她不想回那个让她窒息的老家，不想面对叔叔婶婶那张势利的脸，不想在奶奶的病床前尽那份她并不情愿的孝心。但她看着爸爸日渐斑白的鬓角，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这段时间，都是爸爸和妈妈隔三差五抽空往返老家照看，来回奔波有多累，她都看在眼里。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王爸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去削苹果了。他知道女儿不愿意，但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王鸥坐在沙发上，盯着墙角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行李箱，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站起来，默默地走过去，把行李箱重新拉好拉链，拖到门口。她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让人惦记的坏家伙”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要回老家照顾我奶奶了，她摔了。”

　　过了一会儿，韩萱回了一个字：“嗯。”

　　王鸥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她知道韩萱的回复向来简洁，但此时此刻，这个“嗯”字让她觉得格外孤单。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拖起行李箱，走出了家门。

　　老家的客厅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四方桌摆在堂屋正中央，桌面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塑料桌布，边角处有几道被热汤碗烫出的褐色印记。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针指向下午三点。窗外是冬日萧瑟的院落，一棵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枝桠间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

　　王鸥坐在四方桌的一侧，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手里握着笔，但她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本上。她的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上是306宿舍群的聊天界面，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她正飞快地打字吐槽着。

　　王鸥：“我真的服了，我刚坐下不到十分钟，已经叫了我三趟了。第一次说渴了要喝水，第二次说枕头太高了要换低的，第三次又说冷了要加被子——她倒是不能一次性说完啊？”

　　刘佳：“典型的折腾人，老人家都这样，我妈说我外婆也是，越是看不顺眼的晚辈越要使唤。”

　　赵敏：“心疼你，鸥子。坚持住，就当修身养性了。”

　　陈思雨：“需要精神支援随时说话，我们在线陪聊。”

　　王鸥看着屏幕上的回复，心里稍微暖了一些，正要继续打字，隔壁房间里又传来了奶奶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鸥鸥——鸥鸥！你来一下！”

　　王鸥深吸一口气，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了隔壁房间。过了一会儿她出来，重新坐回四方桌前，拿起笔，看了一眼对面的堂弟。

　　王辰坐在她对面，面前也摊着一本书——高三的数学复习资料，崭新得像是刚从书店买回来的，连一道折痕都没有。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书上。他的手机立在桌面上，屏幕上是游戏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嘴里还不时发出“啧”的声响，显然战况激烈。

　　王鸥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想起自己高三的时候，韩萱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一个知识点一个知识点地帮她梳理。那些日子虽然累，但每一天都过得很充实，因为她知道有人在拉着她往前走。

　　而眼前的王辰，面前摆着崭新的复习资料，手里却握着手机，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厮杀中。没有人拉他，他自己也不想走。

　　王鸥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英语词汇书。隔壁房间里又传来奶奶的声音：“鸥鸥——鸥鸥！我想吃橘子！你给我剥一个！”

　　王鸥放下笔，站起来，再次走进了隔壁房间。路过王辰身边的时候，他头也没抬，手指依然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着，嘴里发出一声胜利的欢呼。

　　王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紧接着是婶婶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我回来了！菜市场今天人真多，挤死我了！”

　　话音刚落，王辰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手指飞快地关闭游戏界面，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抓起桌上的笔，低头伏案，眉头微蹙，做出一副正在认真思考难题的模样。那变脸速度之快，演技之精湛，让王鸥看得一愣一愣的。

　　婶婶提着菜篮子走进堂屋，一眼就看到儿子正埋头苦读的感人画面，脸上立刻绽开了欣慰的笑容。她把菜篮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走到王辰身边看了一眼他面前的书本——虽然那本书连页都没翻动过——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对王鸥说道：“鸥鸥，你帮婶多看着你弟弟。这小子平时吊儿郎当的，在你面前倒是能静下来学习。你给他多辅导辅导哈。”

　　她又转向王辰，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数落：“你姐可是考上一本的好大学了，难得在家，你小子给我认真点学习，别整天就知道玩！”

　　王辰抬起头，一脸不耐烦地点头如捣蒜：“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烦死啦，我正思考呢，思路都被你打跑了。”

　　婶婶闻言非但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仿佛儿子说“正在思考”是天大的喜讯。她又转向王鸥，语气热情了几分：“鸥鸥，你看着他哈，我去给你们做好吃的！”说完便提着菜篮子，心满意足地钻进厨房去了。

　　婶婶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的那一刻，王辰立刻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重新打开了游戏界面。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犹豫，仿佛刚才那幅“勤奋好学”的画面从未存在过。

　　王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她想起几年前的自己，在遇到韩萱之前，也是这样——上课摸鱼，作业敷衍，考试靠蒙，在父母面前装模作样，背地里该玩玩该睡睡。那时的她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直到韩萱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韩萱。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现的时候，王鸥的心跳不自觉地漏跳了一拍。她想起高中时韩萱坐在她旁边，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讲解，不厌其烦；想起韩萱给她整理的那些笔记，条理清晰，重点分明；想起韩萱为了帮她押题，一个理科生硬是把文科综合的出题规律研究了个透彻；想起韩萱说“你可以的”时的语气，平淡却笃定，像是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如果没有韩萱，她现在大概和王辰差不多——坐在某个老家的四方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书，手里握着手机，对未来一片茫然。是韩萱把她从那种状态里拉了出来，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王鸥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本英语词汇书，指尖轻轻划过书页的边缘。她忽然很想给韩萱发一条消息，告诉她“我想你了”。但她忍住了，只是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让人惦记的坏家伙”的对话框，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然后退出，锁屏，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重新拿起笔，在词汇书上划了一道线，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正沉浸在游戏世界里的王辰，轻声说了一句：“你妈让我辅导你，你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

　　王辰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没有不会的，我都会。”

　　王鸥看着他，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他在撒谎，但她不想拆穿。有些人，需要自己撞到南墙才会回头。就像当年的她一样，如果不是遇到了韩萱，她可能到现在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自己的书，但脑海里那个人的身影，久久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