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卦》冰雪微然

4、交际花 韩萱第

　　韩萱第一次走进法医学解剖实验室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实验室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某种她尚未熟悉的、难以言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标本台上覆盖着白布。教授站在台前，表情平静得像在介绍一具教学模型。

　　“今天我们进行第一次实操观摩。我知道这对大家来说可能有些冲击，但这是你们成为法医的第一步。”

　　白布掀开的那一刻，韩萱听到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她看过无数的解剖图谱，背熟了人体所有的骨骼和肌肉名称，甚至在脑海里预演过无数次这个场景。但当真实的、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遗体就这样毫无遮挡地呈现在她面前时，她的胃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她没有吐出来。早上没吃东西，胃里空空荡荡，只剩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一波一波往上顶。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靠着疼痛让自己保持镇定。

　　教授开始讲解，声音平稳而专业。韩萱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去听，去看，去记住每一个操作步骤。她不能退缩。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如果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后面的一切都是空谈。

　　课后，她走出实验室，在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撑着洗手台干呕了好一阵。抬起头来时，镜子里自己的脸色白得像纸。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两下脸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韩萱，这才刚开始。”

　　从那天起，她更加拼命了。白天正常上课，晚上泡在图书馆啃专业书籍，周末还跑去申请旁听大二的法医病理学课程。大二的学长学姐看到一个新生出现在课堂上都有些惊讶，但她听课时的专注和提问时的犀利，很快就让他们忘记了她的年级。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不停地转动。

　　偶尔在深夜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她会想起王鸥。想起那个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想起她趴在桌子上做题做到睡着时流口水的模样，想起她每次进步一点点就兴高采烈跑来邀功的表情。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王鸥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停留在几天前她问王鸥学习情况的那条消息。王鸥回了“还行，能跟上”，她说“那就好”，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想再多问几句，想知道王鸥具体学了些什么、有没有遇到困难、需不需要帮忙。但她对护理学的课程设置一无所知，问了也未必能问到点子上。

　　而且，她也不想让王鸥觉得她在刻意关注她。

　　虽然她确实在刻意关注。

　　韩萱把手机放到枕边，闭上眼睛。明天还有一整天的课，还有一份实验报告要写，还有大二的旁听课要赶。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王鸥的事，等有空了再说吧。

　　韩萱确实很少为王鸥的社交能力操心。

　　那个女孩天生就有一种让人喜欢的本事。军训的时候就能和隔壁排的女生打成一片，开学第一周就把班里同学的名字记了个七七八八，走在路上随时都能碰到认识的人跟她打招呼。韩萱不止一次在学校里远远看到王鸥和几个同学勾肩搭背地走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好像永远没有什么烦恼。

　　每次偶遇，王鸥都会第一时间发现她。不管隔着多远，不管旁边有多少人，王鸥总能像装了雷达一样精准地锁定她的位置，然后扬起手臂使劲朝她挥，笑容灿烂得像头顶的太阳。

　　“韩萱！韩萱！这边这边！”

　　韩萱通常会点个头算作回应，有时候也会走过去简短地聊两句。王鸥的朋友们一开始还会起哄，问“这位美女是谁啊”，王鸥就会特别得意地介绍说“这是我高中同学，法医学院的学霸，高考理科状元”。韩萱每次都面无表情地纠正她：“都是过去的事了。”王鸥就笑嘻嘻地说“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状元”。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好几次，每一次都以韩萱无言离开告终。但王鸥从不觉得尴尬，下次见面依然热情如初。

　　韩萱有时候会觉得，王鸥像一团火，热烈、明亮、不知疲倦地燃烧着。而她自己是冰，冷静、克制、习惯于保持距离。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本该相互排斥，可王鸥偏偏有办法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温暖的区域，既不逼迫她靠近，也不因她的冷淡而退却。

　　只是恰到好处地存在着。

　　这让韩萱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所以当王鸥说“学习还行，能跟上”的时候，韩萱并没有怀疑。她理所当然地认为，以王鸥那种乐观开朗的性格和高中最后两年被她训练出来的学习底子，应付大一的课程应该不成问题。

　　她甚至有些欣慰地想：看来那两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于是她放心地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学业上，继续在法医学的道路上埋头前行。解剖课她已经能够面不改色地全程跟下来了，专业课的笔记越记越厚，旁听的课程也越来越深入。教授开始在课堂上点名让她回答问题，对她的表现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唯一的遗憾是，她和王鸥见面的次数依然屈指可数。两个人的课程表像是被人刻意错开了一样，她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王鸥在上课，王鸥下课的时候她在实验室里出不来。宿舍楼虽然在同一栋，但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五楼，作息时间又不一致，往往是她回去的时候王鸥已经睡了，她起床的时候王鸥还没醒。

　　偶尔在楼道里碰见，王鸥总是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拎着洗漱用品往卫生间走。看到她的时候会瞬间清醒，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声音还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早啊韩萱！”

　　韩萱会点点头，说一声“早”，然后继续下楼晨跑。

　　她没注意到的是，每次她走之后，王鸥都会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换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更不会知道，王鸥的那些“偶遇”，有一半以上都是精心计算过的。

　　包括每天早上那个“恰好”的出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