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卦》冰雪微然

39、比中彩票还高兴 圣诞节

　　圣诞节这天是周六，阳光很好，虽然气温很低，但天空湛蓝，给人一种清冽而明亮的感觉。306宿舍四人难得达成共识——这么好的日子，不能在宿舍里窝着。于是她们浩浩荡荡地出发了，目标明确：先逛商场，再看电影，最后去KTV飙歌，一条龙安排得满满当当。

　　商场里到处都还残留着平安夜的装饰，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和铃铛，橱窗上喷着白色的雪花图案，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刘佳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试鞋子试得不亦乐乎，赵敏在饰品柜台前流连忘返，陈思雨则被一家文创店的橱窗吸引，站在那儿看了好半天。王鸥跟在她们身后，看似在逛街，实则心不在焉。她每隔几分钟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解锁，检查有没有新消息，没有，锁屏，放回口袋里。过一会儿，再重复一遍同样的流程。

　　在电影院里，大银幕上放着最新的喜剧片，周围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刘佳更是笑得拍大腿。王鸥也跟着笑，但她的笑总是慢半拍，像是信号延迟的卫星电视。她的手机就握在手心里，屏幕朝上，放在大腿上，这样来消息的时候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然而整部电影放完，手机始终没有震动。

　　在KTV里，刘佳霸着麦克风唱了一首又一首，从流行金曲唱到经典老歌，从抒情慢歌唱到rap快歌，唱得声嘶力竭，酣畅淋漓。赵敏和陈思雨在一旁给她鼓掌打拍子，偶尔也接过麦克风合唱几句。王鸥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柠檬水，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身体，但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她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让人惦记的坏家伙”的对话框，看着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韩萱发的那句“过来拿巧克力”。她盯着那片空白，在心里默默地说：韩萱啊韩萱，今天是圣诞节，你没有出去玩也就算了，好歹看一眼我送你的礼物吧？哪怕看完之后继续去忙也行啊，至少让我知道你已经收到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放回茶几上。刘佳唱完一首歌，回头看到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把麦克风递到她面前：“鸥子，来一首！别在那儿发呆了！”

　　王鸥接过麦克风，手指在触屏上划拉了几下，选了刘若英的 《为爱痴狂》。

　　前奏一响，她握着麦克风站起来，清了清嗓子，然后——

　　“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你一样为爱痴狂——”

　　第一个字出口，刘佳手里的薯片直接掉到了地上。赵敏正喝着可乐，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陈思雨原本在翻歌单，闻声抬头，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把耳机摘了下来。

　　王鸥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唱得很大声，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副歌部分更是直接破音，唱到“痴狂”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劈得像被门夹过的鸭子。

　　“说说说——为爱痴狂——我不管——不——管——”

　　她一边唱一边晃，晃到高潮部分还闭上了眼睛，一手握麦一手在空中乱挥，仿佛自己站在万人演唱会的舞台上，而不是这个烟雾缭绕的小包厢里。

　　刘佳最先反应过来，拍着沙发狂笑：“握草鸥子！你这是为爱痴狂还是为爱发疯啊？！”

　　赵敏笑得直拍桌子：“刘若英听了都得连夜改歌词！这哪是唱歌，这是控诉！”

　　陈思雨捂着肚子，声音发颤：“鸥子……你别唱了……我肚子疼……”

　　王鸥唱到最后一句话“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尾音拖得老长，然后猛地收住，睁开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三个笑得东倒西歪的室友，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把麦克风往沙发上一放：“……我感情投入到位了嘛。”

　　刘佳笑得直吸气：“感情到位了，音准离家出走了。”

　　赵敏补刀：“音准不光出走，还顺手把节奏也带跑了。”

　　王鸥红着耳朵抓起柠檬水猛灌了一口，嘟囔道：“你们不懂，这首歌就是要这么唱才有灵魂。”

　　三个人笑作一团，包厢里的气氛反倒被她这一通鬼哭狼嚎炒得更热了。王鸥重新坐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她低头笑了一下，心想：韩萱，你听不到我为你唱的歌，可真亏了。

　　平安夜过去了两天，圣诞节也过完了，校园里节日的氛围渐渐淡去，生活又回归了日常的轨道。韩萱这两天依然泡在实验室里，项目进入了一个关键的阶段，数据分析的结果需要反复验证，她连着两天都是接近熄灯时间才回到宿舍。

　　第三天晚上，她难得在八点半就回到了502。实验室那边暂时告一段落，导师也说让大家回去好好休息一晚。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陈知意正靠在床头看那本永远也看不完的悬疑小说，周晚戴着耳机打游戏，林舒在阳台收衣服。韩萱和她们打了声招呼，放下书包，拿起洗漱用品去洗澡。

　　洗完澡回来，她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用毛巾擦着半干的头发。桌上堆着一些杂物——几本书、一个水杯、一盒开封了的巧克力，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礼品袋，放在长条桌的中间位置。韩萱的目光扫过那个袋子，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周晚或者林舒的东西，顺手把它往周晚那边挪了挪，免得挡住自己的桌面空间。

　　陈知意从书页间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挪袋子的动作，又看了一眼那个礼品袋，语气平淡地开口说了一句：“那个好像是王鸥给你的，平安夜那天拿来的。”

　　韩萱的手顿了一下。她转头看向那个已经被她挪到周晚桌角的礼品袋，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拿了回来。她放下毛巾，解开袋口的系绳，从里面抽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套。湖蓝色的纯棉面料，触感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显然是洗过晒过之后才装进袋子里的。

　　韩萱展开被套，目光在上面扫过，然后她看到了内侧那行绣上去的小字。字体是简洁的楷体，针脚细密匀称，和周围的面料融为一体，像是出厂时就印在上面的一样——

　　“别再踢破了。”

　　韩萱盯着那行字，眉毛下意识地跳了一下。又是那个经典的、一言难尽的表情——介于无奈和意外之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她低头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刺绣的纹路，然后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弧度，稍纵即逝，但确确实实地存在过。

　　她放下被套，拿起手机，点开王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然后点击发送。

　　只有两个字：“谢谢。”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条被套，又看了几眼，然后仔细叠好，放回礼品袋里，搁在自己的枕头旁边。陈知意从书页上方看了她一眼，看到她那个放袋子的动作，没有说话，重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小说，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王鸥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宿舍里已经安静下来，刘佳在打游戏，赵敏戴着耳机在看剧，陈思雨在整理明天的课程笔记。一切都和平常的夜晚一样，平平无奇，波澜不惊。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王鸥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通知栏，然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她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体，床板发出剧烈的嘎吱声，震得下铺的刘佳手一抖，游戏角色再次原地罚站，被对面一套带走。

　　“握草！鸥子！你又来？！”刘佳仰头朝上怒吼。

　　王鸥完全没听到她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上——备注名“让人惦记的坏家伙”发来的两个字：“谢谢。”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猛地躺回床上，抱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她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在床上反复扑腾。床板在她身下发出持续的嘎吱声，刘佳在下面已经放弃了抢救那局游戏，仰头看着上铺不断震动的床板，无奈地叹了口气。

　　王鸥完全控制不住自己。那两个字在她眼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谢谢——韩萱看到了那条被套，她收下了，她喜欢，她特意发消息来道谢。这意味着她送的礼物没有白费，她的心意被接收到了，而且被认可了。

　　她感觉自己能原地起飞，绕着整个宿舍楼飞三圈再回来。

　　她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她打字回复道：“不客气！你喜欢就好！”发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条被套我洗过晒过了，可以直接用。”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捂在胸口，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脸上挂着一种傻乎乎的笑容。刘佳在下面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鸥子，你到底在高兴什么呢？中彩票了？”

　　王鸥翻了个身，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比中彩票还高兴。”

　　刘佳看着她那副不值钱的样子，摇了摇头，重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机屏幕，嘴里嘟囔了一句：“完了，这孩子彻底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