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卦》冰雪微然

35、她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自从那

　　自从那批模型入驻306宿舍，整个宿舍的画风就彻底变了。原本摆满零食和化妆品的桌面被清理出一角，用来放置那个静脉注射训练手臂；原本用来堆杂物的角落被腾了出来，那个全身仿真人体模型就端坐在那里，每天用空洞的眼神注视着宿舍里来来往往的四人。

　　起初大家还有些新鲜劲儿，每天下课回来都要练上几手。刘佳最喜欢练肌内注射，她拿着注射器，对着模型的臀部比划来比划去，嘴里念念有词：“进针角度九十度，快速刺入，回抽无血，缓慢推注……”一套流程下来行云流水，颇有几分专业护士的风范。

　　赵敏则偏爱静脉穿刺。她坐在桌前，面前摆着那只硅胶手臂模型，一只手固定模型，另一只手持针，屏息凝神地寻找那根模拟血管的最佳进针角度。一开始她总是扎偏，要么扎穿了血管，要么针头根本进不去。但她难得的没有暴躁，而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地试，直到终于成功地看到回血的那一瞬间，她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陈思雨是四人中最细心、手法最轻柔的一个。她练习的是皮下注射和皮内注射，每次操作都轻得像在抚摸，进针的角度和深度都控制得非常精准。王鸥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她操作，觉得她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

　　至于王鸥自己，她什么项目都练，毕竟她是那个“拥有者”——虽然她从来没这么自称过。她每天都会花至少一个小时在这些模型上，反复练习课堂上学到的每一项操作。有时候练得入了神，一抬头发现已经快到熄灯时间了。

　　一周之后，那只可怜的静脉注射训练手臂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远远看去像一只得了严重皮肤病的义肢。全身模型更是惨不忍睹——臀部两侧的硅胶上全是针孔，手臂上也被扎得坑坑洼洼，连胸前的心肺复苏按压区域都出现了轻微的变形。刘佳有一次看着那只千疮百孔的模型手臂，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要是真人，估计早就报警了。”

　　赵敏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放心吧，等咱们练熟了，以后对真人下手就不会这么狠了。”

　　王鸥在一旁听着这段对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支注射器，又看了看桌上那只被扎得面目全非的模型手臂，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满足感。这些模型虽然被她们扎得快报废了，但每一针每一穴，都是她们在通往合格护士的路上留下的脚印。而这条路，是韩萱帮她们铺平的。

　　韩萱的大二生活，比大一更加忙碌了。法医学专业的课程安排本就紧凑，到了大二更是进入了真正的核心领域——法医病理学、法医毒理学、法医物证学，每一门课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和实操要求。如果说大一是打地基，那么大二就是正式开始砌墙了。

　　韩萱第一次独立完成一具尸体的解剖缝合时，整个过程耗时近三个小时。从切开皮肤到分离组织，从器官检验到逐层缝合，每一个步骤都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准的操作。走出解剖室的时候，她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器械而微微发颤，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常，只是去洗手台前用冷水和肥皂反复洗了三遍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到座位上继续写实验报告。

　　她的毒理研究项目也在同步推进。导师对她的表现非常满意，逐渐把更多核心任务交给她来处理。这意味着她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有时候是分析样本，有时候是记录数据，有时候是反复验证某个实验结果。一待就是半天，甚至一整天，都是常有的事。

　　王鸥有时候晚上去502串门，经常会扑个空。韩萱的座位空着，桌上摊着一本法医毒理学的教材，旁边的笔记本上记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而清晰。陈知意会头也不抬地告诉她一句“韩萱还在实验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鸥有时候会站在韩萱的空座位旁边，低头看着那些笔记，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她能想象出韩萱坐在这里写字的样子——背脊挺直，神情专注，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既踏实又有些空落落的。

　　但她不会去打扰她。她知道韩萱在做的事情很重要，也知道韩萱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全力以赴地走下去。她能为韩萱做的，就是在韩萱需要的时候出现，在韩萱忙碌的时候不添乱，以及在那些难得的空闲时间里，好好地陪在她身边。

　　而且，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306宿舍的那些模型还在等着她去宠幸，实操课的技能还需要反复打磨，她也在一步一步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虽然她和韩萱走在不同的路上，但她们都在努力成为更好的自己。

　　这就够了。

　　江北城的秋天短得像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银杏叶刚刚黄透，还没来得及好好落一场，第一场雪就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那天早上王鸥推开窗户，看到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天空中撒下来的盐粒，落在树枝上、屋顶上、路面上，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然后被风吹散。

　　秋去冬来，时间过得真快。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距离那批模型入驻306宿舍，已经过去快三个月了。而这三个月里，她们四个人几乎把这批模型用得淋漓尽致——说得好听叫“充分利用教学资源”，说得直白点就是“往死里练”。

　　那只静脉注射训练手臂已经彻底报废了。硅胶表面的针孔密集到几乎连成了一片，有些区域的硅胶甚至出现了开裂，里面的模拟血管更是被扎得千疮百孔，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回血。赵敏最后一次用它练习的时候，针头刚刺进去，透明的液体就从好几个旧针孔里渗了出来，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把那只手臂放回了箱子里，说了一句：“你安息吧，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使命。”

　　全身模型也好不到哪里去。它的臀部两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眼，像是被一群蜜蜂围攻过；手臂上的皮肤也因为反复穿刺而出现了多处破损；胸前的肋骨区域因为心肺复苏练习而产生了永久性的凹陷。刘佳有一次看着它，忍不住感慨道：“这要是个人，估计已经申请工伤鉴定好几次了。”

　　但王鸥看着这些惨不忍睹的模型，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成就感。三个月前，她们还是连无菌包都打不好的新手；三个月后，她们已经能够熟练地完成各项基础护理操作了。虽然距离真正的临床实践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至少，她们已经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她关上窗户，转身回到宿舍里。刘佳正抱着那个全身模型练习翻身技巧，赵敏在用那台多功能训练床练习卧床病人的护理，陈思雨则在一旁对着镜子练习静脉输液的排气操作。三个人各忙各的，宿舍里弥漫着一种专注而充实的氛围。

　　王鸥走到自己的桌前，拿起那本《基础护理技术》教材，翻到今天要练习的章节。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细细碎碎的，无声地覆盖着整个世界。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书，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宿舍里三个认真练习的室友，又看了看桌上那些被用到极致、伤痕累累的模型，嘴角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冬天来了，但她们都在好好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