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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天津来信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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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苏玉推开堂屋门,天井里的青石板上铺了层薄雪。石榴树的枯枝压弯了几根,枝头挂着的冰凌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空气冷的脆生,一呼吸就能看见白雾在眼前散开。她站在门槛上系棉袄扣子,手指冻的有些不听使唤。系到第三颗时,手停了一下......昨晚握着玉蝉睡的,醒来才发现手指还保持着蜷曲的姿势,掌心里留了道蝉翼印出的浅痕。
陈建设早就在天井里了。他蹲在石榴树下,拿根树枝在雪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开门声,抬起头。
「车站我问过了,去天津的火车一天一班,早上七点四十。今天赶不上了,明早走。」他把树枝插进雪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沫,「票买了两张。你先吃早饭,现在还早,邮局八点才开门。」
苏玉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冰的刺骨,泼脸上让人一下清醒过来。洗完脸,她把毛巾搭上井沿,就看见陈建设从厨房端出两碗粥跟一碟咸菜,搁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粥是林秀兰一早熬的,米粒全化了,上头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条,切的粗细不匀,一看就是林秀兰的手艺......她切菜从来不肯用好菜刀,非要用那把用了二十年的旧刀。刀口缺了两个豁,切出来的萝卜条总带着毛边。
苏玉坐下喝粥。陈建设坐对面,吃的飞快,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响。俩人谁也没出声,不过沉默里已经没了头几天那种紧绷的试探。这几天处下来,他们算找到了个合适的距离......陌生以上,熟悉未满。足够并肩查案,也足够让各自保留做决定的权利。
「雁北公社还去不去?」陈建设撂下筷子。
「去。」苏玉喝完最后一口粥,「赵卫东要是还没回来,起码能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他不在家,门肯定锁着。」
「锁着也能看。」苏玉把碗筷收进厨房。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里头装着账册、铁盒、折扇跟笔记本。「一个人住的地方,窗户朝哪边开,院里种什么树,门口春联啥时候贴的,都能看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敢开口,但他住的地方会替他说话。」
陈建设看了她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他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出来时棉袄扣子已经系好,手上多了两副棉手套。
「戴上。」他把其中一副递给苏玉,「雁北公社在城北,走过去得四十分钟。路上滑,雪刚停。」
苏玉接过手套戴上。手套太大,指尖空出半截。她把手指蜷起来,让指尖顶到棉絮最前头,低头继续理父亲笔记本里的时间线。账册夹层里的天津地址她早抄了两份,一份装铁盒里,一份折小塞进棉袄内侧口袋。跟铁盒搁一块,折扇用块旧布裹着。昨晚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总算把母亲从天津到县城的路线在纸上画出个大概轮廓......赵淑华、陈德厚、周伯、赵卫东。三个人加上个胆小的人,凑成了母亲在这条线上的全部信任名单。现在她得去雁北,看看那个胆小的人还能不能给这条线多添上一笔。
俩人出门那会儿,太阳刚爬上东厢房屋檐。巷子里的雪还没人踩过,厚厚的铺了一地,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街口那棵槐树挂满冰挂,风一吹就叮叮当当的响,跟挂了一树看不见的铃铛似的。巷口卖豆腐的老头已经出摊了,三轮车上摞着几板豆腐,盖着块湿布,热气顺着布缝直往外冒。看见陈建设,他远远打了个招呼:「建设,这么早出门?」
「办点事。」陈建设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邮局在县城主街上,是栋两层青砖楼,门口挂着「人民邮电」四个大字。他们到时门刚开,营业员正在柜台后头理信。苏玉把拟好的电文递过去。营业员接过来扫了一眼,抬起头,又打量了她一下。
「发往天津?」
「对。」
营业员没再多嘴,低头誊抄电文。苏玉盯着她的笔尖在电报纸上走,心里默念了一遍自己拟的那几行字......「赵淑华女士:我是苏念慈之女苏玉,已见母亲遗物,近日赴津面谈。」电文很短,短的只有寥寥几句。可每一个字都跟落进深井里的石子似的,她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听见回音。
「多少钱?」
「八个字,两毛四。」营业员收了钱,撕了张收据递给她。接着猛的想起什么,弯腰从柜台底下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一封信,「等等...你是不是姓苏?前几天有封天津来的信,收件人写的『县城陈宅转苏玉』,我正愁没地方送呢。」
苏玉接过信。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正面用蓝色钢笔写着「县城陈宅转苏玉收」,寄件地址是「天津市河北区中山路六十二号赵淑华」。信封口被人拆过......不是邮局检查拆的,拆口很整齐,是用裁纸刀划开的。
「这信寄到那会儿就已经拆开了。」营业员见苏玉盯着封口,赶紧解释,「不是我们拆的。从天津过来的信,到县城中转站时有人抽查过。寄件人跟收件人都不在本县,按规定得核验内容。」
「谁核验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营业员摇摇头,「中转站那边的人换了好几茬,这批信昨天才转到我们手上。」
苏玉把信封翻过来。拆口处的牛皮纸颜色比周围深点,沾过水渍。她用指尖顺着拆口轻轻按压,没触发残声。信封上邮戳的日期是十天前......信在路上走了十天。也就是说,赵淑华十天前就知道她的地址了。问题是谁告诉赵淑华的?母亲当年留下的寄存名单里,除了陈德厚、周伯、赵卫东,还有谁知道赵淑华的存在?
陈建设把她拽到旁边,拿过信封查了下邮戳。「天津发信的时间,是你嫁进陈家第二天。」他把信封递还给苏玉,「她不是收到电报才知道你......她收到消息的速度比邮局还快。」
苏玉掏出信,展开信纸。纸很薄,折痕那儿有些发脆。蓝黑色钢笔字迹娟秀工整,每一笔都写的很慢。就好像写信的人落笔前,反反复复斟酌过每个字的措辞。
信上写着......
「苏玉同志:
见信好。我是赵淑华,你母亲苏念慈的故交。冒昧致信,望勿见怪。
你母亲曾在一九六六年冬跟一九六七年春两次来津,前后寄存几件文物,托我代为保管。她临行前留话:『若十三年后玉儿寻来,请把东西交还她;若未来的任何时候有可靠渠道,也可依法上交。』我一直等一个能接收这批东西的人,也等你长大后来敲我的门。
近日辗转得知你已返回县城陈家,冒昧去信,盼你见信后尽快来津面谈。你母亲还留了件东西,不是文物,只能当面给你。
随信附上地址,来津前请先发电报,我好去车站接你。
赵淑华敬上」
看完信,苏玉的手指按在信纸折痕上,指尖微微发颤。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激动。那是一种被时间跟距离压缩了十三年的期待,在这一刻猛的释放出来。母亲在天津留的不光是文物,还有件专门留给她的东西......不是文物,只能当面给。十三年前,母亲就已经准备好这一刻。她知道女儿有一天,会追着她的脚步找到天津。
把信重新折好塞进信封,她把它放进布包最里层,跟账册夹层里的天津地址搁在一块。抬起头,她冲营业员说了声「谢谢」。声音极稳,稳的营业员没察觉出半点异样。
但陈建设察觉到了。他掏出兜里买好的站台票,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明早七点四十。」他说。
苏玉点头,低头理了理棉大衣的衣襟,贴身收好信封。她忽然想明白一件事......赵淑华在信里留了个扣。信里说母亲「一九六七年春」来过天津。可陈姑妈说母亲最后一次离开陈家是在腊月十九,周伯也说母亲「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腊月十九是一九六七年一月底。母亲在天津待了多久?不可能是一夜之间......县城到天津坐火车得将近一天。她一到天津就去找赵淑华了。也就是说,母亲失踪后没立刻消失,她在天津还停留过。跟时间线上的另一条线索对上了......戊申年春天,母亲还活着,还给周伯送过折扇。
「走。」她把布包往肩上一挎,「去雁北。」
雁北公社在县城北门外,一片低矮平房区。巷子窄的只够俩人并肩走。雪还没化,路面被人踩出条泥泞小径,两边堆着扫起来的积雪,混着煤渣跟烂菜叶子。赵卫东住的院子在巷子最深处。院墙就一人高,墙头上插了排碎玻璃片......不是防贼,那个年代家家户户都这么装。院门锁着,门环上挂了把旧式铁锁,锁芯上结了层薄冰。
站在门口,苏玉没急着推门。她顺着门缝往里瞅......院子极小,正房三间,窗户朝南,窗台上摆了盆枯死的石榴花。窗纸是新的,去年入冬前才糊上去,边缘还带着浆糊印子。门框上贴了副褪色的春联,纸早发黄变脆。字迹模糊不清,不过能看出是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不像市面上卖的印刷品。
「春联是他自己写的。」苏玉指了指门框,「笔迹很轻,捺笔收的特别快。写到最后一笔怕墨不够,提前收了。这个人做事也是这样......有始无终。一开始会认认真真写每个字。写一半发现墨不够了,不肯重新研墨,就靠蘸清水把最后几个字勉强对付完。捺笔收的太快,字是歪的,可红纸黑字起码还贴在门框上。」
陈建设蹲下身看了看门锁。锁是新换的,锁芯里的机油还没干透,说明最近有人来换过。他把锁转了一圈。锁芯里头的弹子很新,侧面有道崭新划痕......不是撬的,是拆的。有人把旧锁拆下来,换了把新的,再把新锁重新装回旧门环上。只有房子主人或者近亲才会这么干,可赵卫东儿子接他去省城看病,按理说不会专程跑回来换把锁。
「他儿子换的。」陈建设起身,指了下锁芯,「拆锁跟换锁的手法,跟部队换仓库锁一模一样......先拆门环,再装锁,不撬门板。赵卫东儿子在部队待过。」
把锁放回原处,他抬头扫了眼院墙上那排碎玻璃,接着查门框旁边的墙根。墙根雪最深的一边有铲过的痕迹。铲痕平直整齐,切面露在外头的土还在往外渗水......说明最近新铲过。门缝底下的土是松的,有人在这儿跪过或者蹲过。不敢敲门,就在门缝底下塞进个牛皮纸包。纸上写着「雁鱼灯完整」,纸包里的瓷瓶底部刻着「丙午年冬苏念慈」。
苏玉从陈建设手里接过纸包,打开扫了一眼。重新包好,放回布包里,挨着铁盒塞实。她站起身,拉紧棉大衣领子,最后看了眼那扇锁着的门。
「赵卫东不在,但走之前他把话说完了。十三年了,他从来没敢告诉儿子......他儿子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藏了什么。他宁可让儿子以为他疯了,也没把母亲的名字吐露半个字。可走之前最后一次回这院子,他跪在门槛上铲开雪,把木盒埋好,又起来换了门锁,贴上『小心玻璃』。他还在等。」她把布包挎好,转身朝向巷口,「走吧,这儿该拿的东西已经拿到了。」
陈建设看着她。她站在赵卫东院门前,身后是那扇永远锁着的门跟门框上褪色的春联,跟前是堆满积雪的窄巷,还有巷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
「你刚才说,他做事有始无终。」他说。
「他在锁上改了。」苏玉低头看了眼雪地上那把崭新的旧锁,转身朝巷口走去。脚步踩在雪地上,没再回头。
回去路上,俩人绕去国营商店买了干粮......四个馒头,一包咸菜,外加两瓶水。苏玉在布包里翻找,掏出账册里夹着的那张天津地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地址没变......账册上写着「天津市河北区中山路六十二号」,跟信封上的地址一字不差。这条地址在陈德厚账册夹层里藏了十三年,现在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回陈家时已经是下午。林秀兰在厨房揉面。见他们回来,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手,给他们一人倒了碗热水。「明早就走?」她问。
「嗯。」苏玉接过水喝了一口。林秀兰在案板上撒干面粉,揉面的动作又慢又用力,跟要把什么东西往面里揉似的。明早这双手还会揉面,只不过厨房里少了两个吃饭的人。
「多带件衣裳,天津那边比咱们这儿冷。」林秀兰低着头,把面团翻个面接着揉,声音闷闷的,「路上小心。」
傍晚那会儿又起风了。苏玉在西厢房收行李。铁盒、账册、折扇、笔记本,还有赵淑华的信,一件件塞进布包。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灰蓝色荷包,端详了一阵。接着挂上脖子,贴着玉蝉放好。荷包是母亲绣的,玉蝉是母亲留的。两样东西挨在一块,隔着棉袄也能觉出它们跟心跳同步的动静。
她又去堂屋坐了会儿。陈建设在看地图,手指在天津那块画了个圈。
「中山路离火车站不远,下了车走过去就行。」他抬起头,「到了天津先找人......我那战友在公安局刑侦科,叫孙继先。他能帮忙查赵淑华的住址变没变。」
苏玉点点头,没跟他客套。明早的火车,今天的准备,一切都安排妥当。把布包搁在床头,她吹了灯。屋子里暗下来,窗户纸上就只映着一层薄薄的雪光。
最后看了眼床头的布包......明早,这包就要跟着她去天津了。账册、铁盒、折扇、笔记本、赵淑华的信、赵卫东留下的瓷瓶片。前几天,这些东西还散在院子各处。现在全塞进了她包里,跟她一块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