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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火车上的旧折扇 天还没 ...


  •   天还没亮透,陈家院门就开了。

      苏玉挎着布包从西厢房出来时,天井里的雪已经让人扫过。扫帚印从堂屋门口一直通到院门,印子很新,扫的也不算干净,青石板缝隙里还嵌着层薄薄的雪屑。

      扫帚印旁边有一排脚印,比她的脚大不少,又深又稳,每一步都踩的结结实实......他扫雪的时候从最远处往院门口退,退一步扫一下,不让脚踩上干净的雪。她知道是谁扫的,没问。

      林秀兰比她起的更早。厨房里亮着灯,灶台上搁着个搪瓷缸子,里头装着刚烧开的水。旁边放着袋馒头,用干净白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苏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把馒头塞分布包里,走到厨房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林秀兰在灶台后头切菜,没回头,却知道她来了。

      「火车上冷,多穿点。」

      「带了。」苏玉拍了拍棉袄袖子,「棉袄是新絮的,厚实。」

      林秀兰搁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转身看苏玉挎在肩上的布包。那包是她昨晚收拾好的,鼓鼓囊囊,口子上系了根红绳。林秀兰看着那根红绳,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苏玉点了下头,推开院门走出去。

      陈建设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背着个军用帆布包,手里拎着只暖水瓶,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挡了半张脸。见苏玉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两张车票,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硬座,靠窗。」

      俩人往车站走。县城还没完全醒来,街上店铺都关着门,就早点铺子的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飘着股炸油条的香味。卖豆腐的老头已经在老位置支起摊子,看他们一前一后走过,远远的喊了一声:「建设,出远门啊?」

      「去趟天津。」陈建设应了一声。

      「天津好地方,大城市。」老头把豆腐板翻了一面,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车站不大,是那种典型的县城小站......一栋青砖平房,门口挂着「人民铁路」四个大字。候车室里摆着几排木条椅,墙上贴着列车时刻表跟几张褪了色的宣传画。苏玉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布包放膝盖上,掏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天津」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陈建设去窗口取了票,回来时手里多了份报纸。他在旁边坐下,把报纸摊开,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估摸着是没啥值得看的新闻。

      「到了天津先找赵淑华,然后呢?」

      「然后看情况。」苏玉合上笔记本,「她说母亲留了件东西,不是文物,只能当面给。我想知道是什么。」

      陈建设点了下头,没再多问。他把暖水瓶放俩人中间的椅子上,拧开盖子,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苏玉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

      她看着手里的搪瓷杯......杯子上印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几个字,红漆已经磨的斑驳,露出底下的铁灰色。这是他自己的杯子,一直带在身边。

      「你的杯子?」她问。

      「部队发的。用了六年,习惯了。」他拧好暖水瓶盖子,「到了天津再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

      「不是照顾你。」他把杯子塞回她手里,「是顺手。我自己也要喝。」

      苏玉没再推辞,把杯子握在手里,掌心贴着温热的搪瓷壁。

      车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站台上开始有人走动......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夹着公文包的干部、牵着孩子的妇女,各自在站台上找车厢。远处传来一声汽笛,铁轨尽头的信号灯由红变绿。

      火车来了。

      绿皮火车喘着粗气驶进站台,车轮碾过铁轨接头处,发出有节奏的咣当声。车门打开,陈建设让苏玉先上,自己跟在后头。一手拎着暖水瓶跟帆布包,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身后,不碰她,就隔空挡着后面挤过来的人群。

      俩人穿过拥挤的过道找到座位......靠窗的双人座,苏玉坐窗边,陈建设坐过道。对面是个空位,再对面是个靠窗的座位,还空着。

      车厢里不算太挤。过道对面坐着个抱孩子的年轻妇女,孩子睡着了,脸埋在母亲的花棉袄里。前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书,书皮用旧报纸包着,看不清是什么书。车厢连接处蹲着两个农民模样的人,脚边放着几只捆了脚的活鸡,偶尔发出一两声扑棱声。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鸡毛味还有劣质烟草味,不算好闻,可比苏玉插队时坐过的那趟闷罐车强多了。

      她把布包搁膝盖上,额头靠着车窗玻璃,看外头的风景慢慢移动。

      县城在车窗外一点点变小......那片青灰色的平房、那条弯曲的旧街、那棵落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全在火车提速后迅速后退,最后化成一片灰蒙蒙的底色。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句:妈,我去天津了。你当年也是坐这趟车走的。

      火车驶出县城后,窗外的景色变成一望无际的冬小麦田。麦苗还矮,贴着地皮长,在积雪缝隙里露出零星暗绿。田埂上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直直的戳向灰白天空。偶尔经过个村庄,屋顶上覆着雪,烟囱冒着炊烟,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声音让火车的轰鸣盖住了,只能看见手臂起落的动作。

      苏玉看了一会儿窗外,从布包里掏出那柄旧折扇。扇子是周伯给的,扇骨温润发亮,竹节处的棱角让手指摩挲的浑圆。扇面泛黄,上头写着两行娟秀小字......「蝉声未绝,旧事未忘」,落款是「念慈」,日期是「戊申年春」。

      她展开扇子,对着车窗外的天光看扇面上的字迹。戊申年春......母亲在失踪之后还活着,还去过旧街,还给周伯送了这把扇子。她把这几个字反复看了好几遍,跟确认一个迟了十三年的消息似的。

      「这把扇子你带出来了。」陈建设低头看了眼扇面。

      「嗯。母亲的字,我想多看看。」她合上扇子,手指按在扇骨上,没触发能力。这把扇子在周伯那儿已经听过了......她不想在火车上再听一遍。耳边连续触发的嗡鸣还隐隐约约的留着尾音,活像份还没到期的旧债。

      她把扇子塞回布包里,重新掏出笔记本,翻到物证清单那一页,在「折扇」一栏后头用铅笔加了行小字:「扇骨竹质,包浆年份约十三年以上,扇面落款为母笔迹。」

      火车在下一站停了一次。站台上的广播响了,声音让风吹的零零碎碎,听不清报的是哪个站名。车门打开,冷风涌进来,苏玉把棉袄裹紧了些。有人下车,也有人上车。下车的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上车的是个老人。

      老人大概七十多岁,穿件灰布棉袍,领口露出里头深蓝的中山装,花白的头发梳的很整齐。他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拎着只旧藤箱,藤箱上绑着个布包袱。

      他往车厢里扫了一眼,看向苏玉跟陈建设对面的空位。慢慢走过来,把藤箱搁在行李架上,然后在苏玉对面坐下。

      他坐下的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跟要先想清楚才能弯曲似的。坐定之后他从怀里掏出把旧折扇,啪的一声甩开,扇了两下,又合上,放膝盖上。接着他从棉袍口袋里摸出只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眼时间,眉头皱了皱,估摸着是嫌火车晚点。

      苏玉盯着那把折扇。

      扇骨是竹子的,颜色比周伯那把更深,已经包了厚厚一层深褐包浆,竹节处磨出了圆润弧度。扇面是宣纸裱的,纸色泛黄偏旧,边角有小块水渍,边缘用细绢条重新包过......不是一次性修复,绢条颜色跟扇面略有不同,说明这扇子在不同时期让人修过至少两次。

      扇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笔山水,墨色已经淡了,可笔法还在。扇轴处垂着一小截褪色的蓝流苏,流苏上打了个结,不是死结,是活扣......系流苏的人留了拆下来的余地。

      这不是普通的扇子。扇骨的包浆层次至少有二十年以上,绢条的修补手法很专业,不是扇子铺的师傅干的,是个懂得保养纸绢的人自己动手修的。

      能在扇面边缘补绢条还不伤宣纸,这手法绝对是修复师干的。扇面山水是文人画风格,墨色干湿浓淡有层次,根本不是行画。流苏的活扣打法也不是市场上卖扇子的人用的标准结,是修复师在固定器物附件时用的一种暗扣......这种扣只用在怕受力不均的旧器物上。

      苏玉看那扇面不到三秒。她没伸手。扇子在别人手里,不能未经允许就去碰。可她已经在心里往回推了一步......从扇面的包浆、修补手法还有流苏的活扣来看,这把扇子很可能经过她母亲的手。

      母亲是修复师,她的手势会在修过的东西上留下痕迹。问题是,母亲修的是把普通的旧扇子,还是替面前这老人修了件故人的遗物?

      老人似乎察觉了她的视线。他抬起头,看了看苏玉,又扫向她放膝盖上的布包......包口露出折扇的扇柄。他在扇柄上多看了两眼。

      「姑娘也喜欢扇子?」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天津口音,尾音往上挑,听着挺和气。

      「家里有把旧的,带着路上看看。您这把......」苏玉看着老人膝盖上的扇子,「扇骨包浆很厚,修补的绢条是缠枝莲纹暗花绢,跟扇面不是同一个时期的裱料。扇面是晚清民国的,绢条是建国后的。这种暗花绢我在旧货店见过一次,五十年代天津荣宝斋进的最后一批手工绢。」

      老人拿起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重新打量了苏玉一眼。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慢慢点了点头。「姑娘眼力不错。」他把折扇递过来,「既然看得出来,不妨看看。」

      苏玉接过扇子,先看扇柄。扇柄底部有磨损,那不是磕碰造成的缺角,是长期握手里磨出来的平滑斜面......说明扇主是个左撇子,握扇的手势跟别人不一样。

      她抬头看老人。老人右手的虎口没茧子,扇子也是放右侧膝盖上......可扇柄的磨损却偏左。这扇子最初的主人压根不是他,他是在替别人保管,或者是从别人手里继承来的。

      她慢慢展开扇面。

      扇面是浅绛山水,画的是秋山行旅......山石用淡赭石打底,墨笔勾皴,山顶有几棵枯树,树下一条弯曲的山路。路上有个行人,极小,就寥寥三笔,可衣袂飘举,活像迎着风走。画面最左侧山崖边上,横出来一截松枝,松枝上停着只墨点大小的鸟。

      画风疏朗,用笔克制。这是文人自遣的墨戏,绝非卖画人的手笔。落款处盖着方小印,印文模糊不清,就能认出个「旧」字。

      扇面右侧边缘有小块水渍,痕迹很浅,可已经渗进宣纸纤维。水渍旁边就是那道用暗花绢重新包过的边......修补的人小心的避开水渍扩散方向,没硬往上盖,反倒顺着水渍弧线剪了条弧度。这就让新绢的边跟旧水渍之间,始终隔着一指宽的空白。

      这种修补思路纯粹是为了保留旧迹,顺带防止展开时撕裂,压根不是为了抹掉损伤。她在赵明远修的那套清代信札上见过同一思路......遇到执笔者在原纸上反复涂改的墨团,不挖补,只衬纸,衬完在修复报告里标注「保留涂改痕迹,不掩盖执笔犹豫」。

      赵明远给那套信札写了两页论证:写字的人写一半停顿、把笔提起来又按下去,这种犹豫本身就是文献价值。抹掉它,就等于抹掉了那人的真实状态。

      她当时不太理解,现在看着母亲补的这道边......不盖水渍,只防它扩大......忽然就懂了。母亲在动手修复前,首先要判断哪些痕迹必须留下。

      她提了口气,把指尖轻轻按在修补过的绢条上。

      耳边浮起一道极轻的声音。那不是说话声,是动作动静......扇子展开时竹骨摩擦的沙沙声,手指拂过扇面的窸窣声,然后是个女人的叹气声。很轻也很浅,跟午睡醒来对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无意识的叹了口气似的。接着是句自言自语,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这扇子......是赵伯伯的......」语气里带着点犹豫,像在回忆某件很久以前的事。

      这不是专门对扇子说的话。是她在修补这扇子时......也许是补完最后一针绢条,也许是展开扇面检查水渍......心里忽然想到个人,就念叨出声了。说完之后她估摸着又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合上扇子、用旧布裹好、放回藤箱里。

      可她没想到,这把扇子记下了那句话。这跟情绪强烈没半点关系。纯粹是因为她修补的时候,在一个人的屋子里坐了太久。屋里太安静,连自言自语都让竹子记住了。

      苏玉把手从扇面上挪开,手指微微发着颤。这次没发生能力过度的耳鸣,没嗡鸣,也没任何生理不适。只是那道声音太近了,近的都不像从扇子里传出来的,倒像是母亲就坐在对面,刚把扇子修完,随口跟她提了句旧事。

      她稳住呼吸,合上扇子,双手还给老人。

      老人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他没急着接扇子,反倒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从眉眼看到下颌,从脸庞看到坐姿,跟忽然认出什么又不敢确认似的。

      他的手还平摊在膝盖上。扇子递到手边,他硬是没接,反而侧了侧头,换了种跟方才说话时全然不同的审视目光,紧紧盯着面前这个看扇子的姑娘。

      「这把扇子,」苏玉说,「是别人帮您修过的。修补的人用的根本不是扇子铺技法......绢条是整条剪好再衬上去的。用了修复古代卷轴的裱边法先衬后贴,压根没缝。这修法我只在专业书画修复师手里见过。」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接扇子,直接从棉袍内袋里掏出眼镜盒,慢慢戴上眼镜。戴好之后他又看了苏玉一眼。这次看的格外认真,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最后视线停在她下颌轮廓上。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

      「姑娘,你姓什么?」

      「我姓苏。」

      老人的手停在膝盖上。他低下头,把手里的折扇翻过来,扇面朝向自己,像要在扇面的山水里辨认个多年前的背影。过了好几秒,他才抬起头,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苏玉看着他。「苏念慈。」

      这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老人的肩膀轻轻晃了一下。他慢慢合上扇子,两只手交叠着按在扇骨上。嘴唇动了动,张开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跟在咽下某句压了太多年的话似的。

      「她叫苏念慈。文物修复师,天津人。在天津市博物馆做了五年修复,后来转到省里,再后来带着批文物清单出了远门。」

      「最后一次见她,是六六年的秋天。她来天津找淑华......我妹妹赵淑华......商量转移一批文物的事。她在我家坐了个下午,帮我修了这把扇子,喝了杯茶。走的时候说,这批东西转完了,回天津请我吃饭。后来,就再也没回来。」

      赵淑华的哥哥。苏玉在账册夹层里看到的那个地址......天津市河北区中山路六十二号......是赵家地址。这老人,是赵淑华的哥哥。他在县城上火车,估摸着是回天津。

      「您妹妹给我写了信。」

      「信?」赵明德看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写的?」

      「十天前。」苏玉从布包里掏出赵淑华的信,信封上的地址跟账册里的地址一字不差,「她说我母亲在她那儿寄存过一批文物,让我尽快去天津面谈。我昨天刚回电报,今天就上车了。」

      赵明德接过信封看了眼地址,点了下头。「是她写的。这地址我住了三十年。」他把信还给苏玉,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折扇,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极淡,马上就散了。

      「这把扇子是你母亲帮我修的。五六年秋天我摔了一跤,把藤箱磕在门槛上,扇面让水渍洇了一片,边角也裂了。她说她会修,让我别找扇子铺......『赵伯伯,扇子铺只会换扇面。你这扇面是旧画,换了可就没了。』」

      「她拿回馆里修了三天。还回来的时候水渍还在,可边角不裂了,绢条跟旧宣纸之间的接缝比扇子铺做的还平整。我问她为什么不把水渍一块儿处理掉。她说水渍是扇子的一部分......『留得住的东西留,留不住的,留着痕迹也好。』」

      苏玉低下头,看自己膝盖上那把周伯给的折扇。扇面上的字迹已经淡的跟纸张一个颜色了,可笔画还在。留得住的东西留,留不住的留着痕迹也好......母亲修赵明德的扇子时是这原则,留在周伯那儿的扇子照样是这原则。她留下的压根不是答案,是痕迹。

      「你母亲年轻时常来找淑华,俩人一块儿在天津文物处上班。淑华管登记,你母亲管修复。后来淑华调到档案室,你母亲还在修复组,俩人还是隔三差五的凑一块儿吃饭。」

      「六六年秋天她忽然来找淑华,说有批东西很危险,有人在抢,也有人往外头偷运。赵淑华帮她联系了几个靠得住的人。里头有个叫陈德厚的......陈老爷子以前在天津开过汲古斋,跟你外公做过同行。」

      「你母亲说,她带一部分东西先去县城找陈德厚,剩下的分批寄存在不同地方,等风头过去再统一上交。」

      赵明德说到这儿停住了。他合上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

      「我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母亲不是没来得及安排退路。她把退路全留给了那些东西,自己一条都没走。」

      「她知道分开寄存最安全。东西分三路存放,万一哪一路让人截住,还有别的能保下来。她自己走的那一路是最远的,也最危险......她身上带着证人名单。」

      「那些纸不能寄,不能托人转,必须亲手交给能接收的人。你母亲选了自己拿最烫手的山芋。」

      分开寄存跟证人名单,苏玉还是头回听说......周伯没提过,陈姑妈没提过,连林秀兰都没透半个字。

      可赵明德用的是「证人名单」这个词,根本不是什么「文物名单」。瓷瓶、画、雁鱼灯,这些是死物;证人,那是活生生的人。

      名单上的保管人,每一个都是母亲准备在能公开的那天,为这批文物作证的人。赵卫东藏了瓷瓶,是物证......他自己也是证人。天津旧书店老板手里那幅画是物证......他照样是证人。至于陈德厚,既是保管人,也是证人。

      母亲留下的从来不是什么藏宝图,而是一份完整的证据链。

      她抬起头看赵明德。赵明德也正看她。那眼神里透着种隔了十三年才找到收件人的审视......他不是在审视个陌生人,而是在审视当年老友在女儿身上留下的影子。

      「你跟你母亲长的很像。眼睛像,鼻子也像。可说话语气不像......你比她更能沉得住气。她是个急性子,说话快,做事也快,总跟怕来不及似的。」

      「要是她知道你现在坐我对面,句句都问到点子上,肯定得来一句『不愧是我女儿』。」

      苏玉把手搭在布包上,隔着布摸到里头铁盒的轮廓。盒子里装的是母亲留的线索......而对面这人,是母亲十三年前修过扇子、喝过茶、还喊过「赵伯伯」的老朋友。

      「赵伯伯,」她开口叫了一声。这称呼喊出来的时候,比预想的还自然,活像在替母亲叫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我母亲说还有件东西留在赵淑华那儿,不是文物,只能当面给我。您知道是什么吗?」

      赵明德摇了摇头。「淑华没告诉我。她说那是你母亲单独托付给她一个人的,连我这当哥哥的都不能看。不过......」他把折扇放回膝盖上,看着苏玉,「你母亲当年留了句话:『要是有天玉儿来找你,告诉她......我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她了。』我问她最好的东西是什么,她没说。就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火车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冬日阳光顺着车窗斜射进来,照在苏玉膝盖的布包上,也照在赵明德的折扇上。

      陈建设一直沉默的坐在旁边,半句嘴都没插。可就在赵明德说「最后一面」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搪瓷杯,把杯子轻轻搁暖水瓶旁边,站起身。

      「我去接点热水。」他把苏玉的杯子也顺走了,「你们聊。」

      他拿着俩杯子穿过过道,朝车厢连接处的热水桶走去。临走前把暖水瓶留在了座位上。盖子已经拧开,蒸汽正顺着瓶口慢慢往外冒。

      他故意磨蹭着接水,先给自己杯子兑了点凉的试试温度,又倒掉重来。他算准了这老头话还没说完。

      赵明德看陈建设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微微点了下头。「这小伙子挺懂事。你对象?」

      苏玉看着陈建设站在热水桶前低头调水温的侧影。车厢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热水桶边缘,另一只手稳稳的端着杯子。

      郑怀远这名字现在提还不是时候。赵明德刚说了「证人名单」跟「分开寄存」,脑子里肯定还在转那批没说完的事。

      「他父亲是陈守志。」

      赵明德的手在扇子上停住了。他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动作比之前慢了整整一倍,跟在用每个步骤消化一个迟了太久的消息似的。

      「陈守志的儿子。」他把这名字重复了一遍。声音压的很低,活像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确认件要紧事。

      「你母亲说,陈守志是她在县城遇见的,最信得过的人。这人话不多,可做事靠得住。」

      「她还说,等这批东西转完了,非得叫你父亲也来县城跟陈守志喝一杯......你父亲也是鉴定师,俩人肯定谈得来。」

      「后来听说陈守志没了。你母亲在天津听到消息时,坐我家桌边半天都没言语。我问她怎么了。她就说了一句:『守志留了只碗在陈家给她煎药。碗还在,人没了。』」

      苏玉低下头,从布包里摸出那只刻着「丙午年冬,陈记」的旧药碗,搁在赵明德面前的小桌板上。

      赵明德低头看了看碗底的字,又抬头朝热水桶方向扫了一眼......陈建设还在那头往杯子里兑热水,车厢摇晃时他直接拿身体挡住水桶。

      赵明德把药碗推回她手边,没拿起来,就拿指尖点了点碗沿那道干涸裂纹。

      「念慈当年在我家提起过这只碗......她说守志把碗底那道纹描成『有口无心的忽』,省的心里揣事。你留着吧。你们两家的缘分,比你们自己知道的还要深。」

      赵明德重新展开扇子,看了眼扇面上的山水,随后合拢,郑重的塞进苏玉手里。

      「这把扇子是你母亲修的,现在归你了。我留了二十多年,早该还给该收的人。你拿着这把扇子去见淑华,她一看就知道你是念慈的女儿。」

      苏玉接过扇子。扇骨上还留着老人的体温,竹节处的包浆温润光滑。

      她把扇子塞进布包里,跟周伯那把折扇放在一块儿。两把扇子并排搁在铁盒旁边。一把记着母亲的字,一把记着母亲的手艺。她拉上布包拉链,重新挎好包。

      火车缓缓驶入天津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站台上人流如织,广播里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天津站到了,请旅客们带好行李物品,准备下车。」

      赵明德拄着拐杖站起身。陈建设帮着取下行李架上的藤箱。仨人一块儿下了车,穿过拥挤站台,往出站口走去。

      赵明德走在最前头。拄着拐杖的脚步虽然慢,却出奇的稳。走到出站口时,他回头看了苏玉一眼。

      「走吧,去见淑华。她等了你十三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火车上的旧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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