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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出发前夜 陈姑妈 ...


  •   陈姑妈走后,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陈建设把铁盒重新盖好,推到苏玉跟前。起身去厨房提了壶热水,给苏玉茶杯里续上水,又给炉子里添了两块蜂窝煤。干完这些,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摸出支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明早我去车站问班次。」他开口,「邮局那边你也去一趟,给天津发封电报。赵淑华的地址在账册夹层里,电报先发过去,告诉她咱俩这几天到。」

      苏玉点点头,把铁盒收进随身的布包,还有折扇跟父亲的笔记本放在一块。布包鼓鼓囊囊的,口子都快系不上了。她盯着那布包出神......几天前从知青点出来,包里就几件换洗衣裳跟一本笔记本。现在里头装着账册、铁盒、折扇、手镯、药碗,还有一个死去多年的男人留给儿子的旧军帽。这些东西,每一样都是她从这座院子里找出来的,每一样都带着一段藏了十三年的声音。

      「你的火车票我明早一块买。」陈建设说。

      「我自己买。」

      「我知道你能自己买。」他把没点燃的烟放回兜里,看着她,「两人各买各的,到了天津也各查各的??」

      苏玉摸了摸包的边缘。他说“两人”的时候语气太平常了。她的布包里装的是母亲留的东西,但他把自己的军帽也放了进去......那顶帽子跟了他十几年,是他身上离父亲最近的一件旧物。他没说“我帮你查”,也没说“你不用一个人去”。他只是把帽子搁进她的布包里,跟药碗挨在一块,然后起身去提水、续茶、添煤。

      「天津那边你熟吗??」她问。

      「不熟。但我有个战友转业后分在天津公安局。到了可以先找他问问情况。」

      「不用惊动太多人。」

      「不惊动。」陈建设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搭在腹部,这架势看着不像在筹划追查,倒像在等一件迟到多年的事终于找上门。「就是吃顿饭,问几句。他欠我一顿酒。」

      苏玉没再说客气话。从约法三章到现在,两人之间已经省了许多不必要的客套。她接受了他的帮助......这个念头在心里轻轻落下,没觉得别扭,也没什么负担。也许是因为陈建设从来没把帮忙当成筹码。他帮她,然后该添煤添煤,该烧水烧水,从不站在原地等她道谢。

      傍晚起风了。北风从天井里扑进来,吹的堂屋门板吱呀吱呀作响。苏玉拿出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画的物证图。时间线从1957年她出生开始,到昨天为止,已经密密麻麻记满大半张纸。她在“郑怀远”的名字旁边用红笔加了个五角星,又引出条线,在旁边打了个问号......陈姑妈说的那个人。郑怀远背后还有人。母亲怕的不是郑怀远,是郑怀远替他铺路的那个人。

      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她开始在纸上列明早要办的事:发电报给赵淑华、买车票、整理随身物品、再去雁北公社找一次赵卫东(如果他从省城回来了的话)。写到赵卫东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这个人不敢查案,但他有胆子把瓷瓶藏十二年。他对周伯说过“东西交上去就不会丢”,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完。他藏东西的手法跟他做人的方式一样:在档案上留个记号,在仓库墙根下挖个深坑,然后用沉默把两部分分开。

      天黑下来,林秀兰端着个砂锅走进堂屋。砂锅冒着热气,盖子被蒸汽顶的轻轻跳动,一股子排骨炖萝卜的香味在屋里散开。她把砂锅搁在炉子上,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只搪瓷碗跟两双筷子,摆在桌上。

      「天冷,喝点汤。」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人却站着不走。

      苏玉本来低头在整理账册,听见她没走,抬起头。林秀兰站在桌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围裙上面......围裙已经解了,但她的手还保持着系围裙的姿势,指头绞在一块,指节处全是干粗活留的裂口。她嘴唇动了动,又合上,接着又动了动,有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

      「林姨,您坐。」苏玉放下笔。

      林秀兰在她对面坐下,陈建设也从手里的搪瓷杯上抬起视线。她没坐陈姑妈坐过的那把椅子,而是自己从墙角拉了张小板凳过来,离桌子远了一截。这距离像是她下意识给自己留的安全区......她在陈家帮了二十年工,从来没坐过堂屋八仙桌边那四把椅子。

      苏玉把桌上的旧瓷碗推过去一些,给她留出台面。林秀兰瞧见那只碗,目光顿了顿。那是苏玉在厨房找到的旧瓷碗,碗底刻着“丙午年冬,陈记”。碗口有道极细的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是烧窑时就有的暗伤。

      「这只碗,是我妈用过的。」苏玉说,「碗底刻的年月......丙午年冬....跟陈爷爷账上记的‘苏姓女子寄蝉’是同一个冬天。她现在喝药,用这只碗。您每天洗,每天看,一定认得出。」

      林秀兰端起那只碗,转了一圈,端着碗口对着煤油灯光。那道贯穿碗身的裂纹在油灯光下隐隐透亮,跟一道细小闪电似的固定在粗瓷里。

      「这只碗本来是守志的。丙午年冬天置办的家用......那个冬天冷的裂瓷,烧窑师傅说这批碗十只里有一只必带暗纹,守志偏挑了这只碗。他说这道纹像个字,‘一个口字偏旁,加一个勿’,是‘忽’字缺了心。他自己拿毛笔蘸白漆往纹路里描了一道,烧干以后就不渗汤。后来念慈来养病,守志把这只碗翻出来给她用,说‘有口无心的忽,省得心里揣事’。他父亲刚过世那年冬天,他从部队回来,还跟人开玩笑。」

      苏玉接过碗重新放在桌上。裂纹里的白漆已经掉的差不多了,但还能隐约看出当年描上去的痕迹......一道歪歪扭扭的细白线,确实像个“忽”字缺了心。陈守志把一只生来带暗伤的碗挑出来,不嫌它不吉利,反而把它变成一句俏皮话。这细节跟陈姑妈口中那个“连夜赶回来护送文物”的父亲,还有周伯口中那个“跟母亲隔三差五在陈家见面”的年轻人,慢慢重叠成一个立体的人。

      「她走的那天晚上,你是不是醒着??」

      林秀兰掀开砂锅盖子,拿起汤勺慢慢搅着排骨,煮烂的白萝卜在汤里打了个圈。油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那团影子微微晃动,跟她握勺子的手一样,不稳当。

      「醒着。听见她咳嗽......跟她刚来时一样咳的直不起腰,已经快好了,但那天晚上又咳了两声。我起来想给她再煎副药,走到天井里瞧见她已经在院子里了。站在东厢房门口,没进去。就那么站着,盯着那扇门。门里头,是你。你在里头睡觉。她一只手搭在门板上,额头抵着手背,棉袄上的帽子从肩膀滑下来,她也没去拉。从后头看,她整个人跟钉在那儿似的,拔不起来。」

      苏玉把手放在那只碗的碗沿上。碗沿磨的很光滑,母亲每次喝药时都碰过的位置。林秀兰看着她的手,慢慢把那天晚上母亲做过的动作倒了个干净......怎么从床底下取出铁盒、怎么掂在掌心里站了一会儿、怎么递给她。林秀兰说当时她低声说了句“药还没喝完”,母亲轻声回答“不喝了,等不到天亮了”,又说“等玉儿长大了,如果有一天来陈家....告诉她,那几副药是你煎的。让她知道不是没人管她,只是她的回头路....我不敢走。”

      「她看着我,过了好半天才说了句话。」林秀兰的声音低下去,「‘要是我也能回头多好。’」她把围裙从椅背上拿起来,折好,重新放回椅背上。「停了停她又说:‘东西分三路,人走一路。路走对了,东西就回来了。’她转头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子......你睡的那间屋的窗户纸透着一点点油灯的光。然后她把盒子放到我手上,说:‘林姐,这只盒子替我保管一晚。明早如果我来不及取,你把它交给陈德厚。他知道该收在哪儿。’」

      苏玉把铁盒从布包里掏出来搁在桌上。这就是那只盒子。林秀兰替她保管了一晚上,第二天没亮交给了陈德厚,陈德厚把它藏进东厢房床板底下,藏了整整十三年。她知道盒中蝉翅间的隐刀纹......那个被母亲亲手留作证据的藏底刀,还有母亲在盒盖上反复划过的刻痕。但这只蝉之所以能完好无损的等她十三年,中间缺不了林秀兰。母亲不是直接把盒交给陈德厚......中间隔了个她信得过的女人。

      「药没喝完......以前您告诉我的那些细节里,少了这只盒子的去向。」上次在厨房问林秀兰时,她只讲了药碗、咳嗽、半夜醒来、看到母亲站在东厢房门口的背影,没讲铁盒在她手里留了一整夜。

      「那天晚上我不敢跟你说。盒子的去向是你妈留给祖父的交代,我不能在姑妈把地窖还锁着的时候先把它说出来。我知道的太多,」林秀兰用手背抹了下脸,动作很轻,像在擦灶台上的水渍,「每次告诉你一点,就多个人牵连进来......你今天揭了她的名字,她就得跟你一样,从明天起被那个人盯上。」

      「后来呢??」陈建设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很低,但问的很稳。

      林秀兰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从门后拿了把扫帚,握在手里扫了两下地,又放下。整个人站在门框间,屋里的影子被拉成一条极细的线。「后来她走了。天没亮,大概四更天。守志跟她一块走的。我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你妈肩膀上背着那个画轴包袱,守志空着手,走到门口回头把院门插销从外头勾上了。他怕风把门吹开,也怕....」她停了一下,把手里的围裙翻了一面,叠好,「他当时说:‘万一有人追来,门从外头插上,就等于屋里没人出去过。’他跟念慈都是准备被人追的。」

      陈建设手里的烟终于点着了。火柴在黑暗里短暂的亮了一下,照亮他手指上那道旧疤。吸了一口,把烟圈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煤油灯的光里散开。接着他把那只刻了字的药碗接过来,翻过来看碗底那行字......“丙午年冬,陈记”。丙午年冬......他父亲出生那年冬天置办的家用,也在同一年冬天送给了那个要来养病的女人。一只碗,他在同一年里既用它迎接了父亲的出生,又用它熬了母亲失踪前最后的汤药。

      林秀兰收拾了桌上的空碗,把炉子上的砂锅盖子盖好,走到门口又停住脚。背对着堂屋,声音发哑。

      「念慈走的那天晚上,往你枕头底下塞了样东西。」说完这句话,不等苏玉追问,就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严了。冷风顺着门缝挤进来,吹的煤油灯火苗跳了两下。

      苏玉站起身,走进西厢房。

      这屋子她住了好几天了......从结婚那晚被送进来开始。睡的是那张老式木床,盖的是林秀兰翻出来的旧棉被,枕头是荞麦壳的,枕套洗的发白。搬进来就没翻过枕头。因为她从来没用过这只枕头。睡觉有个习惯,不爱垫高,总把枕头抽出来丢在一边,头直接枕在床上。好几个晚上都这么睡过来了,从来没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

      走到床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荞麦壳枕头很沉,她的手从枕头跟床板之间慢慢探进去,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布的。一把抽了出来。

      是只旧荷包。灰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收口处的线绳已经松了,荷包瘪瘪的,里头没装什么东西。她把荷包凑到煤油灯下看......布面上用白线绣着只蝉。针法简单,只有轮廓跟两片翅膀,翅膀是用极细的链式针脚绣出来的,中间留了道空隙......正是玉蝉翅翼上那条隐刀弧线的形状。绣这只蝉的人没见过完整的隐刀纹,但她知道那道弧线的走向,因为她自己就是它的主人。她把玉蝉上最隐秘的一处痕迹,原样复刻在女儿的针线活上。

      陈建设站在门口,没进来,手扶着门框,扫过苏玉手里的荷包,然后把门轻轻带上,留她一个人在里头。

      苏玉把荷包攥在手心里,慢慢坐下。没马上触发能力。耳朵里连日来累积的疲劳还没完全消退......触发铁盒玉蝉时的短暂失焦至今还留着点尾音,安静的时候能感觉到耳道深处有极轻微的嗡鸣,像只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振翅。不能再过度使用了。但荷包里没玉,没铜,没金属跟石材,就几缕干透的丝线。残声藏不住。

      手指伸进荷包,触到里头干裂的粗布衬里。

      一个女人的声音浮上来。不是她母亲,是林秀兰。声音很年轻,很轻,在耳边低语似的,带了点哽咽......「这是你妈让我绣的....她说她不会绣花,怕扎手,怕把蝉扎歪了。那天晚上她把这荷包放到我手心,给我看了玉蝉翅翼上的弧线。然后她走了。她说:等玉儿长大了告诉她,这只荷包是给你放蝉的。蝉声就停了,但针脚不会。谢谢。」

      她知道枕头底下有东西。不是猜的,是亲眼瞧见母亲放进去的。四年后她把这荷包跟药碗、手镯一块锁进厨房柜子里,每次去陈家送菜都摸一摸,但从来没往东厢房多迈一步。十三年了,她唯一敢做的就是把枕头原样放回去,等该来的人自己掀开。

      苏玉把荷包翻过来,内侧用白线绣着两个极小的字,针脚细的几乎看不清:「苏玉」。是母亲的名字,还是她的名字??苏念慈在针脚上留下的,是个尚未被命名的未来的女儿,也是个她知道自己可能没机会再叫出口的自己。

      把荷包丢在枕头旁边,站起身打开门。陈建设还站在门外,背靠着墙,听见门响转过头。他已经把烟掐了,棉袄最上面那颗扣子系得整整齐齐,手里空空如也,没拿着任何能当屏障的东西......没茶杯,没烟,没账册。就那么站着,等她先开口。

      「你爸也走了那条夜路。」苏玉把荷包摊在掌心给他看......灰蓝布面,白线绣的蝉,针脚细密,内侧绣着她自己的名字。陈建设低头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在干裂的针脚上碰了碰,没拿起来,只碰了碰,然后收回手,把手插进裤兜里。

      「他参军的时候答应过祖父......以后不做文物的买卖。可那天晚上他跟我妈并肩走出去的,护的是同一批东西。他把自己唯一一只刻了名字的碗留在陈家给她煎药,煎好了又放在东厢房床头。给她煎了碗药,交代了‘有口无心的忽’,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雪地里,再也没回来。」

      他拿起那只药碗,翻过来看碗底的刻字,指腹在“丙午年冬,陈记”上慢慢抹过。接着把碗放回桌上,跟铁盒并排搁着,站起身:「我出去走走。」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脚......外头在下雪。不是鹅毛大雪,是细密的雪粒,被风吹的斜斜打在天井青石板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扫过门上那道被风吹开的缝隙,然后转身回厨房提了桶煤进来。

      「明早你发电报,我去买票。」

      苏玉没接话。走到堂屋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的很低,雪粒打在脸上冰凉。明早就能去天津了......这个念头在心里已经转了三天,现在近在咫尺,反而没那么急切了。因为她已经知道,母亲不是在那天晚上断了线的。在戊申年春天还活着,还给周伯送了折扇,还在折扇上写了“蝉声未绝,旧事未忘”。把自己藏在那扇门后头,等着苏玉长大。

      两人把炉子挪到堂屋中间。堂屋里一直放着两把旧躺椅跟一张条凳,陈建设又从西厢房搬了张小方桌出来架在炉前。煤油灯搁在炉台边上,光线刚好能照亮桌上的账册跟笔记本。坐在条凳上,陈建设把姑妈留的那张死亡证明抄件、八年前在书房地砖下找的旧档案,还有父亲军装里的残件一一摊开。苏玉坐在对面的躺椅上,面前是账册、折扇、笔记本跟姑妈交出来的老相册。两人分坐桌子两侧,中间隔着一盏灯、一壶茶、一座炉子,各自整理各自要带走的证据。茶壶空了,陈建设起身去加水,路过这边时扫过她手里的纸。

      「还在算日子??」

      「算我妈从天津到县城走了几天。」苏玉把笔放下,「路上走的时间越长,中间经手的人就越多。第一个是赵淑华,最后一个是赵卫东,中间至少还有两三个她临时能托付的人。这些人她当时能找到,咱们现在也应该能找到。」她停了一下,「你那边呢??」

      「三份材料......」陈建设从自己那堆档案里依次抽出纸搁在炉台上,「这份是姑妈藏了十三年的死亡证明,背面是被撕下来再贴上去的,原记载‘重伤不治’,后头被改成‘病故’。姑妈说拿到手就是这样。这张是县武装部一九六七年二月出具的烈士抚恤申请草稿,你猜申请人是谁??」

      苏玉就着煤油灯低头辨认落款处的签名。

      「郑怀远。」她念出这个名字。

      「对。郑怀远给他父亲申请抚恤......拦的是他,帮忙写抚恤申请的也是他。我打算明早去问姑妈,为什么我父亲当年的抚恤申请上签的是那个人的名字。」陈建设把最后那份纸摆上来......一张发黄的便条,纸边被虫蛀过,上头一行钢笔字:「建设,爸想给你买支钢笔。等这批东西运到北京,爸就回家。」

      接过便条,苏玉放在陈守志的旧军装旁边。没触发能力。用不着。这张纸上没残声,就一个男人在出发前夜写下的一行字。

      夜深了。炉子上的水又一次烧干。陈建设起身去厨房提水。合上账册,苏玉走到西厢房门口又停住脚。回头看了看堂屋......陈建设还没回来,桌上摊着他父亲的便条跟死亡证明,炉火映在那些纸页上,把“等这批东西运到北京”几个字照的微微发亮。

      走进东厢房......这屋子发现手镯以后就没怎么进来过。梳妆台上的红木梅花匣还在,床板已经被掀开,露出下头的暗格。那只铁盒已经取走了,现在就剩个空空的凹槽,里头垫着陈德厚铺好的棉絮。走到梳妆台前,拿出那柄旧折扇,展开扇面对着窗外雪光看了一遍。扇面上的字已经淡的跟纸一个颜色了,但笔画还在......「蝉声未绝,旧事未忘」。接着合上扇子,放回布包,跟铁盒放在一块。

      回到西厢房时,她已经很累了。连续几天的高强度追查、能力使用、跟姑妈对峙、在周伯家坐了一下午......几乎没怎么休息。

      躺在床上,解下颈上的玉蝉握在手里。两枚半蝉已经用红绳重新系在一块,断口合拢以后那道隐刀纹完整的落在掌心。没主动触发能力......她知道今天不能再用了。但那枚蝉里储存的残声太强了,强的哪怕收着不碰,手指握住蝉腹时照样有东西往外渗。声音不是被她“调”出来的,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的。极轻极浅,像水从石缝里往外渗,根本挡不住。

      「玉儿,妈妈爱你。」

      跟前头的残声不一样。铁盒那枚蝉是急促的、没说完的,周伯那儿是写在扇子上的间接转达,林秀兰转交荷包时多了一层哽咽。但这道声音是完整的、平静的,像一个人在离开前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压成了一句,然后坐在黑暗中反复对自己练习,直到它变成一种不需要再想、只需要往外吐的本能。

      没睁开眼睛。手指握住蝉身,安静的躺在黑暗里,听那道声音一遍遍重复。不是线索,不是警告,不是未完成的嘱托。就一句母亲在离开前夜对女儿说的话。她忽然想起来......母亲最后一次替她梳头,记忆里那双指尖有松烟气跟茧的右手碰到她后脑勺时,总是先踮一下,让虎口的茧从发根滑到发梢,确保不会扯疼她。以前总觉得那是母亲的习惯性停顿,以为所有母亲在梳到那个位置时都会这样。现在她知道......母亲是左撇子,用右手替女儿梳头。每一次那块茧从发根滑到发梢,都是左手在拉着右手的袖子,怕扯疼孩子。

      把玉蝉贴在脸颊上,苏玉闭上了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出发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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