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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陈姑妈的隐瞒 早饭过 ...


  •   早饭过后,陈姑妈回来了。她刚从街道办开完会,胳膊底下夹个牛皮纸文件袋,进门时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文件袋掉在地上,里头的纸散了一地......全是街道通知跟表格,红头文件、油印通知还有手写的会议记录,洋洋洒洒铺了半个天井。林秀兰赶紧放下抹布去帮着捡。陈姑妈蹲下去捡了两张,忽然就不动了。她就那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会议通知,眼睛直勾勾盯着青石板上被雪水洇湿的纸页,跟忘了自己要干嘛似的。

      苏玉在堂屋里看的一清二楚。她隔着天井,看陈姑妈蹲在一地文件中间。寒风吹的纸页直响,有几张卷到石榴树根底下,沾了泥水。陈姑妈也没去捡。她只是蹲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一股子苏玉还看不透的情绪压着她,让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攒不够。

      苏玉把铁盒搁在八仙桌上,走到堂屋门口。
      「姑妈。」

      陈姑妈抬起头。她脸色本来就差,这几天更是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底下两团青灰印子,嘴唇干的起了一层白皮。看苏玉站在堂屋门口,她手里还捏着那张街道通知,慢吞吞站起身。起身的功夫扶了下门框。

      「进来坐吧,」苏玉说,「我有事问您。」
      语气很平,但陈姑妈听出这话里的分量。她把文件袋递给林秀兰,拍了拍棉袄上的灰......连着拍了好几下,一下比一下慢,摆明了在拖延时间。接着她跟苏玉进了堂屋。

      陈建设已经在堂屋里头了。他坐在八仙桌靠墙那侧,面前摆着那只铁盒......盒盖合着,他一只手搭在上面,手指轻轻敲着铁皮,节奏不快,一下一下的,跟数秒似的。他今天穿了件旧军装改的棉袄,领口扣子敞着,露出里头灰蓝色的衬衫领子。看姑妈进来,他站起身,拉开靠窗那把椅子,又重新坐下。

      看见那只铁盒,陈姑妈停住脚。
      这盒子她认得。十三年前,祖父就是端着它进了东厢房,出来时手里空了。她一直知道盒子藏在床板底下,却从没打开看过。十三年来她天天进东厢房打扫,抹布擦过床板,扫帚探进床脚,就是没碰过那块松动的木板......她心里清楚,那不是留给她碰的。

      「这是东厢房床板底下找到的。」苏玉打开铁盒,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先是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便笺,纸边已经发脆,折痕深的跟刀刻的一样......「若玉儿寻来,请把蝉交给她。蝉声未绝,旧事未忘。」跟着是那张旧照片......苏念慈站在汲古斋门口,穿着灰布棉袄,头发剪到耳根,眼神清亮,身后门楣上「汲古斋」三个字笔画模糊但轮廓还在。最后是两枚拼在一块的白玉蝉,断口处严丝合缝,翅翼间的隐刀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蝉腹底下那道「苏念慈」的藏底刀痕,只有在蝉合拢、光从侧面斜照时才看的见。

      「便笺是陈爷爷写的,落款日期丙午年腊月二十......我妈离开那天。账册里记了『蝉留,待其女来取』。您给他当了十几年家,替他保管东厢房钥匙,替他锁门,替他瞒人。您知道这枚蝉一直在等我。」

      陈姑妈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蜷起来,攥住棉裤布料。她越攥越紧,棉裤上被揉出一团深深的褶皱。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低,几乎被炉子里的炭火声盖过去。

      「您知道。」苏玉重复了一遍。她声音反而更低了,低到只有桌边这三个人能听见。「那您也知道我妈在陈家住过。知道她生过病,陈爷爷给她煎过药,林秀兰每天早晚送药碗进西厢房。知道她离开前把玉蝉掰成两半,一半托李援朝带走,一半藏进这只铁盒。知道她走那天晚上陈守志回来过,俩人关在东厢房里谈了半个多小时。知道她把玉蝉跟手镯留在陈家,就带走一幅画。知道追她的人姓郑,知道她最后一句交代是『东西不能落到他们手里』。这些事儿,您都知道。」

      她把线索一条条掰开,摆在桌上,跟庭审铺证据似的。每说一句,陈姑妈的肩膀就往里缩一分。说到最后,老太太整个人跟被抽了骨头一样瘫靠在椅背上。她两只手平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跟托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似的。

      堂屋里安静了好半天。窗外的石榴树枝被风吹的沙沙响,一片枯叶从枝头掉下来,落在天井青石板上,打了俩旋儿就不动了。炉子上的铝壶咕嘟咕嘟响个不停,水汽从壶嘴里冲出来,一遇冷空气立马变成白雾,贴着天花板慢慢散开。

      「是,」她终于开口,「我知道。」
      「那您为什么一直瞒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陈姑妈抬起头,扫向桌上那张照片。她盯着苏念慈的脸看了一阵,跟隔着十三年跟个再也见不着的人说话似的。「你妈来的时候是丙午年冬月,腊月初八。那天晚上冷的出奇,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一样。她带着你来敲门,都下半夜了。我开门那会儿,她靠在门框上,嘴唇冻的发紫,头发上全是一层白霜。你趴在她肩膀上睡的正熟,脸埋在她围巾里头,就露出半截冻的通红的小耳朵。」

      陈姑妈的声音直发抖,倒不是在哭。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十三年,忽然倒出来,连她自己都收不住。她抬起手在半空比划了一下,像在描摹那天晚上的门框,还有那个靠在门框上的女人。

      「我把你从她肩膀上抱过来,放到西厢房床上。你身上裹着件大人的棉袄,袖子长的拖地,领口还别着个别针......是你妈怕你路上冻着,把自己袄子脱下来给你裹上了。你自己身上就穿了件红花棉袄,袖口都脱了线,棉絮顺着针脚直往外冒。我给你盖被子那会儿你醒了一下,迷迷糊糊喊了声『妈』,跟着又睡过去了。你妈站在床边看了你一会儿,这才出来找我祖父说话。她从怀里掏出俩木箱......不是随身带的行李,是藏在棉袄底下的,一路上就这么贴身兜着。打开给我祖父看,里头有字画,有瓷器,还有几件青铜小件跟杂项。她用冻僵的手指一件件往外拿,每件都用旧报纸裹着,报纸上写着器物的年代和来历。她说这些东西本来该放博物馆的,可现在有人要抢......不是砸,不是烧,就是抢。抢走以后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再拿出来卖。她还说有人要拿这些给自己铺路......把文物当进身的梯子,谁手里攥的东西多,将来谁就能在文化系统里抢到好位置。她分不清哪拨人是来保护文物的,哪拨人是来浑水摸鱼的。她得找个信得过的人,帮她先收着几件最要紧的,等找着可靠的接收渠道再取走。」

      「陈爷爷答应了。」

      「他不能不答应。」陈姑妈的声音慢慢稳下来,手里的棉裤布料早就被攥成一团。「你妈在天津那会儿就跟祖父认识。俩人一块给几件战乱时流散的文物做过鉴定,还一起写过报告,要求追回被非法转移的馆藏。她信的过他。」陈姑妈松开手,把手掌在膝盖上摊平,跟翻开一本压了十三年的旧账似的。「祖父把东西收下了。字画锁进书房柜子,瓷器包好放进东厢房。至于那件青铜灯......她没提哪儿来的,就说是战国的东西,半点闪失都不能有......祖父当天晚上就把灯拆了,拆成八件,一件件用油纸裹好,全藏进地窖。他拆灯那会儿我就在旁边递油纸。他的手很稳,从没抖过......修了半辈子旧东西,他知道怎么拆,怎么包,怎么让一件两千年的铜器在不见天日的地窖里头不生锈。拆完他收好工具,洗了把手,坐在书房里写了两行字就把笔搁下了。我问他写什么呢,他说:『记一笔。以后有人问起来,我好交代。』」

      苏玉想起账册上那句「收青铜雁鱼灯一座,苏姓女子寄存」......没记怎么拆的,也没写藏哪儿了,就一行简简单单的入账。陈德厚把最危险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的账目里头,硬是用一行平平无奇的流水账,盖住了整个地窖的秘密。

      「我妈在陈家住下养病,」苏玉接过话茬,「那些药都是您去抓的。」

      「是,都是我抓的。」陈姑妈点点头,声音低下去,像触到某处至今还让她愧疚的细节。「川贝、沙参、麦冬、陈皮、甘草......那方子我到现在都记的清清楚楚。她咳嗽的厉害,白天还能撑着说话,一到晚上就咳个没完。怕吵醒你,她就拼命捂着嘴咳。我去抓药时,跟药房的人说是自己咳嗽。人家说这方子治肺燥,问我是不是夜里盗汗口干。我连说是是是,你抓就是了。我哪敢说是给外人抓的......那阵子每个药房都有人盯着,谁家多抓几副药,治什么病,都有人记账。你妈在咱家住了九天,我跑了三趟药房,换了三家店,每次就抓两副,根本不敢多买。」她停了一下,扫向桌上那只药碗......苏玉刚从厨房拿来的,碗底刻着「丙午年冬,陈记」。那是陈守志去世那年留下的最后一件过冬用具。它跟刻着名字的铁盒,还有祖父的账册一块摆在桌上,跟三块拼图似的,严丝合缝拼出了那个冬天陈家所有人的位置。

      苏玉把药碗搁在桌上,碗底那行字在晨光下微微凹陷。她盯着陈姑妈。「您替我妈抓药,煎药,瞒人......做了这么多,却在我嫁进来的第二天跟我说『苏念慈没来过』。」

      「因为我怕追她的那个人!」陈姑妈突然拔高嗓门,绷了十几年的弦彻底断了。「那天晚上有人来砸门......不是敲,是砸。铁环砸在木门板上,声儿跟炸雷似的。我刚睡下,披件棉袄就跑出来,听见门外头有人喊:『开门!有人举报这家私藏四旧!』我吓的浑身直哆嗦。你妈从西厢房出来,头发还散着,棉袄扣子都没顾上系,冲我摆摆手说『我去』。她就一个人走出去,往门槛前面一站,背对着我冲那帮戴红袖章的人说:『什么四旧?我带了本《红楼梦》给我女儿认字,算不算四旧?』带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倒客气,说有人举报陈家窝藏旧社会文物贩子转移的赃物。你妈问他谁举报的,他说举报人姓名保密。你妈就说:『那好,明天你们正式来查。查完了要是没赃物,请给我个书面说明。』她从头到尾就没让开过门槛。那帮人在巷子里站了会儿,扭头走了。」

      陈姑妈顿了顿,拿起那只药碗看碗底的字。「第二天......也就是腊月十九......你妈把东西分了。一部分托雁北公社文化站的赵卫东收着,一部分留在我祖父这儿。她硬是把东西分成三路:一路留陈家地窖,一路送雁北公社,剩下一路她打算自己带去天津交给赵淑华。她说这样最稳妥......不管哪边被截住,好歹其他几路还能保下来。」

      苏玉跟陈建设对视一眼。三路。地窖里剩下青铜灯跟部分瓷器,雁北公社赵卫东那头存着个瓷瓶还有部分名单,天津赵淑华那儿寄存着另一批。母亲把文物分成三条线,自己偏偏带着最危险的那批。她打算在天津把最后这批东西交到可靠的人手里,再去北京琉璃厂找秦老板......一个能正式接收这些文物的老专家。她给自己留了最要命的一条道,把相对安全的路全留给了陈家地窖跟雁北公社的旧仓库。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陈建设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跟从胸腔最底下压出来的一样。「叫什么名字。」

      陈姑妈肩膀一下绷紧。堂屋里安静了半天,久到壶里的水都烧干了,滋滋往外冒热气。她这才吐出那个压在舌头底下十三年的名字。
      「郑怀远。」

      堂屋里静的能听见炉膛炭块塌陷的声儿。陈建设一动不动坐在那儿,手指停在铁盒盖上。他没拍桌子,甚至没站起身。他只是把这名字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硬生生咽进肚里。苏玉看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跟吞了颗滚烫的炭似的。

      「郑怀远现在在省文物局当副处长。」苏玉说。

      「我知道。」陈姑妈压低声音,「他这些年爬的飞快。从□□组织到革委会,从革委会到省文化局,又从文化局调到新组建的文物局。每次调动都精准踩在政策节点上,每次升迁都有人替他说话。他身边不光有一帮从□□时期混过来的兄弟......有几个后来进了公安系统,有的进了运输队,还有的被安排去了北京。」她停了停,「有人透底给我,说他现在还在帮个人收东西。那人比他爬的更高,当年跟你妈共过事,也跟你父亲走过同一段护送文物的路。后来他们在岔路口分道扬镳了,一个选了最难的路,一个挑了最快的那条。你妈怕的根本不是郑怀远。她怕的是郑怀远替那人铺路的后果......只要文物流失渠道被这帮人垄断,将来就算有人想查,东西也早通过省外甚至境外脱手了。」

      苏玉把桌上的便笺轻轻按平,盯着那行干透的墨迹。她猛的意识到,陈姑妈瞒着的不光是母亲的身份跟郑怀远。老太太还藏了条更危险的线......郑怀远背后还有人。这人当年也参与过文物保护,后来变了道,现在还在省城文博系统里稳坐高位。母亲怕的不是□□,而是那帮打着「保护文物」旗号的人先把东西收走,再通过隐秘渠道转移出去。陈姑妈不敢提这名字,因为这人八成还在。苏玉从周伯那儿打听出的是郑怀远,陈姑妈这头又翻出新花样......郑怀远就是个前头跑腿的,背后那人的名字,才是陈德厚到死都不敢往外漏的。

      「您为什么不早说?」陈建设的声音还是很稳,但语气里的分量全变了......早不是晚辈在问长辈,而是一个受害者的儿子在向知情人要交代。「您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知道我为什么从小被人骂『没爹的孩子』?知道我妈改嫁以后再也没回来过?郑怀远......这名字您藏了十三年,连我都瞒着。」

      陈姑妈慢吞吞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俩站了半天。她背影在窗格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又瘦又小,跟几天前那个堵在东厢房门口气势汹汹的老太太简直判若两人。她肩膀直发抖,手扶着窗台,指尖扣着窗框木纹,像在找个支点硬撑着。

      「因为你祖父不让提。」她终于开口,声音全哑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些事,只能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得苏念慈的女儿亲自来了才算数。她要是不来,这事就当烂在陈家院子里,谁都别再提。」她手指从窗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你爸的事,你祖父死活不肯说。他就告诉我那天晚上守志回来过,跟念慈谈了半个多小时,跟着俩人一块出了门。我再多问一句,他就不开口了。他把守志的死亡证明从柜子里翻出来,压在旧军装底下,再也没看过。我想看,他不给。」

      她转过身,看着陈建设跟苏玉,眼眶里终于泛起一层水光,硬是没掉下来。「一九七二年腊月......你祖父弥留那晚,把我叫到床边,喊了声『秀珍......』跟着摇摇头,改了口,『姑妈......』他对着亲闺女叫了一辈子『秀珍』,临死忽然改口叫『姑妈』,就因为他不肯用支使女儿的语气来托付这事。『东厢房的床板底下有个铁盒。等玉儿来,把整张床给她,让她自己掀。你不用告诉我她嫁进门那会儿你安排了什么......我不问。我就交代一件事:别替她掀那块床板。让她自己掀。她妈走的时候也是自己掀开床板把蝉放进去的,你让她自己拿出来。』」

      堂屋里又没动静了。苏玉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两枚拼在一块的玉蝉。翅翼间的隐刀纹路合拢后连成一道完整的弧形,绕过一片镂空羽毛,穿过另一片。陈德厚临终前让陈姑妈把决定权还给苏玉......不是直接把蝉给她,是让她自己去掀床板。「让她自己掀」......这四个字用在快断气的那会儿,是因为他亲眼看着苏念慈掀开床板把蝉放进去。他非要用同一个动作,把蝉还给她闺女。他把锁了十三年的铁盒原封不动留在老地方,就等苏玉自己用她母亲当年的姿势打开。

      「他临终前还留了句话。」陈姑妈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回椅子里。她两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上,跟完成个迟了七年的交代似的。「他说:『那盏灯,我拆成八件,放了八年,没给人看过。将来有机会,替我还给能护住它的人。』他在地窖砖块上刻了位置......八件灯的部件散在地窖不同角落,砖上刻的全是实物分布图,正对着灯拆开后的每一处榫卯。他没说地窖在哪儿,但你们前几天找到了......陈建设带你去书房掀地砖那会儿就找到了。」

      陈建设点点头。「地砖上有记号。」

      「是他留的。他知道瞒不了多久......你迟早得发现书房地砖让人动过。他本来想撑到你能不动声色站在省城那人面前再死。可惜没撑住,只好把最后这句话交给我。我现在把它交给你们:想查郑怀远,先查他在北京郊区的旧居。他最爱从那边调人来抄家......自己坐镇省城不动,全用外人,半点把柄不留。田庄那边替他管文物流向的,这会儿可能还在。」

      苏玉把这条线索牢牢记在心里。北京郊区......母亲最后露面的地方是北京琉璃厂,郑怀远的旧居在郊区。这俩地方中间隔着的,正好是他当年动用外人干脏活的活动半径。

      陈姑妈站起身,走到堂屋门口,脚下又顿住了。她背对着他俩,手扶着门框,肩膀微抖。

      「林秀兰知道的不光是煮药的事。你们去问她,她会倒出来的。我能说的全说了。」她推开门,冷风猛的扑进来,吹的桌上便笺掀起一角。她背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秒,跨过门槛,往自己屋去了。

      堂屋里就剩苏玉跟陈建设。

      陈建设慢慢收回搭在铁盒上的手,摊开手掌,低头看了半天掌心。那只手刚才一直按在铁盒上,这会儿松开了。他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搁在桌面上。没握拳,就这么平摊着,跟放下件拿了很久的重物似的。

      「郑怀远。」他又念了一遍这名字,这回出声了。接着他拿起那只药碗,翻过来看碗底的刻字......「丙午年冬,陈记」。那是陈守志出生那年冬天置办的家用,刻着他祖父的姓氏,他父亲的冬天,还有他自己还没起头的人生。拇指在刻字上慢慢抹过,擦掉碗底积了十三年的灰,露出凹陷处没被磨平的刀痕。

      「这碗是我父亲出生那年冬天打的。」他把碗搁回桌上,贴着铁盒的位置,「丙午年。跟我爸死在同一年。」

      苏玉看他把碗放好,从笔记本里掏出那张旧照片......苏念慈站在汲古斋门口那张。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在晨光斜照下显出几个极淡的铅笔数字:一个「6」,一个「2」。六十二号。陈姑妈刚交了郑怀远的底跟他北京旧居的线索,这张照片跟账册夹层里的天津地址,指的正是苏念慈最后一段可靠的轨迹......天津,赵淑华,旧仓库,还有仓库里八成留着的修复笔记。

      「天津那边,咱们明早就走。先去邮局发电报给赵淑华,再去车站问火车班次。」苏玉说。

      陈建设点点头。「我去查郑怀远的履历。他在省文物局坐了几年,人事档案跟调动记录全在省文化厅......我那边有战友能调资料。」他站起身,重新盖好铁盒,推到苏玉跟前,「你收着这些。这是我祖父锁了十三年的东西,现在归你了。」

      苏玉收好铁盒,跟陈建设的旧军帽、陈守志的药碗一块并排搁在八仙桌靠墙那侧。她扫过这四样东西......祖父的账册,父亲的药碗,儿子的军帽,母亲的玉蝉。它们全用不同的法子说着同一句话:那个冬天,陈家每个活着跟死去的人,都在用自己的法子护着同一批东西。她翻开父亲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在时间线最下头补了一行字:「丙午年腊月十九夜......陈守志回陈家,与念慈长谈,继而同出。次日,守志死于护送文物途中。」她合上本子,塞进随身的布包,跟折扇还有铁盒装在一块。

      窗外起了风。天井里的石榴树枝刮着窗棂,刷刷直响。她抬头扫了眼窗外的天......云层极厚,压得很低,眼看着又要下一场大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陈姑妈的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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