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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自然门之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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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心武一路西行,穿过湘西的千山万壑,进入四川地界。沿途的山水渐渐变了模样——湘西的山险峻陡峭,多石少土,进了四川之后山势依然高峻,但林木更加苍翠,竹林如海,沿江两岸的梯田层层叠叠,像一面面巨大的镜子映着天光云影。杜心武一边走一边打听峨眉山的方向,走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峨眉山脚下。
峨眉山比他想象中还要巍峨。远远望去,山势连绵如一道绿色的屏风,峰顶隐在云层里看不真切。山脚下的报国寺香火鼎盛,进香的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杜心武在寺外的茶棚里歇脚喝茶时,问了茶棚老板一句:"请问这位大叔,峨眉山上有没有一个姓徐的师父?个子不高,穿灰布长衫,拿着根竹竿。"
茶棚老板是个上了年纪的瘦老头,一听这话,上下打量了杜心武两眼,慢悠悠地说:"姓徐的师父?没有。这峨眉山上几百个庙子几百个观,和尚道士多的是,姓徐的也有,可你形容的那个'拿竹竿的矮个子'——没听说过。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杜心武心里也吃不准。徐矮师只说"来峨眉山找我",却没说是峨眉山的哪个山头、哪座庙、哪处洞府。这山绵延百余里,庙宇道观星罗棋布,要在这茫茫大山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他把碗里的凉茶喝完,付了铜板,背上包袱开始往山上走。
从山脚到半山腰,他走了整整一天。沿途经过了好几座寺庙,他也进去问过,都说没见过这样一个矮个子先生。日头偏西的时候,他走到了一处叫"洪椿坪"的地方,地势平旷,几棵巨大的洪椿树枝叶如伞盖,遮了半亩地的阴。坪子上有一座古旧的禅院,门匾上写着"洪椿坪禅院"五个字,字迹斑驳,像是有些年头了。
杜心武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借宿,院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小沙弥探出头来,朝他合什道:"请问是杜施主吗?"
杜心武一愣:"你认得我?"
小沙弥笑道:"不认得。可后山有位穿灰布长衫的先生让我在这儿等您,说这几天会有一个背皮囊的年轻人上山来。他让我告诉您,别在庙里找他了,去后山。"
"后山怎么走?"
小沙弥指了指禅院旁边的羊肠小道:"顺着这条道一直往上走,过一道独木桥,再穿过一片箭竹林,有个石头洞。那位先生就住在洞里。"
杜心武道了谢,顺着他指的小道往上走。这条道比前山的路窄得多,两旁的灌木丛几乎把路遮住了,要不时用手拨开才能通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果然看见一道独木桥横跨在山涧之上,桥下溪水轰鸣,落差极大。杜心武提气凝神,踩上独木桥。那根木头仅有碗口粗,长满了青苔,滑溜溜的。杜心武脚步落在上面,脚跟微微外展,脚掌贴住木面的弧度,像一只山猫一样轻巧地走了过去。
过了桥,便是一片密密的箭竹林。竹竿比大拇指粗不了多少,一根挨一根挤在一起,人要在中间穿行非得侧着身子不可。杜心武侧身钻进竹林里,竹叶拂过他脸颊和手臂,留下一道道细密的划痕。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竹林豁然开朗——眼前是一面青灰色的石壁,石壁底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约一人高,里头隐约有火光跳动。
杜心武走到洞口,探头往里面看了看。洞里不大,三五步进深,顶上有一道裂缝透下一线天光,正照在洞中央一个泥炉上,泥炉里烧着一小堆火,火上搁着一把黑铁壶,壶嘴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汽。一个人背对着洞口蹲在炉边添柴,矮瘦的身影,灰布长衫的后摆拖在地上,沾了不少草屑和泥灰。
"师父。"
徐矮师连头也没回,只是用一根木棍拨了拨炉灰,说:"来了?路上遇到那个姓徐的了?"
"遇到了。他跟我打了一场。"
"感觉如何?"
"他比我想的快。"杜心武走进洞里,在炉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把手伸向火堆取暖,"他那几招在转折处发力的手法,我琢磨了一路,有些地方还没想透。"
徐矮师"嗯"了一声,把黑铁壶从火上提下来,往两个粗瓷碗里各倒了大半碗热水。水汽氤氲,在炉火映照下像薄薄的雾。他递了一碗给杜心武,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碗取暖。
"你跟他打了多少招?"
"十招左右。"
"他碰到你了吗?"
"没有碰到。但有两次差一点点。都是在走步转向的时候,他抓住了我重心交换的那个瞬间出手。"
徐矮师喝了一口热水,慢悠悠地说:"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儿?"
杜心武想了一会儿,把碗放下,站起身来在洞口的亮光处比划了一下:"我的走步,顺着走的时候可以连贯无隙,可是一到折返的时候,腰胯在反转的那一瞬间会有一刹那的'断'——就是那种你明明想换方向了,可身体还没完全跟上脑子。那个断劲,可能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可对高手来说,那一下足够他打进来了。"
徐矮师没有马上回答。他端着碗喝完了水,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暮色渐沉的天空。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你前面那几位师父,都教了你什么?"
杜心武想了想:"石彪叔教飞蝗石,教的是'准'。严师傅教洪拳,教的是'力'。于道长教内家吐纳,教的是'静'。还有您——教了走路、挑水、转圈。"
"那你觉得,我教的那几样,算是教你什么东西?"
杜心武被问住了。他想了想,犹豫道:"算是……'稳'?"
徐矮师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像山间薄雾里透下来的一线月光:"也对,也不全对。我教你的那三样——走路让你知道怎么用胯,挑水让你知道怎么调重心,转圈让你知道怎么连贯。这三样合在一起,其实教的是同一个东西——'通'。"
"通?"
"你的'准'、'力'、'静'都练得不错。可这三样是分开的,像三截断了的竹竿,你打飞蝗石的时候是一截,打洪拳的时候是另一截,静坐吐纳的时候又是另一截。它们各好各的,但没有连成一整根。"徐矮师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成拳,"我要教你的,就是怎么把这三截接起来,让它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一气贯通。"
杜心武听得呼吸都变慢了。他盯着师父那只慢慢握紧的拳头,心里仿佛有一扇门正在缓缓打开。
"你那天跟徐山交手,你自身的'准''力''静'在走圈的前半段都能用上,可一到转向转折的时候,那三样就散了。因为'准'是手的,'力'是腰的,'静'是心的——它们之间没有真正连起来。转折的时候需要全身一起换方向,可你的手、腰、心换向的速度不一样,所以中间有了断。"徐矮师把拳头松开来,双手一摊,"你现在明白自然门要教什么了吗?"
杜心武看着师父那双摊开的手,忽然脱口而出:"把全身练成一根竹竿,而不是三截断竿。"
徐矮师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一潭静水被一颗石子打破了。他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出了那个杜心武熟悉的、极淡的笑容:"嗯。明白了就好。明天开始,我教你怎么把你这身功夫,从头到脚贯通起来。"
那一夜,杜心武在洞口铺了些干草睡了。山间的夜风穿过箭竹林,发出像潮水一样的声响。他枕着手臂望着洞顶那一线夜空,看见几颗星子在天光裂缝里闪闪发光。他想了很多事——母亲在岩板田村的小院里晒被子,杜二牛在慈利县城里摆擂台,徐山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用折扇敲着手心走路,还有父亲坟头那丛高过了墓碑的野草。这些人和事在他心里一桩一桩地浮现出来,又像炉火里的炭一样慢慢暗下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被徐矮师叫醒了。
"起来。今天教你第一样东西。"徐矮师站在洞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金边。
杜心武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收拾好干草,走到洞外。清晨的峨眉山空气清冽得像冰镇的井水,深吸一口,连肺都凉透了。徐矮师带他走到洞外一小块平坦的草地上,用脚在地上踩了踩,画了一个圆。
"这个圈,你走了四年了。今天换个走法。"徐矮师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麻绳,每根约三尺长,一头系了一个小铜铃,"把这两个铃铛绑在脚踝上。"
杜心武依言绑好。铜铃不大,每一个也就拇指指甲盖大小,铃舌很薄,稍一动弹便叮叮当当地响。
"走圈。"徐矮师说,"我只有一个要求——走的时候,铃铛不许响。"
杜心武愣了一下。这怎么可能?铃铛绑在脚踝上,脚一动它就会响,除非不走。他试着迈出第一步——左脚抬起来,铜铃"叮"的一声,清脆锐利。徐矮师抱着胳膊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杜心武咬咬牙继续走,每一步铜铃都响得欢快,叮叮当当洒了一路,听着像是哪家的骡子脖子上挂了串铃铛在招摇过市。
"停。"徐矮师说,"你知道怎么才能让铃铛不响吗?"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踝上那两个晃来晃去的小铜铃,苦思半晌:"走得慢?"
"你试试。"
杜心武放慢了速度,极其缓慢地迈出一步——可铜铃还是响了。虽然声音比之前小了,但那种"叮"的金属碰击声清晰可辨,根本无法消除。
"不用试了。"徐矮师说,"铃铛会响,是因为你的脚落地时有'顿'。不管多慢,只要有那个'顿',铃铛就会震。你要做的不是慢,是'滑'——让你的脚像水一样流过去,不要有向上抬的劲,也不要往下踩的劲,整个重心平移。让脚贴在地面上走过去。"
"重心平移"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杜心武的脑海。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出左脚。这一次他刻意不去"抬脚",而是把整个重心从右脚慢慢滑移到左脚,像一滩水从高处流向低处。左脚跟轻轻贴着地面向前蹭了半寸——铜铃没有响。他又迈出右脚,同样的方式——铜铃还是没有响。
他慢慢地走了三步。铜铃安静如死物。
"哎——"杜心武惊喜地叫了一声。第四步一得意,重心抬了一下,铜铃"叮"的响了。
徐矮师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能走三步不响,已经算入门了。今天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不响'的走法走熟,走到不用想就能做出来。明天再加重量。"他说完就转身回洞里去了,留下杜心武一个人在草地上反复地走。
那天杜心武从日出走到日落,脚踝上的铜铃从最初的叮当乱响渐渐变得稀稀拉拉,再到后来,他能在连续走十几圈的时候只响两三下。他走路的姿态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从前他是"迈步",膝盖和脚踝配合着把脚送出去;现在他是"移步",整个身体的重量像一池静水一样从一只脚"倒"到另一只脚上,动作极其平滑,没有丝毫起伏。夕阳西下的时候,他已经在草地上连续走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有让铃铛响过一声。脚踝上的两个铜铃像死了的蝉一样安静地吊在麻绳上,一动不动。
徐矮师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洞口,手里端着那个粗瓷碗喝水。他看着杜心武在暮色里一圈一圈地走,忽然说了一句:"你走圈的时候,肩上那根线断了没有?"
杜心武停下来,不明所以:"什么线?"
"你一直在想着'脚'怎么走,当然不会注意到肩。"徐矮师走过去,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你走圈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了一分。这说明你在转弯的时候左肩在往后扯。那一分虽然小,但在真正打起来的时候,别人能从你肩头的高低看出来你要往哪边转。"
杜心武一怔。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走圈时的身体姿态,好像确实每次往左转弯的时候左肩都会不自觉地往后收一下。那个动作极小,他自己完全感觉不到,可徐矮师隔着老远就看出来了。
"走圈的'通',不是光让脚重平移就够了。"徐矮师说,"是从脚底到头顶,没有一处是断的。你的脚不响了,但你的肩还在给对手递消息。什么时候你走圈走了一个时辰,脚踝上的铃铛不响,肩膀高低的线不歪,后背的力线不断——那才叫'通'了。"
杜心武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了几个来回,然后重新站到圈的起点上,闭上了眼。他不再想着脚怎么走,而是把注意力从脚底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挪——脚踝、膝盖、腰胯、脊柱、肩膀、头颈,每一个关节都去感受它是否存在不必要的紧张或偏移。然后他抬起左脚,开始走圈。
这一遍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细细地感知全身的协同。走了大约半圈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左肩微微抽了一下——他立刻停住,调整了肩胛的位置,重新开始。就这样走走停停,反反复复,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遍,直到天彻底黑透了,连星光都没有了,他才停下来。
徐矮师已经在洞里生了火,饭也做好了——一锅野笋炖土豆,香气从洞口飘出来。杜心武收功走回洞口的时候,脚踝上的铜铃全程没有响一声,可他完全没有注意这件事。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身体觉知里——他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自己的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处关节都在他的感知之内,像一张清晰的地图一样展现在他眼前。
"吃饭。"徐矮师递给他一碗菜汤。
杜心武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师父,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师父,您这门功夫……到底叫什么名字?"
徐矮师坐在火堆另一边,用木棍拨了拨火炭,火星子迸起来像一群小小的萤火虫。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年轻时在峨眉山跟一位武当道人学过功夫。那位道人姓徐,法号清虚。他没有门户之见,把武当、少林两家的好东西揉在一起,又加了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后来我在他基础上又琢磨了几十年——没有名字。你要叫它什么都可以。"
"可总得有个名字啊。"
徐矮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火光照在他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把那些岁月刻下的纹路照得分明:"那就叫'自然门'吧。"
"自然门?"
"法于天地阴阳之理,顺乎自然规律之道。该动的时候动,该静的时候静,不勉强,不造作。你走圈走了一整天,最后那一遍走的时候,你有在想'怎么走'吗?"
杜心武想了想,摇了摇头。最后那一遍他确实没有在想"怎么走",他只是在"走"而已。
"那就对了。"徐矮师把木棍扔进火堆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功夫练到最后,就是把自己练成'自然'的一部分。你不想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到了那一步,才算真正入了自然门的门。"
杜心武望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整理、安放。他端起菜汤大口喝完了,把碗放下,走到洞口躺了下来。山间的夜风穿过箭竹林,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吹过他的脸。他闭上眼,感觉到身体里那些"断"了多年的东西,似乎正在一根一根地被重新接起来。
火堆在洞深处渐渐暗了下去。徐矮师把剩下的柴灰拢了拢,也躺了下来。师徒二人一里一外,在峨眉山的深夜里各自沉入睡眠。洞口外那一线夜空里,星子比昨夜更多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裂隙,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