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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试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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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心武回到岩板田村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老樟树在夜色里黑魆魆地立着,枝叶间漏下几点碎月光,照在树下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土路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推开自家院门——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堂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母亲蔡氏正坐在灯下纳鞋底,针尖穿过厚布时发出细密的"嗤嗤"声。
"娘。"
蔡氏的手猛地一顿,针扎进了手指头。她"嘶"了一声,也不顾手指冒出的血珠,猛地抬起头来。昏黄的油灯光映在她那张比四年前更瘦了些的脸上,眼窝深陷,两鬓的白发又多了不少。她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身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心武?"
"是我,娘。我回来了。"
蔡氏把鞋底和针线往桌上一丢,起身的时候带翻了凳子也顾不上去扶,三步并两步走到杜心武面前,上下左右地看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摸他的脸、他的肩膀、他的胳膊,摸到那双比从前厚实了许多的臂膀时,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攥着儿子的胳膊,攥得指节发白。
杜心武也不说话,让母亲攥着。过了好一阵,他才低声说:"娘,我饿了。"
蔡氏这才猛地回过神,抹了把脸,连声说"好好好,我去给你弄吃的",转身就往灶房跑。她走得太急,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杜心武伸手扶了一把。灶房里很快传来生火的声音,柴火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蔡氏一边煮面一边回头朝堂屋里喊:"心武!你坐着别动!面上卧两个荷包蛋!"
杜心武在堂屋里坐下来,打量着四周。屋子和他走的时候差不多,桌凳都还在原位,墙上那幅"武以卫道,文以载心"的字也在,只是纸张明显泛黄了。他转过头,朝自己那间小屋看了一眼——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一线月光。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墙上那八个字:"练成武艺,誓杀洋鬼"。果然如杜二牛所说,被石灰水刷过一层又描了边,笔画粗细匀称,比原来的字更清晰了。
他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堂屋。母亲端着一大碗热腾腾的鸡蛋面出来,面汤上浮着碧绿的葱花和两片腊肉。杜心武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蔡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始终汪着一层水光。
"心武,"蔡氏轻声问,"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杜心武把一口面咽下去,放下筷子:"走。我师父在峨眉山等我,我还要去跟他学。"
蔡氏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走",只说了一句:"那你在家多住几天。"
"嗯。"
当晚杜心武在自己那间小屋里睡下。被褥是新晒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他躺在熟悉的木板床上,望着墙上那八个字出神了好一阵,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这一觉睡得又沉又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吃过早饭,杜心武换上干净衣裳,把那袋铁丸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活动了活动筋骨。他告诉母亲要出门办点事,便出了村子,朝慈利县城走去。走到半路,他远远看见杜二牛正从胡家坪方向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一个个神态各异。杜二牛老远就朝他挥手:"心武!你猜对了!今天一大早就有人来找我了,说要见见昨天在关帝庙露了一手的那个后生!"
杜心武走近了,扫了一眼那些人的面孔——有昨天在台下看热闹的,有几个腰板笔直、太阳穴微凸的,一看就是练家子。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量不高但气度沉稳,两条手臂垂在身侧时小臂朝外微微凸起,那是练"铁布衫"功夫的痕迹。老者朝杜心武拱了拱手:"这位小哥,昨天关帝庙前的身法老朽亲眼见了,着实不凡。不知小哥师承何处?"
杜心武拱手还礼:"晚辈杜心武。师承……几位师父,各有所授。"
老者也不追问,只道:"老朽姓赵,城南太极门的。昨日败在杜二牛小兄弟手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但看了小哥的身法,老朽有几个疑惑想请小哥指教。"他说着,在路边的空地上站定了,双手一抱拳,"得罪了。"
这赵师傅的起手式极其沉稳,双手如抱太极,重心沉在脚底,整个人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杜心武一看就知道,这人跟昨天那个太极门赵四不同,是个有真功夫的老把式。他也不摆架势,还是那种松松垮垮的站姿,微微侧身对着赵师傅,道:"前辈请。"
赵师傅也不客气,左脚向前一跨,双掌一推一按,用的是一招"如封似闭"——掌力绵厚,推出去的时候像一道无声的墙朝杜心武压过来。杜心武没有硬接,他的腰微微一旋,整个人向右侧滑了半步。赵师傅的掌力落空,顺势一变,化推为按,朝杜心武的右肩压下。杜心武的右肩忽然向下一沉,像一块石头忽然陷进了水里——赵师傅的手按下去的时候,感觉到手底下的"肩膀"竟然塌陷成了一片虚空的泥沼,劲力无处可落。
赵师傅的脸色变了。他连变三招,招招被杜心武在毫厘之间化解,四两拨千斤。打到第七招,赵师傅忽然收了手,后退一步,拱手道:"后生可畏。老朽练了三十年的太极推手,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你的肩膀像是没有骨头一样,我推到哪里,你就塌到哪里,根本不给我发力的支点。"
杜心武微微欠身:"前辈的推手力道极正,晚辈用硬接是接不住的,只能取巧。"
赵师傅摇了摇头:"不是取巧。你那是真功夫。老朽甘拜下风。"他退到一边,又朝杜心武拱了拱手,不再说话了。
其余几个武师见连赵师傅都走了不过七八招便自认输了,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上前。杜二牛在旁边看得眉飞色舞,搓着手嘿嘿直笑。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都让开。让我来。"声音不大,却有种说不出的分量,人群像水一样分开两边,一个身材瘦小的中年人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绸长衫,脚上蹬一双黑布鞋,左手揣在袖筒里,右手摇着一把折扇。他的脸长得很普通——尖下巴,薄嘴唇,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是没睡醒。可杜心武一看见这人走路的步子,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那人的脚落地时没有声音,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而且每一步迈出的距离几乎完全相同——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杜心武心里"咯噔"一声。这个走路的步法,跟徐矮师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人走到杜心武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收拢折扇,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半眯的眼睛终于睁大了一些。那双眼睛是淡褐色的,像两块半透明的琥珀,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我听说昨天有人在关帝庙前露了一手,身法滑溜得像条泥鳅。今天一看,果然有点意思。"
杜心武没有答话。他盯着那人站立的姿态——脚跟微微离地、前掌承重,重心落在两脚之间偏前三分,腰胯松弛却随时可以发力——这个站法,跟徐矮师的站法同出一辙。
"你是谁?"杜心武问。
那人把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底下题着四个字:"梅开五福"。他摇了摇扇子,慢悠悠地说:"我姓徐。单名一个'山'字。从贵州来。去年在铜仁遇到一位同姓的先生,他指点了我几手功夫。那位先生说,他有个徒弟在湘西,让我有空路过的时候,替他看看那徒弟的长进。"
杜心武的心猛地一跳。他压住心头的起伏,声音平稳地问道:"那位先生,怎么称呼?"
"他说他姓徐,没告诉我大名。"徐山把折扇合拢,指了指杜心武,"他说他的徒弟身上有一袋铁丸,飞蝗石的准头很好。又说他徒弟学洪拳的时候,铁桥手练得不错。还说他徒弟的内家吐纳,是在一个老道士那里学的。"他每说一样,杜心武的心脏就跳得更急一分。这人的描述,一字不差地说中了他学艺的来路。
"那位先生还说了什么?"
徐山把扇子往腰后一插,活动了一下手腕:"他说——他徒弟的功夫,要我看过了才知道有没有白教。"
话音未落,徐山的人忽然动了。那速度与方才他懒洋洋的姿态判若两人——他的身子像一张被猛然拉开的弓,整个人朝杜心武弹射过来,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取杜心武的咽喉。这一下来得又快又毒,角度刁钻至极。杜心武的腰下意识一旋,身子向左偏了三寸——徐山的手刀擦着他的喉结边缘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脖子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徐山一击不中,顺势转身,左肘横扫杜心武的太阳穴。杜心武低头一矮身,那肘从他头顶扫过。徐山的攻击如暴风骤雨一般接连而至——手刀、肘击、膝撞、扫腿,每一招都极快、极狠、极准,而且每一招之间几乎没有停顿。杜心武在那一片拳风腿影中拼命旋转走步,脚步在黄土地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浑圆的弧线,身子像一片被狂风卷着的落叶,在徐山的攻势之间左闪右避。
旁边围观的武师们看得目瞪口呆。杜二牛攥紧了拳头,手心全是汗。他练了两年多功夫,自认眼光不算差了,可他根本看不清这两个人交手的具体招式——只看见两条人影在路边的空地上快速移动,一个攻势如潮,一个闪转如风,偶尔有拳脚相碰时发出沉闷的"嘭嘭"声,但大部分时候两个人的肢体都不曾真正接触到。
杜心武在第八招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线空隙。徐山的右拳直捣他的胸口,他不再闪避,忽然一矮身,身子贴着地面滑了半圈,右腿横扫徐山的脚踝。这一扫又快又隐蔽,是严克当年教他洪拳时的那记扫腿被他用自然门的"走圆"身法改造过的变式——扫出去的时候整条腿像一条忽然甩出的鞭子。
徐山脚尖一点,腾空跃起避过了扫腿,身形在半空中一转,落地时已经退到了三步之外。他拍了拍长衫下摆上沾的灰尘,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没了半点慵懒,全是清明锐利的光。
"不错。"徐山说,"你那一下扫腿,再快一分我就躲不开了。那位先生说得没错,你果然没白教。"
杜心武收了架势,胸口微微起伏,额上出了一层细汗。他看着徐山,心里那个念头愈发笃定了——徐山的功夫路子,跟徐矮师是同源的,但他使出来的招式更凌厉、更偏向实战杀伤。如果说徐矮师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这个徐山就是一把磨快了的刀。
"徐师傅,"杜心武拱手道,"那位先生……他有没有话让你带给我?"
徐山把折扇从腰后抽出来,展开摇了摇,神情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他扇了两下,像是想起什么事来似的,"哦"了一声:"他说了——'叫那小子别磨蹭,办完事就过来。峨眉山的竹子快长出来了,过了季节就不好看了。'"
杜心武一听这口气,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这话是徐矮师的做派——明明是想让他快些去,偏不说"快点来",说什么"竹子过了季节不好看"。他朝徐山拱了拱手:"多谢徐师傅传话。晚辈明日便启程往四川去。"
徐山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我刚才那几招,你虽然躲过了,但有两下差一点就沾着你了。这说明你的走步功夫已经入了门,但火候还差两分——有时候你的重心转得太快,反而会把自己的下一招锁死。"他说完这最后一句点拨,把扇子往袖子里一插,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杜二牛凑上来,满脸都是兴奋和好奇:"心武!这人是谁?刚才你们那几下我都看不清!他的功夫跟你师父是不是一路的?"
杜心武望着徐山消失的方向,慢慢呼出一口气:"同门师兄吧。应该是我师父托他来试我的。"
"那你过了没?"
"过了。"杜心武说。他看了看自己沾了泥土的裤腿,又活动了一下刚才躲闪时扭过的腰胯,心头有些话没有说出来——方才那场交手,虽然只有短短十几个回合,但他确实感觉到了自己功夫里的几个薄弱之处。徐山那两下险些打中他的攻击,都是在他走步转折时重心转换的那一刹那发动的。这说明他的"走圆"虽然已经有了圆融的架子,但在转折瞬间还存在极短暂的停顿——那个停顿哪怕只有一眨眼的时间,在高手面前就是破绽。
"二牛,我明天就走。"杜心武忽然说。
杜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猜到了。你是去找你师父吧?"
"嗯。他让我去峨眉山。还有最后的东西要教我。"
杜二牛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杜心武的肩:"行。你走吧。慈利这块地界你不用担心,你娘有我照应着。我爹的杂货铺子也还开着,隔三差五我给她送点米面过去。"
杜心武看着杜二牛那张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爬樟树、掏鸟窝、比赛打瓦片的日子,那时候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疯玩疯闹。转眼间,两个人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模样。
"二牛,"杜心武说,"谢谢你。"
杜二牛咧嘴一笑:"谢个屁!咱俩谁跟谁。"他抬手在杜心武胸口捶了一拳,"赶紧滚去峨眉山学你的功夫去。等你学成了再回来,咱俩再打一场——这回我可不会让你赢得那么轻松了。"
杜心武笑了,也在杜二牛肩头锤了一拳。两个少年站在慈利县城外的官道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黄土路上。路边田里的早稻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叫声,一声接一声,悠长而清亮。
杜心武转身往岩板田村走去。走出十几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了右手,朝身后摆了摆。杜二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埂的转弯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远远地朝路边的水塘里打了个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七下才沉下去。他拍拍手上的土,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七下。比上次多了一下了。这小子回来,连我的水漂都跟着长进了……"
杜心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把方才那场交手重新过了一遍。徐山那两下擦边而过的攻击,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如果他当时在转折的时候把重心再沉低两分,步子再加快半拍,也许就能把那两下也完全避开。他一边走一边在田埂上模拟那个动作,脚步忽快忽慢,腰胯反复调整,像一只在练习飞翔姿势的雏鹰。
走到岩板田村口的时候,他已经在脑海里把那两下破绽找到了弥补的法子。虽然没有实地验证,但他心里有底——到了峨眉山,见了师父,把这个想法说给他听,师父一定会告诉他这条路对不对。
他推开家门,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他回来,蔡氏笑着问:"事情办完了?"
"办完了。"杜心武走过去帮母亲一起抖被子,把棉絮拍松,"娘,我明天一大早就走。"
蔡氏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打被子:"嗯。娘知道了。今晚给你多做几个菜。"
杜心武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鼻子又有些发酸。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了母亲一下,蔡氏的身子僵了僵,随即放松下来,拍了拍儿子环在她胸前的手:"去歇着吧。走了一天的路。"
杜心武松开手,回到自己的小屋里。他坐在床边,把皮囊里的铁丸一颗颗倒出来,用一块干布仔细擦拭。十八颗铁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乌光,像十八颗沉默的承诺。他把铁丸装回去,系紧皮囊的口绳,然后从包袱里摸出那条鹿筋软鞭——父亲留下的那条。他在手心里盘了盘,感受着鹿筋的韧度和铜皮梢头的重量。
他还没练过鞭法。但总有一天要练。父亲的那一手鞭法,他要在某个时候把它拣起来。
屋外传来母亲在灶房切菜的声响——笃、笃、笃,均匀而有节奏。阳光从窗格子里透进来,落在墙上那八个字上,把"练成武艺,誓杀洋鬼"每一个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杜心武把软鞭盘好放回包袱里,起身走到墙边,伸出食指,顺着那八个字的笔画一笔一划地描了一遍。
"练成武艺。"他轻轻念了前四个字,顿了一下,然后念后四个字,"誓杀洋鬼。"
他放下手,转身去帮母亲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噼噼啪啪地跳着,映红了杜心武的脸。蔡氏在灶台边忙活,一边翻炒锅里的腊肉炒笋,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这几年的琐事——谁家娶了新媳妇、谁家的牛生了小牛、九溪那个天主教堂又扩建了一层楼、那个法兰西神父年初调走了换了新来的。杜心武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听母亲絮叨着,偶尔嗯一声。火光把他的眉毛和眼睫都映成了金红色,他的眼睛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晚饭果然做得很丰盛:腊肉炒笋、酸豆角炒肉末、清炒小白菜、一碗蛋花汤。蔡氏把家里攒了好久的鸡蛋全用上了,杜心武看了一眼就知道母亲是把下一个月的量都预支了出来。他什么也没说,把每一道菜都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母子二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银粉。蔡氏坐在那把空了四年的竹椅上——那是杜佳政当年坐过的椅子,一直没有人坐,今夜她坐了上去。她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心武,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高兴。"
杜心武坐在门槛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一阵,然后轻声说:"我知道。"
"你明天几时走?"
"卯时。"
蔡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多住几天"之类的话。她在竹椅上坐了很久,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中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早点睡吧。明早娘给你煮几个鸡蛋带路上吃。"
杜心武"嗯"了一声,看着母亲走进堂屋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四年前跟徐矮师离开慈利时也是这样的月夜。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着师父往前走。现在他回来了又走,心里多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他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块慢慢被磨圆了的石子,沉在心底的某一个角落。
他在月光下又练了一会儿走步,把那两个破绽处的转折反复走了几十遍,直到身体记住了那个节奏才停下来。他走进小屋关上门,在黑暗中躺下来,闭眼前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八个字,然后安然入睡。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大亮。
杜心武背着包袱出了院门。母亲站在门槛边,手里攥着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煮鸡蛋和一包干粮。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油纸包塞进杜心武的包袱里,然后退后一步,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杜心武看着母亲白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张了张嘴,最终也只说了两个字:"走了。"
他转身出了村子。村口老樟树的枝叶间有鸟在叫,清脆的啁啾声和着澧水哗哗的流水声,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杜心武走过那片金黄的油菜花田时,田埂上凝结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到官道上,转向西边。
西边的山峦在晨雾中呈现出青黑色的轮廓,层层叠叠向远处蔓延。峨眉山在更远的更远的地方,那是一座他从未见过却已经在心里驻足了很久的山。他的师父在那儿等他,等他把最后的东西学完。
杜心武迈开步子,用徐矮师教的"胯走步"大步赶路。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又轻又稳,影子在朝阳里拉得很长,投在西去的官道上。一只苍鹰从饭甑山顶冲天而起,追着他的方向飞了一程,然后调转翅膀,朝更远的西天翱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