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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走圆场   接下来 ...

  •   接下来的日子,杜心武彻底扎在了峨眉山后山的这个石洞里。
      徐矮师的教法依旧是那种"给你一件东西,练到极致再给下一件"的路子。铃铛绑在脚踝上走了七天之后,铃铛被撤了,换上了沙袋——每个脚踝各绑五斤铁砂。杜心武起初觉得重,走了三天便适应了。然后加到八斤,适应了,再加到十斤。徐矮师的规矩很简单:负重走圈,走到铃铛不响、肩线不歪、气息不断,就算过关。过关了加重量,加到走不动为止。
      杜心武从五斤走到十五斤花了三个月。从十五斤走到二十斤又花了两个月。脚踝上的铁砂袋越换越沉,可他走圈的身形却越来越轻——那种轻盈不是体重的变化,而是把全部重量都"沉"进了走步的轨迹里,让整个人像水银一样在圆上流动。到第五个月的时候,他脚踝上各绑二十斤铁砂,在草地上连走两个时辰不停,面不改色,气息如常,落地无声。
      徐矮师这才让他把铁砂卸了。
      卸掉铁砂的那天,杜心武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要飘起来一样。他走了一圈——脚下的步子比以前快了一倍不止,身形几乎没有重量感。他越走越快,快到后来自己的眼睛都跟不上了,只感觉身边的树木、山石、天空全在旋转,而他自己是那个旋转的中心。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少圈,直到徐矮师在洞口喊了一声"停",他才猛然收住——脚底稳稳地钉在地面上,面不改色,气不上浮,仿佛刚才那道疾风般的旋转只是旁人的错觉。
      "嗯。"徐矮师点了点头,难得地多说了一句评价,"你的'走圆'算是有形了。"
      "有形?"杜心武微微喘着气,眼角还带着走圈时带起来的风痕,"那离'无形'还差多远?"
      徐矮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杜心武注意到师父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光——不是满意,也不是不满意,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他在打量一件正在成形的东西,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那天傍晚,徐矮师忽然说:"明天开始,练别的。"
      "什么?"
      "站桩。"
      杜心武心里有些奇怪——站桩他早就练过了。严克的洪拳桩功他站了三年,于虎的静坐桩也坐了大半年,这两样底子都还在。可他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就在洞口站好,两脚开立,膝盖微屈,双手抱球,跟当年严克教的一模一样。
      徐矮师从洞里走出来,看了看他的架势,摇了摇头:"谁教你的?"
      "严克师傅。"
      "严克教的东西没错,但那是洪拳的站桩。你到我这儿来,要用自然门的站法。"徐矮师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两脚之间比了一下,"你的脚距太宽了,比肩宽一拳。自然门站的桩,两脚之间不能宽过你自己的肩。"
      杜心武将两脚收拢了一些。
      "再收,跟肩同宽。"
      杜心武收拢到跟肩同宽。这个距离他以前从没试过——太窄了,感觉整个下盘像两根细竹竿插在地上,风一吹就要倒。但徐矮师让他这么站,一定有他的道理。杜心武咬牙稳住,把重心沉下去,可总觉得脚底下发虚,稍微晃一晃就要摔倒。
      "你以前站的'宽桩',稳是稳,但那是硬稳——两只脚把地面撑死了,像个三脚架。"徐矮师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杜心武的脚踝外侧,"你跟人打的时候,能永远不移动吗?不能。你一动,那个'硬稳'就散了。可如果你站的是'窄桩'——重心在两脚之间来回换的余地就大了。进能攻,退能守,左转右移都利索。"
      杜心武听着,试着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又从右脚移回左脚。果然,因为两脚间距窄,重心迁移的距离短,切换起来几乎毫无迟滞。他站了一会儿,渐渐觉得脚底下的"虚"正在慢慢变成一种"活"——那种感觉像是踩在一条船的甲板上,甲板在微微摇晃,可你只要顺着那个摇晃调整重心,反而比站在硬地上更稳当。
      "记住这个感觉。"徐矮师站起来,"从明天起,你的桩要跟你的走圆结合起来——边站桩边走圆,也就是'走桩'。"
      "走桩?"杜心武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对。你走圆的时候,不只是把脚迈出去,你的整个身体要始终保持着站桩的那个'绷劲'。走是动的站,站是静的走。"
      杜心武又开始练"走桩"。把站桩的架势和走圆的身法合在一起,比单纯走路或单纯站桩都难得多。第一天他走不了十步就觉得浑身别扭——脚下要动,身上的桩架又不能散,两者之间互相打架。徐矮师在旁边看着,时而伸手在他腰间扶一下,时而拍一下他的肩胛骨提醒他别耸肩。渐渐地,杜心武找到了两者的结合点——膝盖始终保持微曲,腰胯始终放松,走圆的时候脊背始终竖直,不因移动而前倾或后仰。
      这样又练了两个月。从初秋练到深冬,峨眉山上的树叶落光了又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石洞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每天早上起来洞口结着一层霜花,杜心武搓着手脸出门,在雪地里继续走桩。脚踩在雪面上,留下的脚印匀匀的、浅浅的,像一排用尺子比过的点。徐矮师有时会从洞里探出头来看一眼,看见他在雪地里走得认真,也不说话,缩回头继续喝他的茶。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箭竹林重新抽出了嫩绿的新笋。杜心武在洞口那方草地上走了无数个日夜,终于有一天,他走完了一个时辰的桩步停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刚才那一整个时辰里,完全没有刻意去"控制"身体。脚在走,身在转,气在流,一切都像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他只要站在圆上,身体就像水一样自动地流过去了。
      他站住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在草地上踩出的脚印。那道圆形的轨迹深嵌在泥土里,每一个脚印之间的间距几乎完全相等,深浅一致,整条轨迹圆润得像拿圆规画出来的。
      "可以了。"徐矮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杜心武回头,看见师父站在洞口,这一次手里没有端茶碗。徐矮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伸出右手,在杜心武面前摊开掌心。他的掌心躺着一颗铁丸——跟杜心武皮囊里装的一模一样的铁丸。
      "用你那颗铁丸打我。"徐矮师说,"不限定距离,不限定方法。你用你的全力。"
      杜心武愣了一下。四年前在慈利土地庙前,徐矮师第一次让他进攻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可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学了几年散碎的少年,现在的他已经不一样了。他后退三丈站定,右手探入皮囊,拇指与食指扣住一颗铁丸。他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先静了一息——于虎教的吐纳让他气息沉定,徐矮师的走桩让他身形松活,严克的洪拳让他整条手臂的力链贯通。他把这三样东西在这一刻融成了一条线。
      然后他弹指。
      铁丸无声飞出,快得像一道黑色的光。
      同一瞬间,杜心武的人也跟着动了——他双腿一蹬,整个人贴着地面滑了出去,朝徐矮师的方向疾冲。铁丸飞在前,人跟在后面,这是他把飞蝗石和近身搏杀结合起来的一招:铁丸打先,无论对方躲还是不躲,都会有一个瞬间的注意力偏移,而那个偏移的空隙就是他突进的机会。
      铁丸飞到了徐矮师面前三尺。徐矮师的头微微一偏——铁丸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就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杜心武已经欺近到了两步之内,右掌从腰侧翻出,朝徐矮师胸口按去。
      这一掌按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吃了一惊。掌上没有用蛮力,却有一种沉沉的、厚实的劲道——像是整条手臂跟腰、胯、腿乃至脚底都连成了一根完整的链条,发力的时候这根链条从地面一路传上来,到掌心时汇聚成一股既柔又刚的力道。
      徐矮师的右脚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同时左掌一翻,接住了杜心武那一按。两只手掌碰在一起,发出了沉闷的"啪"的一声。
      杜心武感觉自己按在了一团棉花上——他掌心的力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无声无息地消散了。徐矮师的手掌微微一抖,杜心武的身子被一股力道带得朝侧前方踉跄了半步。他站住脚,回头看时,徐矮师已经退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没有动过一样。
      "铁丸比四年前快了。"徐矮师说,语气平淡,但杜心武听出了一线藏在平淡底下的认可,"那一掌按得也不错。力链没断,从头到脚传上来了。可最后落地的时候右膝闪了一下——转弯太急,重心没完全落稳。"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膝,确实在刚才那一瞬间为了维持平衡微屈了一下。如果不是徐矮师点破,他自己根本察觉不到。他现在明白了,师父的眼睛是无处不在的——哪怕他已经把全身练成了"通"的状态,可只要有任何一处细节没有做到圆满,在徐矮师面前就是破绽。
      "师父,"杜心武收了架势,微微喘着气,"我刚才那一掌——算是什么招式?"
      徐矮师看了看他,目光里有一种意味:"你没有招式。"
      "没有招式?"
      "你刚才那一掌,不是洪拳,不是飞蝗石,不是任何一种练过的套路。可它打出来了。这就是'自然门'真正要教你的东西——你不背招式了,你的身体自己会做动作。以后你跟人交手,心里想的不是'用哪一招',而是'应该怎么动'。手会自己找路。"
      杜心武站在草地上,把师父这番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掌,刚才那一按的触感还在掌心里残留——那种"浑圆"的、从地面到掌心的完整力链,让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徐矮师所说的"通"是什么滋味。
      那天傍晚,师徒二人在洞里吃晚饭。笋已经过了季,换成了山里的蘑菇炖野菜。杜心武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说:"师父,您教我的这些东西——走圆、站桩、走桩、发力——到底怎么用到真正的交手当中去?我总不能每次都指望对手站着不动让我打。"
      徐矮师慢条斯理地嚼着蘑菇,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你明天出山。去山下找个人打一架。"
      杜心武:"……什么?"
      "峨眉山脚下有个场子,当地豪强刘三麻子开的摔跤场,每天有人在那儿比武赌彩。你去,随便找个人打。不用赢,打出你自己的东西就行。"徐矮师端起碗喝了口菜汤,"我在山上等你回来。"
      杜心武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知道师父这是要把"学的"和"用的"中间那层窗户纸捅破。练了半年的走桩、走圆、贯通力链,他确实从未真正跟人动过手。学了不用,那练的还是一堆死功夫。
      "好。"他站起来,把碗里的蘑菇汤一饮而尽,"明天我去。"
      第二天一早,杜心武下山了。
      峨眉山脚下的镇子不大,但因为是香客和游客往来集散之地,街市颇为热闹。杜心武问了几个摆摊的,很快就打听到了刘三麻子开的那个场子——在镇子西头一个大院里头,敞着两扇木门,门口挂一块黑漆匾额,写着"演武场"三个字。院子里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木台,台上两个赤膊汉子正在扭摔,你来我往,尘土飞扬。台下有叫好的、有起哄的、有押注的,沸反盈天。
      杜心武挤进人群,站在台边看了一会儿。那两人的摔法粗糙凶猛,都是庄稼把式,靠蛮力硬扛。杜心武看了一阵,觉得没什么意思,正要转身走,旁边一个穿绸衫的胖子忽然叫住了他:"哎——那个背包的小兄弟!你也是来打擂的?"
      杜心武回头看了他一眼:"是。"
      胖子上下打量他,见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打,身量不高不壮,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腰间系着皮囊,怎么看也不像能打的。胖子嘿嘿一笑:"上台押注十文起。你带钱了吗?"
      杜心武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旁边一张桌上:"我打。怎么比法?"
      胖子收了铜板,朝台上嚷嚷了一声:"老六下来!换这个后生上!"台上那个正和人扭摔的壮汉松开手,跳下台来,看了杜心武一眼,嗤了一声:"瘦得跟竹竿似的,打得动谁?"
      杜心武没理他,把包袱解下来放在台边,跳上了木台。对面站着一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大汉,膀大腰圆,满脸横肉,赤着上身,胸口一撮黑毛,两只拳头跟铁锤似的。大汉一看上来的是个瘦后生,咧嘴笑了:"小娃娃,走错地方了吧?赶紧下去,别浪费爷的力气。"
      杜心武没有摆架势,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站着。台下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有人喊:"这瘦子怕是来找揍的!""刘三爷手底下的老七可不是好惹的!"
      大汉老七不再废话,怪叫一声扑了上来,双臂张开像熊抱一样朝杜心武搂来。台下的人都以为杜心武会被一把抱住摔个七荤八素——然而就在老七的双臂合拢的一瞬间,杜心武的身子忽然侧滑了半步。那半步极快又极轻,老七感觉自己像抱住了一团烟雾,双手在胸前啪地拍了个空,踉跄了一下。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杜心武已经滑到了老七的侧后方,脚步稳稳落在那道看不见的圆上。他没有反击,只是站在那里。
      老七又气又恼,回身一拳直捣杜心武面门。杜心武的腰一沉、一转,拳锋擦着他的耳廓掠了过去。老七第二拳、第三拳接连而至,一拳比一拳猛,一拳比一拳快。可杜心武在木台上像一条游在河里的鱼,左闪右挪,无论老七怎么打,就是碰不到他的衣角。他的脚步在木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短促的弧线,每一步都落在老七攻击的死角——老七出右拳,他就滑到左边;老七踢左腿,他转到右侧;老七双手齐出,他身子一矮从臂下穿了过去。
      台下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起哄,没有人叫好,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台上那个瘦削的少年像一条泥鳅一样在壮汉的攻击缝隙里穿来穿去。绸衫胖子张着嘴,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老七打了二十几拳连杜心武的衣角都没碰到,累得气喘如牛。他忽然发狠使了一招抱摔,朝杜心武的双腿搂去。杜心武的膝盖微微一屈,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被风托起一样向上提了半尺,从老七的怀抱上方飘了过去,落在他身后。落下的时候,他的右手轻轻在老七的后颈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像拍一只飞落的蚊子。可老七整个人忽然僵住了一瞬——他感觉后颈那处被拍中的地方传来一阵酥麻,顺着脊柱往下蹿,两只胳膊瞬间失了力道。他晃了两晃,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回头看着杜心武,满脸不可置信:"你……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杜心武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刚才那一掌根本没有用力,只是本能地按了一下——可那一瞬间,他掌心的劲力仿佛是活的一样,沿着老七后颈最薄弱的那条肌肉纹路渗了进去。那是自然门的"听劲"在实战中的自然流露,他的身体感知到了对手的薄弱点,手掌自己找到了那个方向。
      "没什么。"杜心武收回手,拱了拱手,"承让。"
      台下沉默了一息,然后炸出一片喝彩声。绸衫胖子冲过来一把抓住杜心武的胳膊:"小兄弟!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还打不打?"
      杜心武挣开他的手,去台边拿起包袱背上:"不打了。我还有事。"
      他挤出人群,走出演武场大门的时候,日头正好升到中天。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脸上,他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像被打开了——他跟人打了一场,用到了师父教的东西,而且用出来了。虽然对手只是个普通的粗壮汉子,不值一提,但那种"练的能用"的感觉,让他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沿着山路往峨眉山上走。走到洪椿坪那片空地的时候,远远看见徐矮师站在禅院门口,手里没拿竹竿,也没端着茶碗,就那么空着手站着。杜心武走近了,徐矮师看了一眼他的衣裳——没什么褶皱,连灰尘都没沾上多少,便问了一句:"打完了?"
      "打完了。"
      "怎么样?"
      杜心武想了一会儿,认真地答道:"我只躲没打,最后拍了他后颈一下。拍中的时候,我觉得掌心的力是'自己'找过去的——我没有想它往哪儿走,它自己就去了那个方向。"
      徐矮师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朝后山石洞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杜心武听见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但他听清了,是两个字:
      "成了。"
      杜心武站在原地,望着师父那个瘦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箭竹林的小径尽头。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脚边落了一地碎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握拢,掌心还残留着那一下轻按的触感。他轻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才刚刚开始。"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师父的方向,走进了那片密密匝匝的箭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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