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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矮师来临 ...

  •   光阴似箭,转眼已是四年。
      杜心武跟着徐矮师走遍了川黔滇桂的千山万水。从辰州到贵阳,从贵阳到毕节,从毕节南下入滇,又折返北上进了四川。四年间,他们住过寺庙、宿过山洞、借过农家柴房,更多的时候是幕天席地,一处山崖底下拢一堆火便过一夜。徐矮师的教法依旧是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路子——有时连续半月教个不停,有时一两个月只说三五句话。但杜心武已经不急了。他摸到了师父的脾性——教不在多,在于"点"。徐矮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一颗种子,种下去之后要自己慢慢长。
      四年间,杜心武已经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长成了十七岁的青年。个头虽然不算高,但身板精悍结实,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匀称,走起路来脚下无声,两只眼睛比从前更深也更亮了,看人的时候像两潭清水底下沉着石。他学会了徐矮师教的"走圈"——在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有一块三尺见方的平地,他就能转出一个浑圆的轨迹来,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只见人影模糊一团,脚步却始终踩在一条线上。他也学会了"自然门"最基本的心法——"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这十六个字,徐矮师让他默念了三年,念到他睡觉做梦都能倒背如流,才逐字逐句地给他拆解其中的道理。
      这一日,师徒二人到了四川叙州府地界。暮春时节,岷江两岸的竹林郁郁苍苍,风吹过时绿浪翻滚。师徒俩在江边一处废弃的茶棚里歇脚,徐矮师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画些什么,杜心武坐在一块石头上擦他那袋铁丸。四年过去,铁丸还是那十八颗,但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每一颗都泛着幽幽的乌光。
      "心武,"徐矮师忽然开口,头也没抬,"你跟我几年了?"
      "快四年了。"
      "四年。"徐矮师在泥地上画了一个圆,收手,"你觉得你学了多少?"
      杜心武想了想,认真答道:"站、走、转、蹲、起、落。还有静坐、吐纳、听气。除此之外,师父您没教我别的。"
      徐矮师把树枝一丢,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杜心武,那双淡如雾气的眼睛里有一丝很少见的光:"你学会了。这六样东西,够了。别人学一辈子,未必能把这六样真正吃透。"
      杜心武正要接话,茶棚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急而杂,像是有人在跑。紧接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气喘吁吁地跑过茶棚,脸上又是汗又是泪,还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脚下更急了。他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声粗喝:"给老子站住!"
      三个彪形大汉从竹林拐角冲出来,手里都提着棍棒,领头那个满脸横肉,颈上挂着一串铜钱做的项链,显然是本地地头蛇一类的人物。那老郎中吓得腿一软摔倒在地,药箱"哐当"一声摔开,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跑?老子让你跑!"横肉大汉一把揪住老郎中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一记耳光抽过去,打得老郎中嘴角淌血,"你欠的诊金,说好了上个月还,这都过了一个半月了!你娘的,老子是开当铺的,不是开善堂的!"
      "吴大爷,吴大爷……"老郎中嘴里含混不清地求饶,"我、我实在是没钱了,我家老婆子病了大半年,药钱都垫光了,求求您宽限几天——"
      "宽限?"吴大爷一棍子杵在老郎中胸口,把他又搡倒在地,"宽限你娘的宽限!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把你那间药铺抵给我!"
      杜心武看了一眼徐矮师。徐矮师站在茶棚的阴影里,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望着外面。杜心武等了片刻,见师父没有示意,便自己站了起来,走出茶棚。
      "这位大哥,"他走到那吴大爷面前,拱了拱手,"他欠你多少钱?"
      吴大爷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腰间鼓着一个皮囊,身形虽不壮硕但腰背笔直。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哼了一声:"欠了五两银子。怎么,你要替他还?"
      杜心武从怀里摸出一只荷包,解开系绳,倒出五块碎银。那是他这四年里替人干活、帮人搬货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把银子托在掌心里,伸到吴大爷面前:"五两,够了吧。"
      吴大爷愣了一下。他看看银子,又看看杜心武,目光在那只皮囊上又停了一停,哼了一声,一把抓过银子,踢了老郎中一脚:"算你走运!下次再敢欠,打断你的腿!"说完带着两个手下扬长而去。
      老郎中趴在地上抖了好一阵才爬起来,冲杜心武连连磕头:"恩人!恩人!老汉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杜心武伸手把他搀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土:"您别这样。只是——我身上就这些了,您欠他的钱还了,往后日子怎么过?"
      老郎中抹着泪,从地上捡起摔散的瓶瓶罐罐,声音哽咽:"我、我还有两亩薄田,先典出去……总不能让老婆子断了药……"
      杜心武看了他一会儿,弯腰帮他把药箱收拾好,什么也没再说。等老郎中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回到茶棚里,徐矮师正坐在那根矮木桩上,手里掰着一块干饼,慢条斯理地嚼。
      "银子没了?"徐矮师问。
      "没了。"杜心武也在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的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师父,"那老郎中的老婆病了,他自己也一大把年纪了,五两银子让他被那样打,不值。"
      徐矮师接过半块饼,没有吃,看着杜心武的眼睛:"你帮了他,自己接下来一个月吃什么?"
      "我去码头上找活干。力气我有,饿不死。"
      徐矮师把饼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说了一句跟眼前事毫不相干的话:"心武,你今年十七了。该回去一趟了。"
      杜心武一怔:"回去?"
      "回慈利。"徐矮师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你走了四年,你娘什么消息都没有。你这个做儿子的,该回去看看了。再说——"他顿了顿,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又浮了上来,"你也该去办一件事。一件你四年前就该办的事。"
      "什么事?"
      徐矮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提起他那根不离身的竹竿,朝茶棚外走了两步,背对着杜心武说:"你当年在胡家坪挂了一块牌子——'能胜余者,千金礼聘'。后来你遇见了我,牌子就没有挂下去。你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没落地——你想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练到了什么地步。"
      杜心武心头猛地一震。他确实有过这个念头,有时候夜里躺在草地上望着满天星斗,他会想:如果自己再回到慈利县城,跟当年那些武师再打一场,结果会怎样?这个念头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可徐矮师仿佛把他心里那层纸轻轻捅破了。
      "回慈利去。"徐矮师说,"挂你的牌子。能胜你的人,你真心拜师;无人能胜你,这块石头就落地了。然后——"他回过头来,看着杜心武的眼睛,"你再来找我。到那时候,我教你真正的东西。"
      杜心武站起来,攥了攥拳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师父,您不去吗?"
      徐矮师摇了摇头,竹竿在他手心里转了个圈:"我不去。你自己去。这是你一个人的事。"说完他转身走上了江边的石板路,走了几步又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把声音丢了过来:"我在峨眉山等你。你办完了事,来峨眉山寻我。记住了——'能胜你的人,你真心拜师;无人能胜你,你就回来。'"
      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江风里飘动,那个瘦小的身影沿着岷江大步走去,不多时便隐没在竹林深处。杜心武站在茶棚前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磨得起了毛边的草鞋,又摸了摸腰间那袋被磨得光滑如镜的铁丸,然后转身,朝东边走去——那是回湘西的路。
      这一路走了将近一个月。杜心武不赶时间,也不急着赶路。他一边走一边帮人做工换饭钱,偶尔在路边找个空地练上一会儿功。走到慈利县地界时正是初夏,山里的野栀子花开得正盛,白花绿叶,香气沿着溪流飘得到处都是。杜心武站在官道上,望着远处那个熟悉的县城轮廓,鼻子微微泛酸。
      四年了。
      他走进城门,街市依旧是那个街市,卖豆腐的、打铁的、卖草鞋的、卖糖葫芦的……各色行当各安其位。他在城西那条巷子里找到了当年住过的那家小客栈——老板娘换了一个更胖的妇人,不认识他了。他花三个铜板要了一碗面,坐在角落里慢慢吃。
      邻桌两个武师模样的人在喝酒说话。其中一个说:"听说了没有?最近又有人在城门口贴告示,说什么'挂牌求师',跟四年前那个小娃娃一样的把戏。"
      另一个嗤笑:"四年前那个小子后来不也没了动静?怕是功夫不到家,被人打跑了。"
      "这回这个比上次那个架子大,写的是'能胜余者,百金礼聘'。城西马武馆的刘师傅去试了,三招被撂倒。城南太极门的赵师傅也去了,走了五招,输得灰头土脸。现在县城的武师们没人敢去碰那个钉子,都说那小子有真功夫。"
      杜心武听着,手里的筷子停了。他抬头看了那两个武师一眼,对方没注意到他。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放下铜板,起身出了客栈。他拐过街角,朝城门口走去。远远地,他看见了——城门外那道青砖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纸,纸上墨迹淋漓,写着几行字。杜心武走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湘西慈利杜某,不才求教。凡能胜吾者,百金礼聘,甘拜为师。擂台设在慈利城南关帝庙前,每日辰时开擂,酉时收擂。若有真才实学者,杜某扫榻以待。"
      字迹很新,墨迹干了不久。杜心武站在那面照壁前看了许久,然后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认出了那笔字——那笔走中锋、起收有度的写法,是跟胡老先生学过几年的人才写得出来的。红纸右下角没有署名,但杜心武心里隐隐猜到了一个人。
      他在城门口站了半晌,转身去了一家打铁铺,花最后几个铜板买了一根三寸长的铁钉。然后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包袱里摸出一把小刀,慢慢地在铁钉尾端刻了一个"杜"字。刻完了,他把铁钉揣进怀里,站起来,朝城南走去。
      城南关帝庙是慈利县城香火最旺的地方之一,庙前一大片青石坪,平日里是集市和戏台子的地方。杜心武走到庙前的时候,远远看见青石坪中央支着一座简易的木台,台上没人,台下稀稀拉拉围着些看热闹的。但木台旁边竖着一根竹竿,竿上悬着一面白布旗,上面写着四个字——"以武会友"。
      杜心武在人群外围站了下来,抱着臂,安安静静地看着。
      日头渐渐升高。辰时一到,一个青年从关帝庙的侧门走了出来,登上了木台。杜心武看见那人的脸时,嘴角猛地一抽——不是别人,正是杜二牛。
      四年不见,杜二牛完全变了样。那张圆脸拉长了些,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沉稳气,肩膀宽阔,腰背挺拔,穿一件靛蓝短打,袖口卷到肘上,露出两条筋肉结实的小臂。他站在台上,朝台下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亲、武界同道,在下杜二牛,慈利本地人。挂此擂台,不为求名不为求利,只为寻一位武学上的良师。若有人能胜在下,百金相赠,在下诚心拜师。"他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今日若有赐教者,杜某在此恭候。"
      台下安静了一会儿,一个穿灰衣的中年汉子跳上了台,拱了拱手:"太极门赵四,讨教几招。"二人拉开架势,你来我往走了七八招,杜二牛一记下盘扫腿将赵四扫了个趔趄,赵四踉跄退了两步站稳,一拱手:"输了。"跳下台去。
      又上来一个使棍的,杜二牛空手对棍,闪转腾挪之间欺身而进,一掌劈在那人手腕上,棍子落地。又败一个。
      接下来又上了两三个人,没有一个能在杜二牛手下走过十招。杜心武在台下看着,眼睛越来越亮——杜二牛的功夫路子他认出来了,那是洪拳的路子,可有些动作里又带着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闪避时的滑步、出拳前腰胯微转的预备动作——分明是有人在严克教的洪拳基础上,又给他加了别的东西。杜二牛这几年,也遇见了别的师父。
      日头偏西的时候,再无人上台了。杜二牛站在台上,额上微微见汗,气息倒还平稳。他朝台下再一拱手:"今日便到这里。杜某明日辰时依旧在此恭候。"
      人群渐渐散了。杜二牛从台上跳下来,正要往关帝庙里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慢的——
      "二牛。"
      杜二牛整个人像是被雷打了一样定住了。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穿过散场的人群,落在了一个站在庙前石狮子旁边的身影上。那身影穿灰布短衫,背着包袱,腰间一只皮囊,模样比四年前高了、壮了、黑了,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和嘴角那丝微微的笑,他绝不会认错。
      "心武……?"杜二牛的声音哑了一下,然后大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杜心武,狠狠地拍了三下他的背,"我操——你小子还活着?!四年连封信都没有!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杜心武被他拍得咳嗽了两声,笑着挣开:"你才是,这四年功夫练得不错啊。我刚才看了你那几场,太极门赵四的推手你本来接不住的,但你侧身那一下把重心换到右脚,把他的力卸到空处去了——这个是谁教你的?"
      杜二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拜了个师父,武陵源那边的,姓郑,是严克师傅的师弟。他听说我在胡家坪跟严师伯学过,特地来找我的。我跟他练了两年多。"
      "怪不得。"杜心武点了点头,"那你挂这个牌子——"
      "等你啊。"杜二牛说得理所当然,"四年前你走的时候说拜了新师父,我就想,你回来的时候肯定比从前厉害了。我琢磨着,与其满世界找你,不如在这儿摆个擂,让你自己找上门来。"他嘿嘿一笑,"果然把你勾出来了。"
      杜心武看着面前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青梅竹马,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暖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二牛,咱俩打一场。"
      杜二牛的笑凝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行啊。我就等你这句话。"他退开三步,在关帝庙前的青石坪上站定,双手抱拳,"请。"
      围观的人原本已经散了,此刻见又有人上了台,三三两两地又聚了回来。杜心武把包袱解下来放在石狮子旁边,走上木台,在杜二牛对面站定。他没有摆架势,只是很随意地站着——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整个人看起来松松垮垮的,像是在等人喊他喝茶。
      杜二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蹙:"你这架势……怎么跟没睡醒一样?"
      杜心武笑了笑:"你就当我是没睡醒吧。来吧。"
      杜二牛不再客气,一个跨步欺身而进,右拳直取杜心武面门——那是洪拳"黑虎掏心"的变式,又快又狠。杜心武的头微微一侧,拳风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去,差了不到一寸。杜二牛第二拳紧跟而至,左臂横扫杜心武的腰肋。杜心武的腰像水一样凹了一下,那拳又落了空。杜二牛连攻七拳,每一拳都快如闪电,可杜心武像一条游鱼在拳头之间穿来穿去,脚步在木台上踩出一个浑圆的轨迹,明明木台不大,可杜二牛总觉得自己的拳头永远差了那么一丁点。
      台下围观的人开始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认出了杜心武——"那个不是四年前挂过牌的小子吗?""是他!他回来了!""你看他那个身法……这是什么功夫?"
      杜二牛攻了十几招连衣角都没摸着,忽然收了拳,退了一步,喘着气瞪大了眼睛看着杜心武:"你这是什么鬼身法?!滑得跟泥鳅一样!"
      杜心武还是那副松松垮垮的样子:"你就当我是泥鳅吧。"
      "你——"杜二牛又气又笑,忽然扑上来使了一招抱摔,双手箍向杜心武的腰。杜心武这次没有躲,他的身子在杜二牛双手合拢的一瞬间忽然一沉一旋——像一只陀螺原地转了大半圈,人已经从杜二牛的怀抱里脱了出去,同时一只手轻轻搭在了杜二牛的后背上。
      "你输了。"杜心武的声音从杜二牛背后传来。
      杜二牛僵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杜心武搭在自己后背上的那只手——五根手指虚虚地贴着,根本没有用力。可他知道,如果这是在真正的厮杀中,这一掌下去,他的脊骨就碎了。
      台下安静了一息,然后炸出一片叫好声。
      杜二牛转过身来,看着杜心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沮丧再到狂喜,最后变成了一脸"你果然行"的赞叹。他锤了杜心武肩头一拳:"你小子……这四年到底学了什么神仙功夫?我练了两年多,以为能在你手下走二十招,结果连你的衣角都碰不着!"
      杜心武笑了笑,没有解释。他望着杜二牛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二牛,你当年在墙上刻的字,还在不在?"
      杜二牛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许多年前,杜心武在岩板田村自家墙上刻的"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八个字。他点了点头:"在。你娘没舍得抹,用石灰水刷了一遍又描了边,现在还在你屋里墙上。"
      杜心武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跳下木台,从石狮子旁边拿起包袱,又看了杜二牛一眼:"明天还打吗?"
      "打什么打!"杜二牛嚷嚷道,"我连你衣角都摸不着,这擂台我还打个屁!明天就撤了!"他顿了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心武,你今天露了这一手,慈利县城的武师怕是要疯了。你等着吧,明天一准有人找上门来。"
      杜心武把包袱甩上肩,朝杜二牛摆了摆手:"他们要找,就让他们找。我先回家一趟。"
      杜二牛也不拦他,只是站在关帝庙前望着杜心武的背影穿过暮色中的街巷远去。夕阳把那个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个踽踽独行的侠客。杜二牛摸了摸后颈,自言自语的嘟囔道:"这家伙,真成高手了……"
      街边的老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在晚风里拂过杜心武的肩头。他拐过街角,朝岩板田村的方向走去。心里那块四年前的石头,今天碎了一半。还有一半——等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他要去把它彻底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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