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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挂牌求师 翌日卯时, ...

  •   翌日卯时,天蒙蒙亮,杜心武便到了城南土地庙。他昨夜几乎没合眼,躺在客栈的地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明日卯时,城南土地庙。"天还没亮他就起了床,胡乱洗了把脸,把衣裳整了又整,腰带系了三遍,确认皮囊里的铁丸一颗不少,这才出了门。

      慈利县城不大,从南门出去走上百十步,路边果然有一座小小土地庙。青砖砌成,香火冷清,庙门前的石阶被风雨蚀得坑坑洼洼,檐角挂着一只破旧的铁铃,被晨风吹得叮叮当当响。杜心武到的时候,庙里空无一人。他在阶前站定,不敢进去,就这么站着等。

      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像落叶蹭过地面。杜心武回头,徐矮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根竹竿——就是最寻常的那种晾衣竹竿,三尺来长,拇指粗细,上头还带着一两片没摘干净的竹叶。

      "来了?"徐矮师说。

      "来了。"

      徐矮师走到庙前的空地上,把竹竿往地上一插,松了手。那竹竿竟然直立不倒,颤也不颤一下,就那样稳稳地插在泥土里,像生了根一般。杜心武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他当然知道普通竹竿插进土里也能立住,但徐矮师插竿的时候手腕连晃都没晃一下,竹竿落地的力道均匀得像是被尺子比着放下去的。

      "你昨日说想拜我为师。"徐矮师在石阶上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我这个人不轻易收徒。你先跟我说说,你都跟谁学过什么。"

      杜心武便从头说了——石彪的飞蝗石,严克的洪拳铁桥手,于虎的吐纳静坐走步。每一段他都说得很仔细,把几位师父教了什么、教了多久、自己练到了什么程度,一五一十交代得清清楚楚。徐矮师听完,没有评价好坏,只问了一句:"你觉得你练得怎么样?"

      杜心武想了想,认真答道:"飞蝗石我自认准头够了。洪拳的桩功和铁桥手入了门,架子能撑住。于道长教的内家心法,我摸到了一点门道,但还浅得很。"

      "嗯。"徐矮师点了点头,"那你说说,你还想学什么?"

      杜心武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半晌,说:"我想学一种'能打'的功夫。洪拳能打,但路子太正,遇上身法快的容易吃亏。飞蝗石能打远,可人家近身了就不管用了。我想学一种——能在任何距离、任何时候都管用的功夫。"

      徐矮师笑了。又是那种很轻的笑,一闪而过。"任何距离、任何时候都管用——你倒是不客气。"他站起身,把那根竹竿从地上拔起来,握在手里掂了掂,"你看这根竹子。"

      杜心武看着那根竹竿。竹竿青黄,有节,上头还带着些微的湿气,显然是刚从哪家篱笆上折下来的。

      "它硬吗?"

      "硬的。"杜心武说。

      徐矮师握住竹竿两端,轻轻一弯——竹竿弯成了一张弓的弧度,却没有折断。他松了手,竹竿弹回原状,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竹子的硬,是假的。你看着它硬,可它弯得下去。它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硬,是'韧'。"徐矮师把竹竿横在手中,"你练洪拳,练的是硬。硬有硬的好处,一拳砸下去,砸实了能碎骨。但硬的另一面是脆——遇见更硬的,你就断了。我教你的是什么?我教的是韧。你看我出拳,看着跟没用力一样;可打在你身上,那股劲是活的,能钻进你的骨头缝里,把你的架子从里面拆散。"

      杜心武听着,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严克教他"沉"、"实"、"猛",于虎教他"静"、"通"、"匀",可徐矮师说的这些,跟前面两位师父的路子全不一样——那是另一种东西,像水流过石头表面,不硬碰,却能把石头磨圆。

      "我今天先不教你招。"徐矮师把竹竿扔到一边,走到土地庙前的空地上,蹲下来,用手在泥地上画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圆圈,"你站到这个圈里来。"

      杜心武走进去,站定。

      "不准出这个圈。"徐矮师说,"我要抓你。不管我用什么手法抓你,你不能让我碰到你的肩膀。只要我碰着了,就算你输。"

      "规矩呢?"杜心武问。

      "没有规矩。你可以挡、可以躲、可以跑——只要不跳出这个圈。"

      杜心武点了点头,扎好马步,双臂护在胸前。他心想,三尺见方的地方,连两步都迈不开,想躲也躲不到哪里去,那就只有硬挡了。徐矮师看了他一眼,忽然一伸手——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五指张开朝杜心武的左肩抓来。

      杜心武抬起左臂格挡,同时右拳蓄势待发。可徐矮师的手在他手臂将碰未碰之际忽然一滑,像一条泥鳅从他肘弯底下钻了过去,五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左肩上。

      "输一次。"

      杜心武愣了一瞬,徐矮师已经把手收了回去。太快了,他的手臂格挡的动作明明已经到位了,可那人的手就像流水一样绕过了他的防御。

      "再来。"

      徐矮师再次伸手,这一次是朝他的右肩。杜心武学乖了,不再只挡一个方向,把双臂横在胸前做了一道屏障。可徐矮师的手到了半途忽然一顿,改变了方向,往下一沉,从下方探上来,又按在了他的右肩上。

      "输两次。"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短短一盏茶的工夫,杜心武被按了十七次肩膀。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已经防住了,可每一次那只手都会出现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徐矮师的手明明朝左,可中途一变,往右;有时是上一秒还在三尺之外,下一秒就贴到了他的肩头;有时徐矮师整个人的重心都偏向了左边,可手却从右边绕了过来。杜心武满头大汗,左支右绌,像个被猫戏弄的老鼠。

      到了第十八次,徐矮师的手又来了。这回杜心武没有急着去挡,他忽然想起了于虎教的"听气"——他闭上眼,不去看徐矮师的手,而是去"感觉"那人整个人的动向。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个极细微的信息——徐矮师的右肩微微内扣了一下,那是发力前预备收缩的迹象。杜心武几乎是本能地向右横移了半步,同时左臂外展,恰好封住了徐矮师从左侧绕来的路径。

      那只手停在了他左臂外侧一寸远的地方。

      徐矮师收了手,看了看杜心武,又看了看他脚底——杜心武的左脚尖已经探到了圆圈的边缘,差一分就要出界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挡住了这一下。

      "你闭上眼了?"徐矮师问。

      "嗯。"

      "为什么闭眼?"

      "于道长教的——'心是瞒不住身体的'。我看不见您的动作,就只能去感觉您用力的方向。"

      徐矮师沉默了一瞬。他看着杜心武,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认真的表情,不像之前那种淡如雾气的笑,而是一种"嗯,有点意思"的郑重。

      "你可以叫我师父了。"徐矮师说,"不过——先别急着跪。我这个人的规矩有点怪。你叫我师父,但我不会每天教你。我会走,不一定在哪儿。你来找我,找到了我就教你一点。找不到,那是你缘分没到。"

      杜心武怔住了:"您要走?"

      "走。"徐矮师说得理所当然,"我这一辈子就是走的命。在一个地方待不住,待久了骨头痒。你若是想学我的功夫,就得跟着我的步子走。我在哪儿,你就到哪儿来找我。"

      杜心武想了想,点头:"好。"

      徐矮师看了他一眼,嘴角牵了一下——这回的笑比之前明显了些,像是一块冰面终于破了一道口子。"你这孩子,倒是干脆。"他转过身,捡起那根竹竿,往肩上一搁,朝城北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丢下一句话:"三天后,辰州府城隍庙。你来,我教你第一样东西。"

      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摆动,徐矮师的脚步依旧是那样不紧不慢,落地的间距如同尺量。杜心武站在土地庙前望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还在指尖残留着——他忽然意识到,徐矮师要教他的那种"韧"的功夫,也许跟于虎教他的"静坐听心"是相通的。把心沉下去,不靠眼睛去追,而靠身体去"听",去感受对手每一条肌肉的动向、每一丝气息的流转。

      三天后,辰州。

      杜心武花了一天半的时间走到了辰州城。辰州比慈利大得多,城墙高厚,街市繁华,码头边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搬货的脚夫喊着号子来来往往。杜心武找了家最便宜的小店住下,次日一早便去了城隍庙。辰州城隍庙坐落在城西一条热闹的巷子里,庙前有棵大榕树,树荫遮了半条街。

      徐矮师已经在榕树底下了。他蹲在树根旁,正用一个破瓦罐舀水浇一棵野生的蒲公英。杜心武走过去,站在旁边等他把水浇完。徐矮师把瓦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他一眼:"来了就好。今天不练别的,先教你走路。"

      "走路?"杜心武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走路。"徐矮师说,"你这些年练的那些东西——飞蝗石、洪拳、内家吐纳——都不是走路。你走路的法子不对。"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走路有什么不对?走了十几年的路,还能有什么不对?

      徐矮师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也不解释,只是说:"你走几步给我看看。"

      杜心武依言在巷子里来回走了几步。他走得不算慢,步伐中规中矩。徐矮师看完了,摇了摇头:"你走路用的是膝盖。你注意看——你迈步的时候先弯膝盖,脚才出去。膝盖弯了,重心就起伏了。每一步都在上下晃,像坐在马背上一样。"

      杜心武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他一直以为走路就是那样走的。

      "走路用的是胯。"徐矮师说,"膝盖只是个转轴,真正发力的地方在胯。胯送出去,脚跟着落地,重心平稳地往前移。你试试。"

      杜心武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胯上,迈了一步。还是不对,膝盖还是先弯了。徐矮师伸手在他腰后轻轻托了一下:"放胯——不是把胯往前挺,是放松,让重心的移动自然带出步子来。你走路的毛病,跟打拳一样——太使劲了。你时刻都在用力,反而是把身体锁住了。"

      杜心武又试了几遍。第五遍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那种感觉——当他把腰胯彻底松下来之后,步子自然而然就出去了,膝盖几乎是直的,整个人像一片顺着水流漂过去的叶子。他走完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留下的脚印之间距离匀称,深浅一致。

      "找到了?"徐矮师问。

      "找到了。"

      "好。"徐矮师说,"从今天起,你走路都用这个法子走。走一个月,走出习惯来。等到你胯比膝盖先动了,再说下一件事。"

      杜心武不知道"走路"为什么要练一个月,但他已经摸到了徐矮师的脾气——这个师父不爱讲道理,只让人去做,做着做着,道理自然就明白了。

      随后的日子,杜心武就在辰州城里住了下来。他白天去码头帮人卸货挣几个铜板,晚上在城隍庙附近的小客栈睡地铺。他每天不管去哪里都用徐矮师教的法子走路——胯动脚随,重心平稳如舟行水面。起初很不习惯,总觉得两条腿不听使唤,可走了五六天之后,他察觉到了变化:以前走一天路,小腿酸得打颤;现在走同样的路,大腿和腰臀发力均匀,走一天下来也不觉得累。他的步子变得又轻又稳,落脚无声。

      一个月后,徐矮师在城隍庙榕树下又出现了。这回他手里多了一根扁担,两头各挂了一只木桶,桶里装了半满的水。"挑着走。"他把扁担放在杜心武肩上,"走那条巷子,来回走。水不能洒。"

      杜心武挑起担子,走了一趟——水晃得厉害,洒了小半桶。徐矮师什么也没说,让他加水,再来。第二趟,杜心武试着用"胯送步"的走法,让重心平稳地移动——水的晃动果然小了些,但还是洒了。他走了第三趟、第四趟、第十趟……

      那天他从辰时走到申时,来来回回走了几十趟。扁担把肩膀磨得通红,太阳晒得后颈起了一层皮。徐矮师坐在榕树下打盹,偶尔睁开一只眼瞧一瞧桶里的水位。到了黄昏时分,杜心武挑着两桶水从巷头走到巷尾,桶里的水面几乎纹丝不动。

      徐矮师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树皮碎屑,说了一句:"今天的饭钱,我请。"他带着杜心武去了街角一家面摊,要了两碗阳春面,一人一碗。杜心武饿得前胸贴后背,呼噜呼噜把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徐矮师吃得很慢,一根一根挑着吃,吃完了放下筷子,看着暮色里街上往来的人群,忽然说了句:"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教你走路和挑水吗?"

      杜心武想了想,摇头。

      "武功高不高,先看一个人的步法。步法稳了,下盘就有了。下盘有了,力道才能从地底下传上来。你要是连走路都东倒西歪,打出去的拳头能有几分力?"

      杜心武懂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徐矮师把"走路"和"挑水"放在第一课——这不是教他的"招式",这是给他换一副行走江湖的骨架。

      从那天起,杜心武在辰州待了整整七个月。他换了好几种活儿——挑水、运货、搬砖、送信——每一种都是重体力活,每一次徐矮师都会在旁边看几眼,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大部分时间只是远远地看着。杜心武渐渐习惯了这种"被看"的感觉,他知道师父的眼睛极毒,自己一举一动中那些不协调的、发力的死角、重心偏移的瞬间,全都逃不过去。

      七个月里,徐矮师教他的东西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走路、挑水、转圈。转圈比走路更难。徐矮师在地上画了一个圆,让他沿着圆的轨迹走,脚步必须准确地踩在圆的线上,身子不能往圆心偏。"你要是哪天走出一圈,回头一看,脚印全在线上,一条都不歪,就算及格了。"杜心武踩了三个月的圆,从歪歪扭扭到分毫不差。

      转过年去,杜心武十三岁了。

      这一日开春,徐矮师忽然说:"我要往贵州那边去了。你可还跟?"

      杜心武想也没想:"跟。"

      徐矮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杜心武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片刻,说:"既是要跟我走长路,你先回一趟慈利。看看你娘,把你的事交代清楚。我在慈利城外等你三天。"

      杜心武一愣:"您怎么知道我娘在慈利?"

      徐矮师没有回答,笑了笑,转身走了。杜心武望着师父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教了他七个多月的走路和挑水,从没有问过他的家事,可他什么都知道。

      杜心武当天便收拾包袱回了慈利。他一路用徐矮师教的"胯走步",脚步又快又稳,原来一天半的路程一天就走完了。回到岩板田村的时候正是黄昏,母亲蔡氏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杜心武推开院门,喊了一声"娘",蔡氏手里的衣裳哗地掉在了地上。

      一年多没见了。蔡氏瘦了些,但精神还好,家里虽清贫倒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她看着站在门槛边那个少年——个头蹿了一大截,肩膀宽了,腰背笔直,站在那里像一棵抽了条的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两行眼泪滚了下来。

      "娘,我挺好的。"杜心武走过去,替母亲把地上的衣裳捡起来,"我拜了一个新师父,要跟他走远路。"

      蔡氏擦着眼泪,声音发颤:"走多远?"

      "还不清楚。四川那边,贵州那边,说不定都走。不过娘放心,我会定期托人带信回来,不会断了音讯的。"

      蔡氏拉着他的胳膊左看右看,摸了又摸,心疼地说:"瘦了。"

      杜心武笑了笑,没反驳。他陪着母亲吃了顿晚饭,又去父亲的坟前坐了一会儿。坟头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他用随身带的小刀把草割干净,又添了几捧新土。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低声说:"阿爸,我又拜了一个师父。这个师父很厉害,我跟着他学,一定能学到真本事。您等着看。"

      第二日,他去胡家坪辞别胡老先生,又去宝盖子山紫云观远远地叩了个头。于虎没有出门见他,但后山菜园里的锄头声停了片刻,然后又响了起来。杜心武知道,那是"知道了"的意思。

      第三日清晨,杜心武背着包袱出了岩板田村。走到村口老樟树下的时候,身后有人喊他——回头一看,是杜二牛。两年不见,杜二牛也长高了不少,圆脸上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棱角。

      "心武!你又要走?"杜二牛跑过来,喘着气。

      "嗯。跟师父去贵州。"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杜二牛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杜心武手里——是一把新弹弓,牛筋弦,紫檀木的弓架,磨得光滑圆润。"我跟我爹学了一手木匠活,做的。"杜二牛挠了挠头,"不是啥好东西,你留着玩。"

      杜心武攥着那把弹弓,忽然伸手在杜二牛肩上拍了拍。两个少年对望着,谁也没有说太多话,但眼睛里都明白对方的意思。杜二牛退了一步,摆了摆手:"走吧走吧,别让你师父等久了。"

      杜心武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岩板田村的山口。他没有回头,但他听见杜二牛站在樟树下吹了一声口哨——短促、清亮,像鸟鸣。那是小时候他们约定"明天见"的时候才吹的暗号。这一次,"明天"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了。

      杜心武穿过油菜花田,走向慈利城外的那座石桥。晨雾薄薄地铺在花田上,金黄色的花浪在雾里若隐若现。徐矮师果然站在桥头等他,灰布长衫,一手提着一根竹竿,另一手背在身后。见杜心武来了,他什么也没问,转身便往西走。

      杜心武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步伐不快不慢,落在石板路上的脚步几乎没有声响。西边的山峦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太阳正从两人背后缓缓升起,把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前方的道路上。走得远了,远远能听见县城里传来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像在送别什么。

      杜心武走在徐矮师身后约三步远的地方。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步幅不知不觉中已经跟师父趋近了——迈步的距离、落脚的节奏、摆臂的幅度,几乎像是一个人走出来的影子。他心头微微一热,又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只是稳稳地走着。

      前方是茫茫的武陵山脉,层峦叠嶂,云雾缭绕。山的那一边是贵州,再往远处是四川。他还不知道这一去会是几年,也不知道会吃多少苦、学多少本事。但他脚下很稳,心里很定。

      徐矮师走在前面,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跟你那位姓杜的朋友,关系不错。"

      杜心武一怔:"您怎么知道刚才有人送我?"

      徐矮师笑了笑,没答。竹竿在他肩头轻轻晃了一下,灰布长衫的下摆扫过路边开得正盛的野菊花,沾了一片金黄的花粉。

      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向西,越走越远。身后的慈利县城渐渐缩成了一个淡淡的轮廓,隐没在晨雾里。岩板田村、胡家坪、宝盖子山——那些地方都在身后越来越远,像退潮时渐渐远去的水线。

      杜心武抬起头看了看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地钻进山里去,看不见尽头。但路边两排新发的柳枝在晨风里摇着,嫩绿嫩绿的,有一种蓬勃的、不知疲倦的生机。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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