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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鸦片之戒 ...

  •   光绪二十一年春,杜心武二十一岁。
      常德高等普通学堂的课程已经修了大半,杜心武的功课成绩虽然算不上拔尖,但各科都稳稳在中上水平。他的英文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读报章了,算学也通了些门道。课余的功夫一天没断过,腿上绑着二十斤沙袋走圈,如今已经走到连地上的落叶都不被带起的程度。吴良愧——他另一位同窗——有一次清晨起夜,看见梧桐树下那个黑影如风一般旋转,吓得差点摔一跤,第二天见着杜心武直呼"你是人是鬼"。
      但这一年的春天,杜心武遇到了他迄今为止最大的劫——不是刀剑,不是山匪,而是一杆烟枪。
      事情起因很寻常。那一天杜心武跟几个同学去常德城西的市集闲逛,路过一家烟馆门口时,一个叫赵文魁的同窗拉住他:"心武,进去坐坐?不是我吹,这家的烟膏是云南来的,味道极纯,吸一口浑身舒坦,比你练功夫解乏多了。"
      杜心武本来是拒绝的,他从小在胡家坪读书时就听胡老先生说过"鸦片之害甚于虎狼"。可赵文魁是个能说会道的人,拉着他的胳膊说"就尝一口,又不是天天抽",又说"你练功夫练得那么苦,偶尔放松一下怎么了"。杜心武被缠不过,加上也有些好奇,便跟着进去了。
      烟馆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甜腻腻的焦香,沿着墙摆着几排矮榻,榻上东倒西歪地躺着些人,有的在吞云吐雾,有的已经昏睡过去。赵文魁熟门熟路地要了两个铺位,让伙计端来烟具。杜心武看着那根细长的竹管和顶上那个小小的烟锅,心里还在犹豫——"就一口"。
      他吸了。
      那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肺被一种暖融融的东西包裹住了。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水里,身上的每一处关节都松弛下来,平日里练功的那些酸胀和紧绷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明知道这东西害人却戒不掉——它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不想再回到清醒的世界里。
      杜心武第一次抽完之后,第二天没什么感觉,也就没放在心上。可隔了几天,他又去了。这次是下了课之后自己走去的,没有叫赵文魁。他在烟馆里躺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觉得步子都是轻飘飘的。第三次、第四次……半个月之后,他发现自己每天如果不抽上一口,整个人就烦躁不安,连走圈都静不下心来。
      他意识到不对,可已经晚了。
      常德的春天多雨,淅淅沥沥的梅雨下了整整一个月。杜心武的功课开始下滑,练功的时间也越来越短。那条鹿筋软鞭从包袱底翻出来想练一练,可握在手里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手就开始发抖。他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把软鞭扔回床上,转身又往城西去了。
      烟馆的伙计已经认得他了,每次见他来都笑呵呵地招呼"杜爷来了",给他铺好最舒服的榻位。杜心武躺下去的时候,看着头顶天花板上那些陈旧的木纹,心里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掉——可那杆烟枪像一只手,牢牢抓住了他的后颈,让他挣扎不脱。
      有一天傍晚,杜心武从烟馆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回学堂的路上,脚步虚浮,脑子里一片昏沉。路过一条小巷口时,他听见巷子里有人在哭——是个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的。他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昏暗中有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抽泣。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地上,正在捡散落一地的铜板,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拢。
      "怎么了?"杜心武走进去蹲下来问。
      那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泪痕,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他爹……他爹把家里的钱都抽了鸦片,今天连给孩子买米的钱都拿去烟馆了……孩子饿了一天……"
      杜心武的手猛地攥紧了。他看着地上那些零零散散的铜板——几个、十几个,加起来连一碗面都买不到。那就是一个孩子的晚饭、一个母亲拼尽全力从地上捡起来的全部希望。而他自己呢?他刚从烟馆里出来,躺了一个时辰,一杆烟花的钱,够这母子俩吃半个月的饱饭了。
      杜心武站起来,把身上所有的铜板都掏出来放在那妇人面前:"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妇人愣愣地看着他,磕了好几个头才千恩万谢地走了。杜心武站在巷子里,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口。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能一拳碎石、能弹指飞丸、能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自如。可他刚才躺在烟榻上的时候,这双手连一阵风都挡不住。
      他转身走出巷子,没有回学堂,而是直接去了城西那家烟馆。
      伙计见到他又来了,笑着迎上来:"杜爷——"杜心武没有理他,径直走到他常躺的那张榻前,俯身拿起那杆竹烟枪。他双手握住烟枪的两端,膝盖往上一顶——"咔嚓"一声,竹管从中间折成了两段。他把断成两截的烟枪往地上一扔,对目瞪口呆的伙计说了一句话:"从今天起,我不来了。"
      伙计张大着嘴说不出话来。杜心武转身走出了烟馆,在门口站了一瞬,雨已经下大了,瓢泼似的往下浇。他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回去,一步比一步快,最后几乎是在雨里跑了起来。
      回到宿舍,他浑身湿透,也不换衣裳,就坐在床沿上。屋里空无一人,窗外雨声如注,把梧桐树的叶子打得噼啪作响。杜心武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浑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渴,不是口渴,是整个身体像被抽干了什么东西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焦躁。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两只手不停地攥拳、松开、再攥拳。他知道这是烟瘾犯了,是他身体在"要"那东西。他把牙咬得咯咯响,在屋里来回走,走了几十圈也没能压住那股难受。
      他看见了桌上那壶凉茶。走过去,抓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不够。他又把水壶里剩下的全喝了,那股焦躁却丝毫未减。他两只手撑着桌沿,额头抵在手背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想冲出这间屋子,再去城西——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一样在他脑子里扭动,一遍遍地告诉他:"去一趟吧,就一趟,抽完这口就戒。"
      杜心武抬起头,看见墙上那八个字。雨水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纸,墨迹晕开了,可字还在。"练成武艺,誓杀洋鬼。"他盯着那八个字,忽然一拳砸在桌子上,桌面的木纹震了一下,茶杯跳起来翻倒了。他用那只砸桌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张黄纸,自然门的心法要诀,徐矮师传给他的。"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十六个字,念第二遍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念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呼吸开始慢慢平复下来。
      "自然而然。"他对自己说。这四个字从徐矮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教的是功夫。可现在他觉得,这四个字跟功夫没有关系——跟活着有关系。被烟瘾揪着脖子走,那叫"不自燃"。能把它压下去,才叫"自然"。
      他松开拳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股焦躁还在,但他知道那是他的身体在挣扎,不是他自己。他上了床,把被子蒙过头顶,咬住了自己的手腕。那股烟瘾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他就在那一浪接一浪的煎熬中咬着牙硬撑。手腕被咬出了血印子,他没有松口。
      第二天早上林伯渠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杜心武的床铺上被子裹成一团,里头的人在发抖。林伯渠走过去揭开被子,看见杜心武满脸是汗,嘴唇上全是咬破的口子,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他吓了一跳,连声问"心武你怎么了"。杜心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没事……戒个东西。给我倒碗水。"
      林伯渠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一紧,什么也没说,默默去倒了一碗温水端过来。杜心武接过来慢慢喝了,又躺了回去。林伯渠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见他不再说话,便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地上那两截断了的烟枪——那是杜心武昨晚回来的时候扔在窗根底下的,雨水把竹管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伯渠蹲下来把两截断竹捡起来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断竹扔进了院角的垃圾堆。他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戒得好。"
      接下来的七天,是杜心武这辈子最难熬的七天。他几乎下不了床,四肢百骸像被千百只蚂蚁啃咬,一阵冷一阵热,吃什么吐什么。林伯渠每天给他端水送粥,有时看他抖得厉害,就用被子把他裹紧,什么也不说。到了第四天的时候,杜心武在昏睡中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田野上,远远有一个人在朝他招手。那人的身影很模糊,看不清脸,可他认得那个站姿——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沉,腰胯松活——那是徐矮师。他在梦里向那个人走过去,走了一步,那个人退了一步;他再走一步,那个人又退了一步。他忽然明白了:他追不上是因为他还没站起来。他双腿一用力,从地上站了起来——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感觉身体里那股潮水一样的焦躁退了大半。虽然还是虚弱,可他的脑子清醒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自己倒了一碗水喝。林伯渠推门进来,看见他坐起来了,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怎么样?"
      "好多了。"杜心武说,"给我弄点吃的吧,什么都行。"
      林伯渠快步出去了,不多时端回来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杜心武接过碗,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之后他站起来走了几步,虽然腿还有些发软,但站得稳。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傍晚的时候雨停了,西边的天际破开一道缝隙,金红色的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暖洋洋的。杜心武走出屋门,站在梧桐树下,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湿润的空气。他忽然觉得这一口空气比烟馆里的任何一口都要香——有泥土味、青草味、还有远处人家灶膛里飘出来的柴火味。他闭上眼睛,让这些味道灌满他的肺腑。
      "戒了?"身后传来林伯渠的声音。
      "戒了。"杜心武没有回头。
      "再也不碰了?"
      "再也不碰了。"
      林伯渠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西天那片被落日烧红的云。杜心武忽然说了一句:"伯渠,我差点把自己废了。"
      林伯渠没有接这话,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你没废。你把它折断了。"
      杜心武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手腕上那一圈牙印还在,结了痂,红褐色的印子像一只睁开的眼睛。他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虽然浑身湿透,可还活着。
      那天晚上杜心武从床底翻出父亲留下的那条鹿筋软鞭,走到院子里,借着月色试着甩了一鞭。鹿筋破空而出,"啪"的一声脆响,将梧桐树下一片落叶劈成了两半。那声响清亮利落,像是某种宣告。
      杜心武把软鞭慢慢盘好,缠在腰间。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那道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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