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西南走镖 第一卷《湘 ...

  •   第一卷《湘西少年》第十六章西南走镖

      杜心武戒烟之后,整个人像脱了一层旧壳。虽然身体清瘦了不少,但精神反而比从前更清朗了。他在常德高等普通学堂又待了半年,把剩下的课程修完,同窗们陆续各奔前程——林伯渠去了长沙,吴良愧去了上海,赵文魁回家继承了他爹的布庄。杜心武送走最后一个同窗那天,在常德城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那个背着包袱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转身回了学堂,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了。

      他如今二十二岁了。功夫练了十几年,书读了六七年,镖也走过,路也走过,毒也戒过。他在心里掂了掂自己这双手——功夫不算顶尖,但也算入了门;学问不算渊博,但也算明白些事理。这双手能做什么?他在灯下摊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掌心是一层厚茧,指腹的纹路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把手握起来,攥成一个拳头,感觉到从脚底到指尖那条已经贯通了多年的力链完好无损。

      "做该做的事。"他对自己说,然后熄了灯。

      三天后,杜心武离开了常德,没有回慈利——他给母亲托了信和银两,说他要去西南走一趟。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别着那袋铁丸,腰后盘着父亲的鹿筋软鞭,背上一个简单的包袱,上了西行的官道。这一次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记忆里徐矮师带他走过的路,一路往西。

      第一站仍是重庆。金龙镖局的钱掌柜听说他回来了,喜出望外,拉着他的胳膊就要往酒桌上拽:"杜兄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这两年你在外头读书,我可惦记着呢!来来来,尝尝我刚从宜宾弄来的五粮液——"杜心武推辞不过,喝了三杯,然后说:"钱掌柜,这一回我不打算长待。您要是有短途的差事,我帮您跑几趟,赚些盘缠就走。"

      钱掌柜有些失望,但做生意的知道强留不住,便给他安排了几趟短程——重庆到成都,重庆到泸州,重庆到遵义。都是三五日便能往返的路程,货也不重,杜心武一个人便包了。一路上平安无事,到了目的地卸了货交接清楚,他也不多停留,拿了回执便返程。

      走了几趟之后,钱掌柜给他结算了工钱,又额外包了一坛子酒。杜心武推辞不受,钱掌柜硬塞到他手里:"这不是给你的,是给你那位师父的。你跟我说过你师父爱喝酒,这坛子是窖了二十年的老酒,你哪天见着他了,替我敬他一碗。"

      杜心武抱了那坛酒,心里有些发酸。他上次见徐矮师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师父在贵州,音讯全无。他抱着酒坛子出了镖局大门,在巷口站了片刻,把那坛酒仔细包好了捆在包袱上,朝西出了重庆城。

      这一走,他走了将近一年。

      从重庆往西入川,过泸州、叙州,再往南入黔,走毕节、安顺,折向西南进滇,过曲靖、大理,一直走到了滇西的边境。他没有固定的路线,哪里有活干就在哪里落脚,帮人押过货、护过院、教过富户的子弟练拳。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走在路上,看山看水看人,听各地的方言和故事。在滇西的怒江边,他遇见了一个老猎人,教了他如何在林子里循着兽迹辨方向;在贵州的苗寨,他跟着当地人喝了一碗酸得皱眉的米酒,听他们唱古老的歌谣;在川南的竹海深处,他在一座荒废的道观里过了一夜,院中的古井里映着一轮满月,他望着那轮月想起了宝盖子山上的于虎道人,不知那老道士是否还活着。

      这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动过手。偶尔有几回遇到不开眼的小毛贼,他只要往对方眼前一站,露出那袋乌沉沉的铁丸,对方便讪讪地退走了。倒是他那条软鞭,在路过川南一片密林时,被一条突然从树上窜下来的毒蛇激了一下,他手腕一抖,软鞭破空而出——"啪"的一声,那条蛇从七寸处被劈成了两截。他收了鞭,看着地上的蛇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许久未曾有过的感觉——那是功夫还在的确认。

      他回到重庆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秋天了。钱掌柜见他又黑又瘦地回来,又是心疼又是高兴,赶紧让伙计烧水做饭,又问他这一年去了哪里。杜心武坐在桌前喝着热茶,把这一路的见闻简略说了些。钱掌柜听完感慨道:"杜兄弟你这一趟走得可够远的。不过我看你比一年前结实了,眼神也稳了。"

      杜心武笑了笑,没接话。他在心里把自己这一年走过的路捋了捋——从湘西到川西,从川西到黔南,从黔南到滇西,又从滇西折返回来。这一圈走下来,他见过富户挥金如土,也见过贫民衣不蔽体;见过官府的威风,也见过土匪的残暴;见过洋人的传教士在村口建教堂布施粥饭,也见过洋人的商队在码头上趾高气扬地呵斥中国脚夫。这世间的种种,他从前多少知道一些,但这一趟是实实在在地用脚踩过、用眼看过了。

      "钱掌柜,"杜心武放下茶杯,"我想再走一趟川黔道。"

      钱掌柜一怔:"川黔道?你又想走镖?"

      "不是走镖。"杜心武说,"我想再走一遍那条路。从重庆到贵阳,一路走一路看。我想看看那条路上的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钱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杜兄弟,我做了三十年的镖局生意,这条道上的人我见得多了。有人走这条路是为了赚钱,有人是为了逃命,有人是为了回家。你呢?你走这条路是为了什么?"

      杜心武端起酒杯想了想,说:"为了看看自己能做什么。"

      钱掌柜没有再多问,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去吧。路上小心。"

      第二日清晨,杜心武背了包袱出了重庆城,又一次踏上了川黔道。这一次他走得极慢——从前走镖押货,一天赶几十里路,目不斜视。如今他不赶时间,每经过一个村镇都要停下来看看。在綦江的一家茶馆里,他跟一个卖炭的老汉聊了半个时辰,老汉说起家里三个儿子,两个在省城做工,一个去年被官府抓去修铁路累死了。在桐梓的路边,他看见一个六七岁的女孩蹲在泥地里捡别人掉落的米粒,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进自己的小口袋里。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她家在哪儿,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起身跑进了一个破破烂烂的窝棚里。杜心武在窝棚外站了一会儿,看见里面传出婴儿的啼哭声。

      他走过了许多这样的地方。每看过一处,心里那根弦就紧一分。

      走了二十多天,他到了贵阳城外的一家路边小客栈。天已经黑了,他开了间房住下,在客栈的堂屋里要了一碗素面。邻桌坐着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其中一个说:"听说了没有?最近贵州地面上出了个'神腿',说是专收拾那些欺压良善的恶霸,从遵义一路打到安顺,好几个横行乡里的地头蛇都栽在他手里。"

      另一个说:"我也听说了,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不过有人猜,可能是从前金龙镖局那个姓杜的小子——听说他在川黔道上一个人打了一窝匪子,连刀都没用。"

      杜心武低着头吃面,面汤的热气氤氲上来糊了他的脸。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抬头。

      第二天他离开客栈继续走,在一个岔路口站住了。往东是回湖南的路,往西去云南,往南走更远就进了广西。他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选了往南的路。他不知道这一走会走多远,也不知道会在路上遇见什么。他只是在走——走着走着,也许就走到了该去的地方。

      南方的山水跟湘西和川黔又不一样了。山更矮更圆,植被更茂密,空气里常年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杜心武沿着官道走了几日,经过一个叫"麻尾"的小镇时,天色将晚,镇上的客栈只有一家,门口的灯笼在半明半暗的暮色里晃来晃去。他走进去要了一间房,放下行李,下楼吃饭的时候,发现堂屋里坐了七八个人,气氛有些不对劲。

      那些人围着一张桌子坐着,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一盏油灯和一张摊开的地图。他们的衣裳虽然普通,但坐姿和眼神不像是寻常商旅——有两个人腰侧的衣裳微微鼓起,那形状像是短刀。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浓眉,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目光在杜心武进门时扫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杜心武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碟花生和一碗米饭,慢慢吃着。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些人——他们的目光偶尔交汇,交换着某种沉默的信号。那个方脸汉子在桌底下捏了一把他旁边同伴的手腕,那人便站起来往门外走了出去。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人回来了,伏在方脸汉子耳边说了句什么。方脸汉子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朝杜心武这张桌子走了过来。

      "这位兄弟,"方脸汉子在杜心武对面坐下,拱了拱手,"在下姓梁。冒昧问一句——你是走镖的?"

      杜心武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有什么事?"

      方脸汉子的目光在他腰间的皮囊上停了一瞬,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我们几个是从广西那边过来的,押了一批要紧的东西往贵阳送。半路上有人盯上我们了,是帮来路不明的人,跟在后面两天了。兄弟你是本地人吗?这条路上熟不熟?"

      杜心武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碗:"我不是本地人,但这路走过几趟。"

      "那……兄弟能不能指点一条避开人的路?我们愿意出酬谢。"

      杜心武看着这个方脸汉子,忽然说了一句:"你们押的是什么东西?"

      方脸汉子的面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药材。值钱的药材。"

      杜心武没有揭穿他。那几个同伴腰间的凸起分明是短刀的轮廓,哪个押药材的商人会在身上藏短刀?但杜心武没有深究。他只是说了一句:"沿大路走,别走小道。越往偏僻走越容易被伏击。明天一早,我走你们前面,替你们探路。"

      方脸汉子愣了一下:"兄弟——"

      "我不是为了你们的酬谢。"杜心武站起来,"这条路我走过,知道哪段容易藏人。你们在后面跟着,别离太远也别太近。发现不对,你们掉头走就是。"

      他回了房间,把包袱里的铁丸检查了一遍,又把软鞭从腰后解下来试了试弹性。然后吹了灯,在黑暗中坐着,等着天亮。

      第二天天亮之后,杜心武走在前面,那七八个人赶着两辆板车远远跟在后面。大路蜿蜒在丘陵之间,两旁的灌木丛比人还高。走了一段路之后,杜心武忽然停了下来——他看见路边一块石头底下压着一截新鲜的烟头,还没有被露水浸透。那是有人最近在这个位置待过,而且待了不短的时间。他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但放慢了脚步,把注意力放到了前方一片密匝匝的灌木丛上。

      就在他走到那片灌木丛前方约十步远的时候,空气中忽然掠过一道极轻微的破风声。杜心武的头微微一偏——一支短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他脚下不停,一个转身滑进了灌木丛边的乱石堆里。紧接着第二支箭、第三支箭接连射来,钉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他从石堆后探出身,右手探入皮囊,拇指与食指一弹,一颗铁丸无声飞出。灌木丛中传来一声闷哼,一个灰色的人影晃了一下倒了下去。他连续弹出三颗铁丸,每一颗都精准地落在他判断的伏击位置上——灌木丛中传来三声低低的痛呼。

      杜心武从石堆后站起来,一步步向那片灌木丛走去。拨开密密的枝叶,四个灰衣人倒在地上,一个捂着肩膀、一个抱着膝盖、一个按着肋骨,还有一个躺着一动不动——不过胸口还在起伏,只是被铁丸打中了肩窝昏了过去。杜心武蹲下来,捡回自己那几颗铁丸在衣裳上擦了擦装回皮囊里,然后站起来,对远处那队人喊了一声:"没事了,过来吧。"

      方脸汉子带着人赶着板车跑过来,看见地上的灰衣人,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他蹲下来翻了翻其中一个灰衣人的袖口,看见一个刺青,眉头拧紧了。他站起来对杜心武拱了拱手,这回拱手比之前深了许多:"多谢兄弟。这帮人是官府的人,一路咬着我们不撒口。今天若不是你——"

      杜心武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你们走吧。"他说,"往前再走半日就是都匀,进了城就安全了。"

      方脸汉子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挥手带着同伴赶着板车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杜心武还站在原地,正把那几支射空的短箭从树干上一支一支拔下来,折断后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杜心武望着那队人走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铁丸。他忽然有了一种很清晰的感觉——他之前走过的那些路、看到的那些人和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推到某个方向上去。那个方向他还不完全看得清,但他知道它在前面等着他。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大路继续往南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