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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常德求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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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府比澧州大了许多。
杜心武站在常德城门外,仰头看着那高高厚厚的城墙,青灰色的墙砖在秋阳下泛着沉沉的旧光,城门洞里有来来往往的人流,挑担的、赶车的、骑马的,比澧州的市井热闹了何止一倍。他背着包袱穿过城门洞,沿着主街一路打听,找到了常德高等普通学堂的位置——在城东一片绿树掩映之中,青砖院墙围着一片极大的院落,院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匾额,书着"常德高等普通学堂"八个大字,笔力遒劲。
杜心武递了拜帖进去,等了不多时,一个穿灰蓝长袍的中年先生走出来接待了他。那先生姓张,是学堂的教务,看了胡老先生和吴山长的两封举荐信,点了点头:"你读过渔浦书院一年,胡举人那里又读了三年,底子不薄。我们学堂目前正在招收新学学生,除了经史之外,还有算学、格致、英文、舆地等新式课程。你可愿意读?"
杜心武想了想:"愿意。晚生就是冲着'新学'来的。"
张先生微微一笑:"好。那你去办入学手续吧。对了,分宿舍的时候你跟林伯渠一个屋,他比你早来半年,对学堂情况熟,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便是。"
杜心武被领到宿舍安顿下来。那是一排青砖平房,两人一间,房间不大但敞亮,窗户对着院子里的几棵梧桐树。他的室友还没回来,床铺空着,桌上摆了几本书和一方砚台。杜心武放下包袱,把自己那张"练成武艺,誓杀洋鬼"的红纸贴在床头墙上,又把铁丸皮囊挂在床头的木钩上,然后坐在床沿环顾了一圈这个新环境——一切都很陌生,一切也都是新的。
傍晚时分,门被推开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走了进来。那少年身形清瘦,面容白皙,眉毛很浓,一双眼睛透着与其年龄不太相称的沉稳。他看见杜心武坐在床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拱手笑道:"你是新来的杜心武?我是林伯渠。张先生说今天会来一个新室友,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杜心武站起来拱手还礼,打量了林伯渠一眼——这人虽然年纪比他小两三岁,但言谈举止之间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度,不像是寻常乡绅子弟。两人寒暄了几句,林伯渠放下书便拉着他去饭堂吃饭。饭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学生,有的在埋头扒饭,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杜心武和林伯渠打了饭菜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林伯渠一边吃一边给他介绍学堂的情况:"咱们学堂分两科,一科是旧学,跟书院差不多,读经史子集;一科是新学,学算学、格致、舆地、外文。我劝你两科都选,旧学打底子,新学开眼界。"
杜心武点了点头。他注意到饭堂里有几个学生在看一张报纸,边看边低声议论,神情颇为激动。林伯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是《时务报》,从上海那边传过来的。上面登了不少文章,说甲午战败之后朝廷该变法图强。学堂里明面上不许讨论这些,可私底下大家都在看。"
"甲午战败?"杜心武筷子顿了一下。他在渔浦书院读书时隐约听吴山长提过一两句——说是跟日本打了一仗,输得很惨。但吴山长不愿多说,他也没细问。此刻听林伯渠这么一说,他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你刚来大概还不清楚。"林伯渠放下筷子,神情认真起来,"光绪二十年,咱们跟日本打了一仗,陆上海上都输了,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赔了两亿两白银,还割了台湾。这事儿说起来……"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杜心武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筷子夹着菜却没有往嘴里送。他在心里默默算了算——光绪二十年,那就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在峨眉山跟着徐矮师学功夫,对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原来十二年前,国家已经吃了这么大的亏。
"那……现在呢?"杜心武问。
"现在?"林伯渠苦笑了一下,"现在列强环伺,租界越划越多,朝廷又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有些人说要变法,有些人说祖宗之法不能变,吵来吵去,可老百姓的日子还是照样苦。"他看了看杜心武,见对方神情凝重,便拍了拍他的肩,"先吃饭吧。这些话慢慢聊。"
那晚杜心武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椽子出神,辗转了许久才睡着。
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了。杜心武选了新学的算学和格致两科,又选了旧学的经史一科。算学课上教的是代数几何,什么"甲乙丙丁设未知数"之类,杜心武听得云里雾里;格致课讲的是声光化电,什么"光行直线""热胀冷缩",他从前闻所未闻。虽然是全新的东西,可杜心武学得很认真——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时代的边缘轰隆隆地往前跑,他若不跟上就会被甩在后面。
课余时间他依旧练功。每天清晨天没亮,他就在宿舍院子里的梧桐树下走圈、站桩、练"起落"。腿上重新绑上了沙袋——这回是他自己做的,十斤一副。学堂里的同学见他每天清早绑着沙袋在树下走来走去,最初都很好奇,有几个胆子大的还凑过来问:"你这是在练什么?""这叫什么功夫?"杜心武大多笑着敷衍过去。只有林伯渠从不问他练功的事,只是每天早上推门看见杜心武的床铺已经空了,便默默把自己的书整理好去饭堂等他。
有一日清晨,杜心武正在梧桐树下走圈,走到第四十七圈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没有停步,余光扫了一下——林伯渠站在廊下,穿着一件薄薄的外衫,双手抱臂看着他在树下转。杜心武走完了一圈停下来,擦了擦额上的汗:"有事?"
"没事,看你练功。"林伯渠走过来,在他刚才走过的圈边蹲下,看了看地上的脚印,"你走了多少圈了?"
"七十多。"
"每一脚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上?"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脚印确实重叠在一起,几乎看不出新增的痕迹。他点了点头:"差不多。"
林伯渠沉吟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功夫练了多久了?"
"有十年了吧。断断续续的。"
"十年。"林伯渠看了看他,"你练功夫是为了什么?"
杜心武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六岁那年看见洋人打王三公的时候开始,"为了什么"这个念头就一直跟着他。可他要回答的时候,却发现一时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来概括。他想了想,说:"以前是为了报仇。后来,慢慢变成想保护人。"
林伯渠看着他,那双沉稳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保护人?保护谁?"
"我娘,村里的人,那些被欺负的人。再后来——"杜心武顿了顿,想起了徐矮师说的"护"字,"再后来,想护点更大的东西。"
林伯渠没有追问"更大的东西"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挺好的。有功夫的人如果有这个念头,就不会把功夫用错地方。"说完他转身回屋去了。
杜心武站在梧桐树下,望着他清瘦的背影,心里对这位年纪比自己小的室友又多了一层认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杜心武在常德高等普通学堂已经待了半年。这半年里他读了不少书——除了学堂的功课之外,他还跟着林伯渠偷偷看了不少《时务报》和译自日本的新书。有些书是禁的,林伯渠不知从哪里弄来,两人趁着熄灯之后点一根蜡烛凑在一起看。杜心武记得有一本小册子叫《天演论》,说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道理。他读到"弱者常为强者所并,愚者常为智者所役"那一句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洋人之所以能欺负中国人、列强之所以能割中国的土地,不就是因为中国"弱"了么?
他合上书册,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林伯渠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的床铺传来。杜心武把书册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父亲临终前那句话又浮上心头——"保护咱们的人,就比恨洋人更要紧。"如今看来,光是保护身边几个人是不够的。若这个国家不强大起来,身边的、远处的、今天和明天的中国人,都会被一个接一个地欺负。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那个念头在他心里落下了根,但还没有长出芽来。
又过了些日子,学堂里来了一个教英文的年轻先生,姓李,留过洋回来的。李先生的英文课上,杜心武学得磕磕绊绊,字母都念不全,可他每次都坐在第一排认认真真地听。有一天下课后他留下来问李先生:"先生,学英文有什么用?"
李先生说:"学了英文,你就能看懂洋人的书报,知道他们脑子里在想什么。知己知彼,才能不挨打。"
杜心武点了点头,出了教室,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把刚才学的那几个单词又默念了一遍。林伯渠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他两眼:"你今天学英文的时候特别认真。"
"我想学。"
"为什么?"
杜心武想了一会儿,说:"知己知彼。"
林伯渠笑了,拍了拍他的肩:"你跟我认识的那些练武的人不太一样。他们大多觉得'洋人的东西都是妖术',躲着走。你倒好,什么都想学。"
"妖术?"杜心武摇头,"洋人的枪炮能打穿城墙,那能叫妖术?那是本事。咱们打不过人家的本事,就得去学。光会躲、光会骂、光会关门不搭理,有什么用?"
林伯渠看着他,忽然正色道:"心武,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杜心武想了想:"我功夫还没练到顶,书也还没读完。先在这儿待着,把该学的学完再说。等将来——"
"等将来怎样?"
"等将来遇到该做的事,就去做。"
林伯渠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年轻人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屋顶和树梢,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那一年的秋天,林伯渠转去了另一个学堂,两人分别的时候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林伯渠背着包袱,笑着对杜心武说:"你那条路,自己走扎实了。咱们后会有期。"杜心武握着林伯渠的手用力摇了摇,什么也没说。
送走了林伯渠之后,杜心武在常德又待了半年。这半年里他把算学和格致的基础课修完了,英文也能磕磕巴巴地读一些简单的句子。他每天依旧是清晨起来练功,白天上课,晚上在灯下看书。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像是在给一棵树暗暗地扎根。
但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树根扎稳了,总有一日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