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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渔浦书院 杜心武在金 ...

  •   杜心武在金龙镖局的第一趟差事走得极其顺利。

      那是一批从重庆运往涪陵的布匹,货物不大,三两日便来回。路上安安稳稳,连个毛贼都没遇着。钱掌柜验了货单,脸上笑开了花,当晚果然摆了酒给杜心武接风。酒桌上钱掌柜又敬酒又夹菜,说了许多好话,最后话锋一转:"杜兄弟,实不相瞒,我想请你走一趟大活——川黔道上一批药材,要送到贵阳去。这条路如今不太平,上回陈镖头就是在这条路上折了的。你若敢走这一趟,酬劳翻倍。"

      杜心武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想起之前在客栈里听见那两个商人说的话——川黔道上的匪子,连官府都剿不掉。他问了一句:"陈镖头是怎么栽的?"

      钱掌柜叹了口气:"说是遇了匪。二十几号人,蒙着脸,下手极狠。陈镖头带的六个伙计全被打散,货也抢了,他拼死护货被砍了右手。那些匪子抢完了货却不走,还把车马都烧了,像是……像是故意让人知道是他们干的。"

      杜心武听了没再问什么。他放下酒杯说:"我走。"

      钱掌柜大喜,连连给他添酒。杜心武按住了杯口:"钱掌柜,酒先存着。等我平安回来再喝。"

      第二日清晨,杜心武带了三名镖伙,押着一辆满载药材的骡车出了朝天门,沿官道向西而行。这一路的风景他并不陌生——几年前跟着徐矮师走川黔道的时候,这一带的路他几乎都走过。山还是那些山,路还是那些路,只不过当年是跟着师父学艺的少年,如今是押着货的镖师。

      走了两天,平安无事。第三天进了贵州地界,山势陡然变得险峻起来,道路也窄了许多,两旁的密林遮天蔽日。杜心武让三名镖伙一个在前探路、一个在车后殿后、一个赶车,他自己则走在骡车侧前方,眼睛不时扫过两旁的密林。

      走到一处叫"鹰愁峡"的山谷口时,杜心武忽然停了下来。他蹲下身,看了看地上的车辙痕迹——新新旧旧好几道,但其中有一道极新的车辙印在谷口处拐了个弯,朝左侧一条岔道去了。那条岔道杂草丛生,明显不是大路。

      "不对劲。"杜心武对赶车的镖伙说,"把车停在这儿,不要进谷。"

      "杜师傅,怎么了?"赶车的镖伙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刘,是钱掌柜的远房侄子,一脸懵懂地看着杜心武。

      杜心武指了指地上的车辙:"你看这道印子,是载重车的辙。可它到了谷口没往里走,拐进了那条岔路。那条岔路通往哪里?"

      小刘挠了挠头:"不知道……"

      "去打听一下。"杜心武转身吩咐殿后的镖伙老周。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老江湖,腿脚利索,一溜烟沿着岔道摸了过去。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周跑回来了,脸色发白:"杜师傅,岔道尽头是个山坳,坳里有十几个人,都带着家伙,围着几辆被烧了的车架子。怕是——就是上回劫陈镖头的那伙人!他们在那儿守着!"

      三名镖伙的脸全白了。小刘结结巴巴地说:"杜、杜师傅,咱们撤吧?绕路走?"

      杜心武没有说话。他走到谷口,朝里面看了看——山谷两侧是高耸的峭壁,只有中间一条窄路可以通行,若有人在谷口设伏,进去就是一个口袋阵。他又转头看了看那条岔道,道口用几丛灌木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群匪子守在岔道尽头的山坳里,显然是在等着又有哪个不知情的镖队路过时,从背后包抄过来。

      "小刘,你把车赶到岔道口那棵大樟树底下停着,把马卸了,拴好。"杜心武一边说着一边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车上,"老周,你带着小六守车,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动。我去去就回。"

      "杜师傅您要去哪儿?!"小刘瞪大了眼。

      "去跟那伙人商量商量。"杜心武说完便沿着岔道走了进去。他的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走了一小会儿,他看见前方山坳里果然有一群人——十四五条汉子,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中间一堆火还冒着余烟。墙根下靠着几把钢刀和长矛,刀口上还带着干涸的暗红色污迹。

      杜心武在距他们二十步远的一棵树后站住了。他没有隐藏身形,就那么站着。片刻之后,一个坐在火堆边的赤膊大汉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了树后那个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谁?!"赤膊大汉跳了起来,抄起手边一把厚背刀。

      其余匪徒纷纷起身,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杜心武。杜心武不慌不忙地从树后走出来,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各位当家的,我是金龙镖局的镖师。外面的药材车,是我的货。"

      赤膊大汉眯着眼打量了他两眼,嗤笑一声:"金龙镖局?陈老拐子的手下吧?怎么着,上一个砍了手还没长记性?你一个毛头小子敢一个人进来,是活腻了?"

      杜心武没有答他的话,只是扫了一眼四周。山坳里停着两辆烧成焦炭的板车,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碎瓷片和布帛残片。他在那些碎瓷片中看见了半片青花碗的底——上头有个"陈"字。那是陈镖头押的那批货的碎片。这伙人抢完了还留在这儿,等的就是下一批。

      "陈镖头是我前辈。"杜心武说,"他右手被砍了,躺在床上到今天还没好。这笔账,我今天替他讨。"

      赤膊大汉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身后那些匪徒也跟着哄笑。赤膊大汉一挥手:"兄弟们,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给我——"

      话没说完,杜心武动了。

      他的身子向左一旋,像是被一阵风吹偏了一样,瞬间已经滑到了最近的两个匪徒之间。那两个匪徒手里的刀还没举起来,就感觉手腕上各被拍了一下,五指一麻,刀"当啷"落在地上。杜心武的身形不停,在那片狭窄的山坳里像一个飞速旋转的陀螺——匪徒们举刀劈砍,他却总是出现在刀锋落下的空隙里;有人朝他扑来,他的腰一沉一旋,那人便扑了个空撞在同伴身上。他的手偶尔会落在某人的手腕、肩颈或膝弯处,力道不重,可被拍中的人无一例外地失了气力,刀拿不稳、腿站不住、胳膊抬不起来。

      赤膊大汉举着厚背刀冲过来,一刀当头劈下。杜心武身子微微一侧,刀刃贴着他肩膀削了下去,连衣料都没碰到。他的右手在刀背上一搭一推——那厚背刀带着赤膊大汉的整个身子朝左侧偏去,收势不住撞在岩壁上,额头磕出老大一块青紫。等他捂着头转过来时,杜心武已经站在三步之外看着他。

      "你的货,我不抢了。"赤膊大汉喘着粗气,举着刀的手在发抖,"你走吧。我们撤。"

      杜心武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动手。他退了两步,朝赤膊大汉拱了拱手:"当家的,川黔道是南北商旅的要路,你们拦路劫货,伤了那么多人命——总有一天会有别人找上门来。今天我不为难你们,但我也劝你们一句:换个营生吧。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你砍人一刀,别人就少一双手养家糊口。"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陈镖头的右手,我记下了。若下次让我再见你们在这条道上劫货,我不止拍手腕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山坳。那十几个匪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角处,谁也没有追,谁也没有吭声。

      杜心武走回岔道口的大樟树下,小刘、老周和小六三个镖伙正探头探脑地张望,见他出来,全都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杜心武翻身上了骡车,"走吧。"

      那批药材一路平安送抵贵阳,又平安返回重庆。回到金龙镖局的时候,钱掌柜听了老周的讲述,愣了好半天,然后一把握住杜心武的手连声说"杜师傅真乃神人也"。当晚那顿存着的酒终于喝上了,钱掌柜又另外封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杜心武在金龙镖局待了大半年。这半年里他走了好几趟镖,川西、黔北、滇东都去过,遇过山匪、遭过暴雨、差点跌下悬崖,但每一趟他都平平安安地把货送到了。他的名声渐渐在重庆的镖行里传开来——有人说他是"神腿",有人说他"出手无声",还有人说他的身法像"风过水面不留痕"。杜心武对这些传言一笑置之,并不当真。

      同治十三年春,杜心武十九岁。

      这一日他押镖回来,钱掌柜在账房里给他结了饷银,忽然说道:"杜兄弟,你功夫好、人品正,在咱们镖局屈才了。我听说湖南那边新办了些书院,聘了不少名师讲学。你若是有心,不如去读两年书。镖师这一行终究是吃青春饭的,你要是能考上功名,前程比走镖宽多了。"

      杜心武微微一怔。他想起了父亲当年说过的话——"识字易,明理难"。又想起了胡老先生在胡家坪私塾里给他讲《孟子》的那些日子。徐矮师教他功夫的时候也说过:"自然门不光是身手,心也要通。心不通,身手再好也是蛮牛。"

      "我回去想想。"杜心武说。

      那天夜里,杜心武在客栈房间里坐了很久。他把这半年攒下的银两数了数,除去给母亲寄回去的,还剩了二十多两。他把银子用布包好,又把那张自然门的黄纸拿出来看了看。然后他站起来,推开窗户,望着重庆城的万家灯火,做了一个决定。

      三天后,杜心武辞了金龙镖局的差事,带着行李离开重庆,回了湖南。

      他没有直接回慈利,而是到了澧州。澧州府有一个渔浦书院,在当地颇有名气,山长姓吴名岩村,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曾经中过进士,辞官回乡后一心办学。杜心武到了渔浦书院门口,托人递了拜帖进去。不多时,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走出来,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他看了杜心武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只皮囊上停了一瞬,然后拱手道:"你是慈利的杜心武?"

      "正是晚生。"

      "进来吧。我听胡举人提起过你。他说你从前在他私塾里念过书,后来从了武,可惜了。没想到你还能自己找回来。"

      杜心武跟在吴山长身后走进书院。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几株老桂花树正开着花,满院都是沁人的甜香。两排厢房里传出朗朗的读书声,有人在念"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声音清亮悠长。杜心武在那读书声里站了片刻,仿佛又回到了胡家坪那些日日夜夜。

      吴山长把他领到一间书房里,让他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说你之前跟胡举人读了三年的经史,后来又跟几位武师学了武。那你现在来书院,是想读书?还是想习武?"

      "都想。"杜心武双手接过茶杯,"晚生这几年走了些路、见了些人,越发觉得'明理'两个字比什么都重。武功能护身,但若心不明,护的也不过是一具皮囊。晚生想在书院读两年书,把从前没读透的经史再磨一磨。书院若是需要人手干活,晚生有的是力气。"

      吴山长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伸出手来在他肩头拍了拍:"好。你去西厢那边找一间空房住下。明天一早来书房,我考考你的《孟子》还记不记得。"

      杜心武站起来,深深一揖。

      渔浦书院的日子跟胡家坪又不一样了。这里的学童多是十几岁的少年,有的是附近乡绅子弟,有的是从外县慕名而来的。杜心武年纪比他们大了几岁,又是个练武的,一开始大伙儿看他都带着几分好奇——下了课他一个人在后院练走圈,一练就是半个时辰,那些学童趴在窗台上偷看,叽叽喳喳议论不休。

      过了半个月,新奇劲儿过去了,大伙儿也就见怪不怪了。杜心武白天跟学童们一起听吴山长讲课——经学、史学、诗文、策论,样样都学;晚饭后其他人散了,他在后院里打一套拳、走几圈桩步;天黑透了回屋,在灯下把白日的功课再温一遍。他的床头上始终贴着那八个字——从岩板田村那面土墙上描下来的"练成武艺,誓杀洋鬼",如今字迹已经淡了,可他每天睡前都要看上一眼。

      有一次吴山长讲《孟子·公孙丑》讲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那一章,杜心武听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这几句时,心里忽然猛地一跳。他想起徐矮师说的"把全身练成一根竹竿",又想起于虎教的"心静则气顺"——所谓"浩然之气",说的可不就是那种"从头顶到脚底贯通无碍"的境界么?他从前读这些句子只是读字,如今再读,却像是跟自己的功夫印证到了一处,每一句都有了实在的滋味。

      课后他留下来问吴山长:"先生,孟子说的这个'气',跟道家说的'气',是同一个东西吗?"

      吴山长看了他一眼,捋了捋胡子,慢慢说了一句:"儒家养的是心气,道家练的是元气。可说到底,都是'人'身上长的东西。拳脚练的是筋骨,学问养的是气血——内外合一了,才算完整的人。"

      杜心武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渔浦书院一年,杜心武把四书五经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读了《史记》《汉书》《资治通鉴》各几卷,于国朝兴替、古今得失有了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认识。那一年澧州府试,吴山长让杜心武去试一试。杜心武本不想去,吴山长说:"你读了这么久,不去试手怎么知道学到了多少?功名不功名的不打紧,去见识见识考场是什么样。"

      杜心武去了,考了个前十名。虽然不是头名,但也让吴山长捋着胡子笑了好几天。成绩放榜那天晚上,吴山长把杜心武叫到书房里,在灯下给他说了一番话:"心武,你的文章笔力尚欠火候,但你的策论有底子——你见过世面,走过远路,知道百姓疾苦,这比那些只会背书的学子强多了。我从前劝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如今想想,那是太平年景的说法。这世道……不太平了。"

      杜心武问:"先生指的是什么?"

      吴山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京城有旧友,年初来信说,洋人近来在沿海闹得很凶,朝中主和主战吵成了一锅粥。圣上年纪大了,诸位王爷各怀心思。心武啊,你将来若是走出去,不要只做一介武夫,也不要做腐儒——你要做一个能在乱世里立得住的人。"

      杜心武从渔浦书院毕业那年,二十岁了。

      他收拾行李告别吴山长的时候,老人家送他到书院门口,塞给他一包书和一卷写满批注的《孟子》。杜心武接过来,深深作了一揖。

      "心武,"吴山长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说,"你往后若有机会去京师,去常德,去见更大的世面——别忘了你在渔浦书院读过的这些书。读书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让你在浊世里不迷路。"

      杜心武点了点头。他背着包袱走出渔浦书院的山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青砖瓦房和那几棵盛开的桂花树,然后转身朝常德的方向走去。澧州的官道两旁水稻正绿,微风过处如碧浪翻滚。他走在田埂上,步子稳而轻,不多时便隐没在一片绿色的尽头。

      他心里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还想学。书读了一些,路走了一些,可他总觉得离徐矮师说的那个"通"的境界还差着一层。那层东西既不在拳脚上,也不在书本里——他在找一条能把"武"和"文"真正捏到一块儿去的路。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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