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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徐师归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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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徐矮师教了杜心武最后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看似极其简单的动作——站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然后整个人忽然向下一沉,像一块石头沉入水中。沉到膝盖几乎触及地面时,又忽然弹起来,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弹簧弹起,脚尖离地、手臂张开,像一只鸟从枝头跃起。落下来的时候,脚掌先着地,膝盖微曲消力,整个人又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站姿。
"这叫'起落'。"徐矮师演示了一遍,动作极其流畅,看不出任何用力的迹象,"所有的轻功、身法、走圆、发力——归根到底,都离不开这个'起落'。你要动,先要'起';要停,先要'落'。起落之间,就是你的功夫。"
杜心武跟着学。他做了几十遍,越做越觉得这里面有名堂——那个"沉"不是弯腰下蹲,而是整个人的重心垂直下坠,身体的中轴线始终不变;那个"弹"也不是靠腿蹬地,而是从腰胯到脚踝之间一条完整的蓄力链条在瞬间释放。他把这个动作反复练了上百遍,从清晨练到日上三竿。徐矮师在旁边看了一阵,没有再指点什么,转身回了洞里。
中午的时候,杜心武练得汗流浃背,回到洞口喝水。他看见徐矮师正坐在洞里那块石头上,面前摊着一样东西——一张旧得发黄的纸,用一块扁石头压着,纸上写着些字。杜心武没有走近,只在洞口站着。徐矮师看了那张纸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折起来,揣进了怀里。
"心武,你过来。"
杜心武走进去,在徐矮师面前蹲下。
"我明天要走。"徐矮师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杜心武的手指蜷了一下,但脸上没有太大反应。他其实早有预感,从徐矮师开始"赶进度"那几天起,他就隐隐觉得师父快要离开了。他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去哪儿?"
"回贵州。还有些旧事要了。"徐矮师说,"你跟我学了快三年,该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磨。"
杜心武沉默了一会儿,问:"您什么时候能回来?"
徐矮师没有回答。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纸,递给杜心武:"这个你拿着。"
杜心武接过来展开一看——纸上写着三行字,笔迹古拙苍劲:
"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此为自然门心法要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清虚子传徐某,徐某传杜心武。同治十一年秋。"
杜心武看着那行"清虚子传徐某,徐某传杜心武",手指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着师父,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师父,这是……"
"自然门的衣钵。"徐矮师说,"我师父徐清虚传给我的。现在传给你。你拿着,往后有合适的传人,再往下传。"
杜心武攥着那张纸,掌心里全是汗。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得太轻了。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贴胸收了起来。
那天下午,徐矮师没有让杜心武再练功。师徒俩坐在洞口的大石头上,看着山谷里的云雾翻涌。已经是深秋了,山上的叶子红的红、黄的黄,漫山遍野铺得像一块斑斓的织锦。偶尔有一两只山鹰从谷底盘旋而上,掠过岩顶时翅膀扇动的声音像撕开了一张绸布。
"心武,"徐矮师忽然说,"你下山之后有什么打算?"
杜心武想了一会儿:"先回一趟慈利看看娘。然后……我想到外面走一走。听说重庆那边有镖局,我想去试试。"
"走镖也好。"徐矮师点了点头,"走镖能见世面,能磨人。你现在的功夫,走镖绰绰有余了。但有一点你要记住——"
他转过头来看着杜心武,那双淡如雾气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少见的郑重:"你学了自然门的功夫,不是为了争强斗胜。你的功夫是用来'护'的。护自己、护家人、护该护的人。你小时候在墙上刻的那八个字——'练成武艺,誓杀洋鬼'——那个'杀'字,你往后要慢慢换成别的字。"
杜心武怔了一下:"换成什么?"
徐矮师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说了一句:"等你下山走一走,自己就知道了。"
第二日清晨,杜心武醒来的时候,洞口已经没有了徐矮师的身影。
他猛地坐起身来,看见洞中央那个泥炉还温着,炭火底下压着一张纸,纸上用炭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洞外。杜心武抓起纸冲出洞口,箭竹林里安安静静,晨光从竹叶缝隙间筛下来,细碎的金斑落在草地和露水上。那条下山的小道上没有任何足迹。
徐矮师走了。
杜心武站在洞口,望着空无一人的箭竹林小路,攥着那张纸的手慢慢垂下来。他没有追。他知道师父既然选择了不告而别,追也是没用的。他只是在那块草地上站了很久,久到晨露打湿了他的鞋面,久到太阳从山脊后完全升起来,把整片竹林照得透亮。
他回到洞里,把泥炉里的余烬拨了拨,添了几根干柴,烧了一壶水。他给自己倒了一碗热水,捧在手里慢慢喝。火光映在他脸上,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放下碗,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动静无始,变化无端。虚虚实实,自然而然。"他把这十六个字低声念了三遍,然后折好收起来。
他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件换洗衣裳、一袋铁丸、一条软鞭、一张黄纸。他走到洞口时停了一下,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近三年的石洞:泥炉、石床、洞顶那道漏天光的裂缝、洞口外那片被他踩了无数遍的草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竹林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一起吸进肺里,然后转身,迈步下山。
下山的路走得很快。三年的苦练让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不止一倍,走那些险峻的山道如履平地。洪椿坪禅院的小沙弥还认得他,在院门口朝他合什笑了笑,杜心武也回了个礼,没有停步。走到山脚报国寺外的茶棚时,他又要了一碗凉茶。茶棚老板还是那个瘦老头,这回多看了他两眼,说:"小兄弟,三年前你上山的时候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现在看着不一样了。"
杜心武笑了笑:"是长了些。"
他喝完茶,付了铜板,走出茶棚。沿着官道朝东走了大半日,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叫"龙池"的小镇。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边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馆。杜心武走进一家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店,要了一间最便宜的房,又点了两个菜一壶酒——这是他三年来头一回点酒。菜端上来之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举了一下:"师父,这一杯敬您。"
他一口干了,酒辣得他皱了一下眉。他又倒了一杯,这回没有举杯,就那么慢慢喝着。窗外的镇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牵着牛回家,狗在巷子里叫,孩子在大人的喊声里奔跑。这些凡俗的声音隔着一道木窗传进来,让他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在山里待了三年,他已经快忘了人间的这些热闹了。
他正喝着,隔壁桌来了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坐下来点了饭菜,一边等一边闲聊。其中一个说道:"听说了没有?重庆金龙镖局出事了。"
"出什么事?"
"上个月押一趟货走川黔道,路上遇了一伙山匪,全军覆没。押镖的镖头姓陈,被人砍了右手,到现在还躺在床上下不来。金龙镖局现在到处找能打的镖师,开了高价——一个月八两银子。"
"八两?那可是好价钱。"
"好价钱也得有命拿啊。川黔道上那帮匪子下手狠,官府都剿不掉。谁敢去?"
杜心武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没有转头,只是默默地听着。等那两人吃完走了,他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慈利在湖南,重庆在四川,方向倒是一致。他本来就要回湘西,绕道重庆也不算太远。再说了,镖局缺人,八两银子一个月,也够给他娘寄回去不少了。
他打定主意,结了账回房睡下。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沿着官道一路往东。走了十余日,过了叙州府,又走了一日,远远地看见了长江。江面宽阔如海,对岸是层层叠叠的山,依山而建的屋舍密密麻麻地铺展开来,最高处一座城门巍然矗立。
重庆到了。
杜心武在朝天门码头下了船,背着包袱走进城门。街市比慈利县城大了不知多少倍,石板路两旁店铺林立,挑担的、抬轿的、赶驴的,人流如织。杜心武打听了几个人,找到了金龙镖局的位置——在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黑漆大门,门楣上一块匾额写着"金龙镖局"四个金字,漆色有些褪了。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老头的半张脸:"找谁?"
"听说贵局在招镖师。我来应征。"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后生,穿着普通,身量也不壮硕,背后背个包袱,腰间挂了只皮囊。老头把门拉开了一些:"你等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不多时,门全开了,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走了出来。这人五十来岁,微微发福,两撇八字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一双精明的眼睛透着商人特有的算计与和气。他看了杜心武一眼,拱了拱手:"小兄弟贵姓?"
"姓杜,杜心武。"
"敝姓钱,是这镖局的东家。"钱掌柜把他让进门里,"不瞒杜兄弟说,敝局上个月遭了大难,折了一位好镖头,如今正缺人手。可这事儿凶险得很——走的是川黔道,那边现在不太平。杜兄弟看着年纪不大,不知……师承何处?"
杜心武想了想,说:"我师父姓徐。自然门的。"
"自然门?"钱掌柜的眉头微微一动,显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号。但他做生意的人精,脸上没有露出疑惑,只是点了点头,"好。杜兄弟既然有师承,想必手上有真功夫。我这边有个规矩——新来的镖师,先接一单短程的试试手。你去城东走一趟货,是个小单子,来回三日。平安回来,咱们再谈长活。行不行?"
"行。"
钱掌柜见他答应得干脆,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拍了拍手叫来一个小伙计:"带杜师傅去后头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出镖。"他转身又朝杜心武拱了拱手,"杜兄弟,这一路上若平安,回来我给你摆酒。"
杜心武跟着小伙计穿过院子往后头走。院子不大,墙角摆着几副练功用的石锁和木桩,晾衣绳上挂着几件镖师们的短打。小伙计把他领到一间小厢房,里面一床一桌一凳,虽然简陋但还算干净。
"杜师傅,您先歇着。晚饭到时候有人送来。"小伙计说完便退了出去。
杜心武把包袱放在床上,推开窗户。窗外能看到远处长江的江面,夕阳正往江里沉,把整条江水烧成了一条流淌的赤金。他倚着窗框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张黄纸展开来,又念了一遍那十六个字,然后将纸折好收起来,转身去查看明天要用的东西。
屋外的院子里有人在打拳——砰砰的拳风砸在木桩上,沉闷而有力。杜心武听了几耳朵,那拳路刚猛有余而柔韧不足,是典型的北派硬功。他心里没有评点高低,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皮囊解下来又系紧了一遍,确认铁丸一颗不少。
当夜他睡得很早。窗外传来长江上夜航船的水声和桨声,哗啦哗啦的,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杜心武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闭着眼睛,把这几年的日子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明天是他出镖的第一天。他不知道前方的路上会遇见什么——山匪、风雨、意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徐矮师说的"护"字,也许从明天起就要真正用上了。
他把手伸进贴胸的衣兜里,指尖碰到那张黄纸的边角,微微用力按了一下,然后安然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