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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峨眉山授艺 ...

  •   那天之后,徐矮师像是换了一个人。
      从前他教东西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高兴了说两句,不高兴了十天半月只字不提。可自从杜心武在山下打赢了那一场回来,徐矮师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每天天不亮就把杜心武叫起来,一直教到日头落山,中间除了吃饭喝水几乎不歇。杜心武心里明白,师父这是在"赶进度"了。他有一种隐隐的感觉——徐矮师在峨眉山待不了太久了。
      "走圆你已经有了形,但没入骨。"这一日清晨,徐矮师把杜心武带到石洞上方一处更高的山崖上。崖顶有一片极平整的岩石,约莫三丈见方,边缘就是万丈深渊。山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潮湿的云雾和松脂的气味。
      "在这里走。"徐矮师在岩石中央画了一个圈,"跟平地上一样走。但有一条——你不能往圈外踏出去一步。"
      杜心武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岩面,又看了看圈子边缘外那深不见底的山谷。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脚下那道浅浅的线,开始走圈。起初几步他走得极其小心,每一步都落在线上,眼睛紧盯着地面不敢挪开。走了十几圈之后,他渐渐放松了些,步伐也开始流畅起来。
      "抬头。"徐矮师站在圈外说,"你在看脚下,那跟低头走路有什么区别?走圈要走成'习惯'——不是用眼睛看线,是用脚去'感觉'线。你把头抬起来。"
      杜心武硬着头皮抬起头来。不看地面之后,脚下那道线立刻变得模糊了,他只能靠脚底的触感去判断自己是否还在圈上。走了三步,左脚外侧踩空了一线——他赶紧低头一看,脚跟已经出了圈子边缘半寸。那半寸之外就是悬崖的边沿,碎石正簌簌地往下掉。
      杜心武的脊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继续走。"徐矮师的声音冷静如常,"别怕。怕才会掉下去。"
      杜心武把心一横,重新迈开步子。这一次他没有再低头,眼睛看着前方的山峦和云海,把全部注意力放在脚底——左脚落下去的时候,脚掌外侧的边缘准确地擦着那道线的内侧落下;右脚跟上,同样精准。他越走越快,脚步在岩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整个人像一只贴着岩壁旋转的燕子。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掀动他的衣摆和头发,可他的身体在风里纹丝不乱,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那条无形的线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杜心武停下来的时候,双腿微微发软。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过的轨迹——一道浅浅的足印均匀地分布在那道圆圈上,每一印之间的距离相差无几,没有一处越过圈外。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自己对"走圆"的理解又深了一层——那一层是在绝境边缘才长出来的,是在恐惧和专注的夹缝中被逼出来的东西。
      徐矮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他招了招手,转身往下走。
      又过了几日,徐矮师开始教杜心武"身法"。自然门的身法跟严克的洪拳完全不同——洪拳讲究"稳扎稳打",每一招都大开大合,用力量和底盘碾压对方;徐矮师教的身法则是在"走圆"的基础上发展出来的闪转腾挪,讲究的是"不让你碰到我"。
      "你来打我。"徐矮师站在石洞前的草地上,"用你的全力,用你会的所有东西。能碰到我一下,今天就算你赢。"
      杜心武听了这话,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他用了洪拳的一招"黑虎掏心"直取徐矮师胸口。徐矮师的身子向右偏了半尺,杜心武的拳落空。他顺势变招为扫腿,横扫徐矮师的下盘——徐矮师的脚轻轻一提,那扫腿从他脚底掠过。杜心武再变招,一掌劈向徐矮师的肩头——徐矮师的身子像一张纸一样往后飘了半寸,掌缘擦着他肩头的衣料滑了过去。
      杜心武连攻了十几招,无一中。他停下来喘了口气,有些泄气:"师父,我根本碰不着您。"
      "你当然碰不着我。"徐矮师说,"因为我动的比你早。"
      "比我早?"
      "你出拳之前,肩膀先动了一下。你扫腿之前,腰先转了一下。你变招之前,眼睛先看了一眼目标的方向。"徐矮师走到他面前,"你身上的每一处都在出卖你。我在你看我之前,就已经知道你要往哪里打了。自然门的身法,不只是'躲得快'——是'让对方动之前,你已经动了'。"
      杜心武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他忽然明白了——徐矮师的"走圆"不仅仅是一种移动方式,更是一种"预判"的工具。当你始终走在圆的轨迹上时,你的位置在不断变化,对手要锁定你变得越来越困难;而你在走圆的过程中,可以不断观察对手的细微动向,在他动手之前就做出反应。
      "那我怎么才能做到'比对方先动'?"杜心武问。
      "练。"徐矮师说,"练到你看见别人抬手的时候,你的脚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中间不要想,不要判断,不要犹豫——看见了,就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矮师开始跟杜心武"喂招"。不是真打,而是师父慢动作地出拳、出掌、扫腿,让杜心武在那些缓慢的攻击之间练习"看见即动"的反应。起初杜心武还是要靠思考来决定往哪个方向躲,可练了几天之后,他的身体渐渐记住了那些攻击的轨迹与走圆路线之间的对应关系——对方出右拳,他往左前方滑;对方出左拳,他往右前方滑;对方扫腿,他原地提膝或后撤。这些反应从"想"变成了"做",从"做"变成了"不需要想就做"。
      一天傍晚,师徒俩在洞口吃晚饭。杜心武端着碗,忽然问了一句:"师父,您年轻的时候……跟人打过架吗?"
      徐矮师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菜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打过。多得很。"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
      "有赢有输。"徐矮师说,"输过之后才知道怎么赢。"
      杜心武等了一会儿,见师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就没有再追问。他把碗里的饭菜吃完,去溪边洗了碗回来,看见徐矮师正坐在洞口那块大石头上,仰头望着夜空。那晚的星子特别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银河像一条发光的雾带横贯中天。
      "心武,"徐矮师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在峨眉山教你吗?"
      杜心武摇了摇头。
      "我在峨眉山学过艺。三十年前,我跟你一样大——二十出头,什么都不懂,从贵州一路走到四川,上了峨眉山,遇见了一位道人。那位道人的身法跟现在的我差不多,我就是跟他学的。"徐矮师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他姓徐,道号清虚。我年轻的时候姓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后来改了姓,随了他的姓。"
      杜心武心里微微一动。他忽然意识到,这是徐矮师第一次跟他说起自己的来历。虽然只是只言片语,但已经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了。他安静地坐着,不敢出声打断。
      "徐清虚道长教了我七年。第七年的冬天,他说了一句话——'你该下山了,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徐矮师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星光下有些模糊,"跟你现在差不多。我也该跟你说这句话了。"
      杜心武的脊背微微一僵:"师父——"
      "别急着说话。"徐矮师抬手止住了他,"我还有最后一样东西没教你。明天开始,我教你'轻功'。"
      "轻功?"杜心武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在江湖上听过"轻功"两个字,可他从没见过有人真的会——那东西在大多数人口中只是传说。
      "真正的轻功,不是跳得高跑得快。"徐矮师说,"是'如履薄冰'。你站在这块石头上,怎样才能让它不发出声音?你从这棵树到那棵树,怎样才能不惊动树上的鸟?你的身体要轻到像一片羽毛——不是你真的变轻了,是你知道怎么把重量'藏'起来。"
      第二天一早,徐矮师把杜心武带到了石洞上方那片悬崖岩面上。跟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他在岩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细沙——从山溪边淘来的河沙,又细又匀,铺了薄薄一层,人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你从这里走到那头。"徐矮师指了指岩面另一端,约莫七八丈远,"脚印越浅越好。"
      杜心武踏上细沙的第一步,就踩出了一个清晰的鞋底印。他又迈了一步,印子依旧很深。他试着放轻脚步,像走圈时那样把重心平滑地往前移——可因为沙面是松的,无论他怎么小心,脚落下去的时候总会把沙压下去一分。他走了十来步,回头一看,一溜脚印排过去,最浅的也有半分深。
      "轻功的第一步,不在脚上。"徐矮师走过来,指了指杜心武的腰,"在你的'虚'。你走的时候想着'脚要轻',脚反而重了。你试试,走的时候不去想脚,想你的头顶——好像有根线吊着你的头顶往上提。"
      杜心武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头顶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谁拽着往上提。然后他抬起脚,轻轻迈出一步——这一步落下去,沙面上只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痕,比之前浅了将近一半。
      "对。"徐矮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这个感觉。走着去。"
      杜心武保持着"头顶有根线"的意念,一步一步走完了整个沙面。回头一看,七丈长的沙面上留下了两行脚印,虽然深浅还不均匀,但最浅的地方只有薄薄一层沙被压实的痕迹。
      "今天先练到这里。"徐矮师说,"后面几天,你就在这片沙上走。什么时候你能走完这七丈而不在沙上留下脚印——我就教你下一课。"
      "不留脚印?"杜心武觉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人站在沙面上怎么可能不留印记?可他没有质疑,只是点了点头。
      往后五天,杜心武每天从早到晚在沙面上来回走动。他尝试了各种方法——提气、放轻、踮脚、用脚掌外侧着地……每一种方法都能让脚印变浅,但没有一种能彻底消除。到了第五天傍晚,他灰心丧气地坐在沙面边缘,把鞋子脱下来,看着自己磨红了的脚底板发呆。
      徐矮师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抓起一把细沙在手里捻了捻,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怎么站的?"
      杜心武愣了一下:"就……站着。"
      "你站着的时候,全身的重量落在哪儿?"
      "脚底。"
      "脚底的哪个地方?"
      杜心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底板:"脚掌中间?"
      徐矮师摇了摇头,把手里那把沙慢慢洒下去:"你站着的时候,如果全身的重量都沉在脚底,那你走在沙上当然会留下印子。可如果你把重量'提'起来呢?不是靠脚尖踮起来的那种提——是把全身的骨骼对齐,让每一节骨头都像叠好的积木一样,从上到下把力传下去,不要有多余的'沉坠'。"
      杜心武试着调整站姿——他把头顶往上领,下巴微收,脊柱一节一节地"叠"直,两肩松下来,腰胯放松,膝盖微屈……当他调整好之后,他忽然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种奇妙的变化——他仍然站着,可重量像被分散到了全身的骨骼结构中,脚底感受到的压力比之前少了很多。
      他站起来,再次走上沙面。这一次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在体会那种"骨骼对齐"之后的轻灵感。当他走到第七丈终点回头时——沙面上几乎没有印记。只有极浅的、若有若无的几道刮痕,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可以了。"徐矮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杜心武从未听过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你的轻功入门了。"
      杜心武站在沙面尽头,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他回头望着那道几乎不留痕的沙面,再抬头看着暮色里师父那个瘦小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他强压着这股情绪,只是说了一句:"师父,还有什么要教的?"
      徐矮师沉默了片刻,然后道:"还有一样。明天教你。"
      那天夜里,杜心武躺在洞口干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着山风穿过箭竹林的声响,心里反复回想着这一天的收获。骨骼对齐——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又一道锁。他忽然明白,徐矮师教他的所有东西,实际上都是在教同一件事:如何让身体成为一个"整体",而不是一堆各自为政的部件。
      他翻了个身,望着洞顶那一线星光,轻声说了一句:"师父,谢谢您。"
      黑暗中,洞里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嗯",像是回应,又像是睡着了的人在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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